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明》一颗猴头菇

1、第一章 逃跑

　　永庆十一年，冬，郊外树林
　　“站住，你给我站住！”
　　几个官兵紧追在一个少女身后，少女在光秃秃的枯树间狂奔，并不理会身后的叫喊。

　　冰冷的空气从她的喉咙冲入肺部，刺激得本就不暖和的身体一阵激灵。

　　风在耳边呼啸，她此刻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阿昭，跑快点，再快点！”她催促自己，可惜被脚腕上的锁链限制了行动，她踉跄一下，扑倒在地。

　　看她摔倒，跟在后面的人追上来，上来两人把她双手反剪按在了地上，脸贴上地面，短短的草茬子扎在脸上有种冰冷尖锐的痛感。

　　既然被抓住了，她索性也不再挣扎。

　　领头的官兵气喘嘘嘘的赶上来，看到被摁住的人，抬起刀鞘就想打她一下，看到少女伶仃的脊背，最终没有下得去手。

　　但他仍不解气，往旁边啐了一口，骂道：“宋昭，你丫天天作死地跑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我们把你送到岭南也好交差。”说到后面简直就像是在恳求了，“你何必要为难我们这些小虾米呢？”

　　宋昭不理他，每次在她逃跑被抓住之后这人都会说差不多的话，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对方见说了半天她也不吭声，叹口气也不再劝，让两个部下把她拉起来，给她脚上的镣铐又缩短了一些。

　　宋昭见状只是挑了挑眉。

　　一行四人往林子外走，怕她再逃跑，留了一人断后。宋昭慢吞吞的跟着，她身后那个官差时不时地催她走快点。

　　听得有点烦，她抱怨了一句：“急什么急，赶着投胎啊。”

　　后面那人立马用刀鞘怼她一下，打得她一个趔趄，撞到前面人的背上。

　　宋昭稳住身形，回头瞪他一眼，对方示威似得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刀，示意她别废话快点走。她只能气愤的埋头赶路。

　　紧赶慢赶，傍晚时几人终于到了一个城镇，由于此地没有设驿站，领头的只能找一家客栈投宿。将宋昭关到柴房，留下一人看守。

　　过了不久，宋昭朝门外喊：“喂，我饿了，能不能给点吃的！”没人应声，她又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啊，要饿死个人了。”

　　外面那人终于忍不住了，“别嚎了，头儿说了，因为你今天又逃跑，没有你的晚饭，你就饿着吧。”

　　眼见着吃饭无望，她又换了要求：“那能不能拿床被子？这也太冷了，冻死我你们也交不了差。”

　　“美的你，冻一晚上死不了人。你再嚎我就堵住你的嘴。”

　　宋昭不再吱声了。

　　月上中天，外面的人守了半宿，换岗的却一直没来。他开门看了眼，见宋昭靠墙坐着好像睡着了，就自行回客房叫人来换。

　　等脚步声远，宋昭睁开眼睛，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悄悄地打开了手脚上的锁链。

　　这间柴房原来应该是厨房，现在堆满了柴火.进门的右面有大灶台，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微微露出了一个角。

　　门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大窗户，来的时候解差检查过，因长期不用已经卡死了。趁看守的人还没回来，宋昭找了一根棍子，顺着缝隙撬松了窗框。

　　等她做完这些，外面换岗的人来了。

　　次日一早，到了出发的时间，守夜的人喊了宋昭几声都没人应，打开门一看，房里哪还有人影？

　　他扫视一圈，发现正对房门的窗户此时正大开着，上面破烂的窗纸正随着寒风摇摆，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此时领头的解差和另外一人走进后院，见这人站在柴房门口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你，那小丫头起来没有，没有的话快把她揪起来，要赶路了。”

　　门口这人反应过来，喊道：“头儿，那崽子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领头的皱了皱眉头，像是没听懂，“你昨晚不是守了一夜，难不成她还能飞了？”说着快步走到门口，看到屋内的景象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人呢？你昨晚怎么看守的？开窗户这么大动静你听不见，你耳朵是聋了吗？”

　　“我昨晚就去了一下茅房，”见头儿盯着自己，他忙辩解道：“就去了一会儿，真的，头儿，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其余时间我一直守在门口的。”

　　“再说了，她白天才逃跑过，哪知道晚上又要跑。”

　　领头的听他咕哝，厉声问道：“怎么，逃跑还要算个黄道吉日？”

　　见手下两人都不再开腔，他又吼道，“俩个蠢蛋，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是要等她真跑了再去找吗？”

　　三人料定宋昭带着镣铐，跑不了太远，沿着客栈周边开始挨家挨户的排查，却找遍整个城镇都没找到人。

　　再后来保管钥匙的人突然发现钥匙不见了，猜想可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宋昭摸走了，三人只得垂头丧气地回京复命。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时客栈柴房，他们走后不久，从灶台里钻出个乌漆麻黑的人，见人都走了，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正是不见了的宋昭。

