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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黑夜纵使藏 ...

  •   黑夜纵使藏着再多罪恶、污秽。待天光破晓,新的一日来临时,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一切都有希望。
      天亮之后,顾晏和沈行舟已押着闫邪到了雍州府。
      却见公堂之上,有一约莫十六岁的少年立于堂上,旁边跪在地上仆人打扮的男子自称是苏府的家仆,说那少年便是连日来作恶多端的恶贼。那少年一身暗金色华服,白面,玉冠,浓眉大眼。长得也是周正俊秀。顾晏想起昨夜苏府东院,心中便已了然,看着这少年,一想起夜里,心里便总觉得这俊秀干净干净里多少透着点愚。
      少年口中直呼冤枉,嘴里不住地嚷嚷着自己不是贼。
      原来,这少年名叫谢樘,中州人士。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在中州和江州一带很是有名。商贾之家,偏一心闯荡江湖,偷拿了自家一习武堂叔的一柄宝剑,从家里跑了出来,辗转到了雍州城。听闻近日雍州城闹贼,明明自己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却偏想学江湖侠士逞英雄抓贼。
      昨日沈行舟与顾晏在街边吃馄饨的时候,他正巧在邻桌,两人谈论时,被他听去了些。
      于是胆大妄为的妄图趁夜潜入苏府等贼人现身,可苏府守卫森严,以他的功夫根本进不去。只得从苏府东院的一个狗洞钻了进去。不曾想刚一进去便惊动了苏府的守卫,逃跑之时损坏了不少东西,不知怎么竟还伤了苏家的老管家。捉贼不成,反被当成了贼,一大早就被苏府的下人绑了送到了雍州府衙。
      待顾晏和沈行舟押着闫邪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光景。
      顾晏看着堂上两人眼中透着一股不知名的感觉,沈行舟同官府说清楚了事情的由来。谢樘看着俩人,如再生父母,眼泪都要出来了。
      最终,念在谢樘年少,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只判了赔偿苏府损失,不再多做处理。
      “今日当真多谢沈先生和顾少侠,此贼作恶多端,为祸雍州,幸有沈先生和顾少侠出手,为雍州除此祸害。”只见那雍州府尹肥胖的身体,眯着眼,端坐公堂,脸上堆着笑,一脸肥肉都挤在了一起。
      “大人言重了,作为我朝子民应尽之事罢了。”两人浅浅应道。
      突然,闫邪一阵疯笑。
      “好一个爱民清官,好一个江湖大侠。不过一群伪善之辈。本座今日落到你们手里不过是时运不济。要杀要剐,来吧,老子不怕你们,哈哈哈哈哈。”
      “时运不济,你可还真看得起自己。世间之事皆有因果,你种下恶因,还妄图得个好果不成。你盗取财物暂且不说,那些被你毒死的江湖义士何辜?糟蹋的那些姑娘,她们何其无辜?如是你自家母亲,姐妹遭遇此种事情,不知你当如何。”只见那雍州府尹满是肥肉的脸抖了一抖,脸色通红,朝着闫邪骂道,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
      闫邪突然情绪无比激动,分明被点了穴道却硬是拼了命的扑向沈行舟。却被官差一棍打趴在地。
      闫邪趴在地上,发已全然散开,眼睛红的可怕,看样子竟是在强忍着泪。
      “恶因,我种下恶因得了今天这果,倘若别人在我身上种下了恶,又如何偿还?这世上富贵多是伪善人。人人都想当个好人。
      我不稀罕!!!”闫邪怒吼一声。
      “我年少时曾随母亲在一富商家当杂役,那狗东西,每天装的仁义,一副好人模样。却任意自家管家辱我母亲,逼得她自尽,为了他家的名声,诬陷我与母亲偷盗。寒冬腊月,母亲惨死,我被赶出府门,他竟还一副恶心样说念我年少,不追究于我。若非得遇恩师,我如何能活到现在,更何谈习得这一身本事。
      我此生最狠那些富贵人的虚伪。他们不过一群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我偏不要他们好过。他们说我是贼,我就做个贼,做这世上最有名的大贼。搅得他们那富贵高堂不得安宁。谁能奈我何!”