　　“呸呸”，吐掉嘴里和鼻腔吸入的烟尘，宋昭拍了拍身上的灰，接着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身上的镣铐，轻手轻脚地将锁链团吧团吧，放进了灶台里。

　　又用柴火把灶台遮得严严实实的，趴门上听了听，确定院外没有人走动，开门顺着墙根翻了出去。

　　宋昭对此地并不熟悉，但也知道此时最要紧的是先躲过这两天，等解差离开再说。

　　她打算脱身后去郯城，那里有父亲的一个故旧，宋昭她娘过世前告诉她以后可以去投奔。

　　母亲似乎很相信那人会收留自己，可是宋昭对此却不抱太大的希望，尤其她爹还是因为叛国的罪名被斩的。

　　当然现在也说不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宋昭出门后钻进了一个小巷子，见有家人的后门虚掩着。

　　她探头打量了一下，发现院里没人，果断推门而入，见人家的晾衣杆晒有衣服，自顾自地取下一件男子的直裰，直接裹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又借着水缸里的水抹了一把脸，将乱糟糟的头发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宋昭如今身体还没长开，这样装扮起来，就像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就是有些男生女相。只要不开口，一时倒也不会露馅。

　　怕撞上主人家，她收拾妥当后赶紧离开，还贴心的将门关严实了。

　　出了小巷子，宋昭去打听到郯城的路线。她搭话的是一对卖包子的夫妻，宋昭问好路，靠着一套逃饥荒的说辞，从店主夫妇那里获得了两颗同情的馈赠。

　　“这世道还是好人多啊！”宋昭感叹完，又砸吧一下嘴，‘唔，包子真好吃。’

　　她贴着围墙的阴影走，尽量避开人群。最后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发现了一堆柴火。

　　“嘿，这不是巧了么？”宋昭利索的将柴火堆扒开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小洞，蹲进去猫好，又从里面将柴拨回自己面前，将自己挡住。打算等晚些再出去。

　　宋昭身形娇小，且换的男子衣服也是深色，不仔细看一时也难以发现。

　　安静下来的时候，难免会想起一些事情。

　　宋昭很小的时候，祖母还在世时，她爹一人去了边关从军，留下她和娘在家照顾祖母。

　　父亲不在家，家里就她一个孩子，所以祖母和母亲很疼她，对她少有苛责，这也导致宋昭性格中有些蛮气，按她娘的说法就是死倔。

　　她娘想了好多办法想要纠正她，可是她爹却觉得她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每次回家见她娘唠叨都会和稀泥。长此以往宋昭就觉得她和她爹才是一伙的。

　　可是这样好的父亲，怎么能背上叛国的骂名呢？

　　宋昭将头埋进膝弯，眼睛往膝盖上蹭了蹭。她闻到身上这件衣服上的皂角香味，恍惚觉得又回到了父母还在的时候。

　　有一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热，她和邻居家的一个妹妹，瞒着大人悄悄去河边踩水，结果顺着河流越走越远。

　　两家大人找不见人都快急疯了，还是宋昭看天快黑了，赶紧领着小伙伴又顺着原路回去了。

　　只是她刚走进家门口，就看见她娘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扫把正等着她。

　　宋昭直觉不妙，转身朝家门外奔去，她娘拿着扫把在她身后紧紧跟着。母女俩你追我赶从村东头跑到了村西头。

　　宋昭埋头狂奔，时不时回头看她娘追上来没有。转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宋昭抬头就看见她爹宋河胡子拉碴的脸，她欢喜的叫了一声：“爹，你回来了，娘要打我。”

　　没有注意到她爹悄悄揉了揉被她撞到的心口。

　　宋河见自家闺女像小牛犊子似的朝自己扑来，忙接住了她，看到孩子她娘站在几步外正大喘气，忙笑着打圆场：“她娘，这是咋的了？阿昭还小，有事好好说。不要动手，不要动手哈。”

　　宋昭她娘摆摆手，说道：“我今天非得给她两哈，一天天野得没边了，今天大家找她一天。宋河你不准再偏袒她！”

　　宋昭见她娘真生气了，忙朝她爹使眼色，他爹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并很有眼色的站到了她身后去。

　　宋昭一下暴露在她娘视线里，她缩了缩脑袋，忙认错：“我晓得错了，真的。娘，你别打我了。”

　　跑这么一圈，宋昭她娘的气早就消了，只是下定决心还是要给她一个教训。

　　乡下人没有跪祠堂的说法，祖母和娘又舍不得打她，只好将她关在柴房一晚上。

　　可是宋昭根本不怕的，她从小胆子就大得很。宋家柴房破了一个窟窿，她那晚躺在柴堆里看了一晚上星星。闻着阳光晒过的干柴草的味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都不知道。

　　可如今，宋昭却不敢再睡过去了。

　　因为，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