      一阵疯笑,泪水混着额头的汗水。只见闫邪已然癫狂,终是被官差拖了下去。
      出了雍州府,已经午时,日头高照。春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烈。正阳大街上人来人往。捏糖人的、贩布的、卖酒的、揽客的…声声入耳。
      沈行舟和顾晏并肩缓缓而行,打眼一看竟还颇有一番父子之像。
      “未曾想闫邪那样作恶多端的人竟也有那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啊。早年间多只传其恶名,而今看来却也终究也是个可怜人。”沈行舟感叹道。
      “前辈,您怜悯他?可怜人?可惜的是可怜更可恨。无论再深陷泥沼,也不该让无辜之人替自己的悲惨付出代价。”顾晏轻挥着扇,霁风二字翩然浮动在胸前。
      “怎么了,刚在雍州府便觉得你有话想说。”沈行舟含笑问顾晏。
      “前辈,您知道吗?我总觉得这人间是有病的。”
      “怎么说?”沈行舟不解。
      “我自小随着师父习武。棍法,剑法,长枪,拳脚,轻功,武学种类应有的我样样不落。书里有言,扇者,仁风。长大了之后我最偏爱这一柄折扇。
      自小,师父授业从来都只是撇下一套功法给我,不深讲,不干涉,想学便学,能学到何种程度皆由我自己。师父常说顺心而为,顺其自然。这些年来,我弄文习武皆随己心。
      然,自我离京,这些日子里,一路上见过很多人。有人仗着一身武艺肆意行凶,有人杀人却偏偏总要给自己扣上大义的名号。有人口口声声追求武学高岭,我却见其眼中多是虚荣浮华。也有人如今日闫邪一般,习武或许多是为报复这世间给予他的苦难。江湖之上,人人习武,却都不为武。
      朝廷呢,制律法,按理来说武林中人也当属大裕子民,然每每武林之人杀人犯事 ,只要冠以除恶之名,官府便不闻不问,甚至褒奖称赏。大裕律法,不加于权贵,不加于武者,只加于最普通、最盼望安乐的百姓。
      前辈,这样的人间真的无恙吗?
      自离开了帝京,这一路上,我无时不刻不在思考自己想要什么,要寻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生。人生漫漫,立足江湖,行经世间,我又该如何行事、为人。我所爱的人间又当是何等模样。
      翻来覆去,苦思冥想,直到昨夜在屋顶等闫邪时,风吹而过,我心突然所感悟。再直到今日看着公堂上的闫邪,我便更加了然了。
      我觉得我所爱的人间,当是习武者一心为武,追求武道至高之境,却不以武欺人,不以武争名;官员一心爱民,不徇私,不枉法;圣人心怀天下,对众生施以仁政。
      道义长存人心,我等习武者永远不须以武力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武学更不应该用以攀比,成为扬名的手段。众生平等,如若有人犯事当由律法制裁。无论百姓、权贵还是武者都应谨遵法度。
      这世上各人心中的道德标准、正邪分界本就各不一样,没有任何人,有权以正义之名审判他人生死。打着正义的幌子去满足自己的私欲,那一定不是真正的正义。我游历时间虽短,所去之地也不如前辈您广,但仅仅是这寸土之行,我所见得,只觉当今大多习武者所行正道其害更甚于明晃晃的恶。”
      沈行舟看着顾晏,眼中满是赞许转而又充斥着惋惜。
      沈行舟拍了拍顾晏的肩膀,问道:“孩子,你所图的世间是很好,可…可只怕终究是空中楼阁啊。正如你所见,当今朝廷并不清明,武林亦挣扎于泥泞。江湖上人人都想争名夺利,动辄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朝廷之法度总是松于权贵,松于江湖,却严苛于百姓。而你我也不过是这苍茫天地间的一粒尘埃,何以改变这般世界呢?”
      “前辈,现在我也还不知道,但我想我要寻找的也许就是这个吧。刚刚离京时,我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所以我不愿去掺和一些闲事。今日之后,无论遇到何等难题,我都会以我的方式去了结,不再逃避。而今天下不平,那我便去荡平这天下不平事,先还世间以清明。我相信也许会有一天,我可以看到自己所愿的人间,甚至亲手打造那样一个光明干净的世界。前辈,您会觉得我这样蠢吗?”
      大街上身边人流涌动,此时的顾晏像个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望着沈行舟。这是他离京以来第一次同别人说起这些藏在心里的话。
      沈行舟站住脚。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样。认真地看着顾晏的眼睛,缓缓开口:
      “不,孩子,你能这样想很好。希望不论过了多久,你都能坚持本心。我并不觉得你愚蠢,相反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很有趣,很好。我怎样看待你其实并不重要。以后有多少人认可你今日的想法也不重要。既然心中有所向往,有所判断,就朝着那个方向走下去吧。这世上太多人被很多虚妄迷惑心神,没有判断,没有理想,深陷这人世的泥泞。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这世上有太多人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忙碌一生到头来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所求为何。而今你既然已经认准了,那么便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而退让、更改。宁易白首之心,不堕青云之志,这是一种幸福,更是一种勇气,我希望你永远拥有这种勇气,也能坦然的去享受这种幸福。”
      日头挂的很高,二人驻足良久,这一刻,阳光洒在身上,照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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