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痕』宁珂传》浮云张

11、（10）但为君故

　　花园中有人弹琴，踏门而往，是拓跋玉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从花影一角走出，我嘴角微微扬起，眼眸弯月：“此诗乃当年曹操拢揽天下名士之言，却总被今人拿来形容女子的心意。是否可惜？”

　　拓跋玉儿的睫毛微颤动，如蝴蝶翅膀，略吃惊地看着我的出现。手中抱着的琵琶放在了一边。“独孤郡主。”笑容在月色下竟是明艳可人，盈盈拜首。

　　我的眼中不禁流露出向往的神情，“以拓跋姑娘之容色……难怪可以混入龙舟，刺杀皇上。”眼中转瞬而过的一丝犀利，很快又故作镇定。

　　“郡主你能明白么？当初我只是个在草原上高歌骑马的小姑娘，杨广的一场闹剧却让我族人几乎灭亡！即便做出‘刺杀’这样的事情多少有些愚鲁，我却从不后悔。”

　　我一拍手掌，呵道：“好一个从不后悔！当今之世还有多少像玉儿姑娘这样深明大义之人？”

　　“郡主话中有话，不妨直说。”

　　拓跋玉儿双眸在夜中闪烁，我笑了笑，“以玉儿姑娘的聪明才智，是否能猜出一向善良温润的小雪姑娘，为何要背叛你和陈公子，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而去帮助罪大恶极的宇文太师？”

　　拓跋垂首，思考半响，无言摇头。“或许……小雪有何苦衷，是我与阿仇都不知道的事？”

　　我笑了笑，“阿仇……？玉儿姑娘喜欢陈公子么？”

　　她眼中闪过惊讶，随即低下了头，“郡主为何要这么说？”

　　“因为小雪姑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故而投奔宇文太师。玉儿姑娘你是否想过，小雪姑娘喜欢陈公子，而她发觉你也喜欢陈公子，生性内敛不言的她会如何？”

　　“选择离开？”

　　“拓跋姑娘真是太聪明了。那么假使此时邪恶的宇文太师收到风声，以什么条件蛊惑了小雪姑娘，小雪姑娘是否会在情感与理智间失去平衡，从而做下了错的事情？”

　　玉儿的眼睛陷入沉思，我的话似乎在她心中有了一定的可信程度。她想了许久忽然问我，“小雪真的也喜欢阿仇吗？”

　　“连我这样的局外人也看得见。拓跋姑娘只是当局者迷。”

　　拓跋玉儿忽然笑了，有点凄凉。“郡主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我想了想，“有。”

　　“那你应该也明白，喜欢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便不希望他人共享……我一直以为小雪的事只是错觉，却不想星火燎原，反而会给阿仇带来那么大的麻烦。其实……阿仇也没有什么好啊，他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什么事都不懂，这样的人只能像弟弟一样守护他……我不能那么自私，小雪温柔美丽，与我性格截然不同，她比我更适合阿仇。”

　　“心爱之人割舍，舍得么？”我突然疑惑道。

　　“舍与得，只在一念间。郡主说有喜欢的人，不妨一试：若喜欢到极点，会放手的。”

　　我摇了摇头，我不懂。

　　之后的一切如我计划般顺利。拓跋玉儿其实比于小雪和陈靖仇一直多一个心眼，也比他们聪明，从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我总能感到：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是我的一个障碍。

　　恰巧此时于小雪叛逃，携带了之前辛苦搜集的神器投奔了宇文拓，当时我的确是愤怒到极点——以为他人尽是愚蠢，却不想聪明反误，最终愚蠢的却是自己。
　　虽失全部神器，我却利用了陈、于、拓跋三人的暧昧关系进行挑拨。教唆拓跋玉儿夜闯太师府，我当然知道于小雪是无辜的，但为了让这番戏码更加逼真，我只能杀了拓跋玉儿，然后嫁祸给于小雪，激发陈靖仇的斗志。

　　一日之内，喜欢的人死去，喜欢的人背叛……很美妙的滋味吧？

　　“陈公子，这便是我独孤宁珂亲手送你的超级大礼，可否满意？”看着陈靖仇得知拓跋玉儿死讯时，我暗暗想着。

　　***

　　“小小……你说独孤宁珂的计划会成功么？”
　　经过后院，嫣红望着妖红的赤贯星，一番言语让我止住脚步，随即隐于屏风之后。

　　小小的声音出现迟疑，“会的……一定会的。”似乎在自我安慰着什么。是啊，她知道我对宇文拓的心意，一定会认为我不舍得下手的。

　　“小小，我想我们错了，天之痕的计划听上去完美无缺，最终得利益的是我们。可是为什么不想想魔王为何只派独孤宁珂一人来入九州之内？……是因为魔王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啊！独孤宁珂只是一颗魔王登上权力巅峰的踏脚石，或者是牺牲品……她却浑然不知，一心一意以为只要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便可以完成。”

　　我的心忽然一紧！
　　尉迟嫣红似乎说中我心中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实。

　　小小听闻嫣红此言，浑身一颤，一颗眼泪滑落。“怎会如此呢？小姐聪明惠达，这一战我们不一定会输的！”
　　“输……赢？”嫣红的眼中显露出讥讽的眼神，又摇了摇头。“小小，你与我一样以为这是一场必赢的赌局……可赌局毕竟会有输的一天。而我们的输……也许败在高估自己，低估了九州上的能人异士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小小不明白。
　　嫣红嘴角微微一抿，似乎坚定着什么说道：“是……赤子之心！不计回报，不计后果，只是有一颗正直勇敢地心。这是独孤宁珂……亦或我们都没有的。我们算得太清，计较得太认真……所以，最后的赢家终不会是我们……”说着，嫣红的声音已经暗淡下去。

　　“很可笑是么？独孤宁珂步步为营，用尽了心计，算尽了人心，到最后终是一场空！而更可笑的是……到现在，嫣红你才明白这个道理。”

　　我从屏风后出现，嫣红与小小眼中写满惊恐。

　　但嫣红始终是聪明的，立即跪下颤声道：“小姐，嫣红知错！大胆揣测小姐的心意是嫣红该死！却请求小姐放过小小，她什么都不明白，对于你我来说只是个孩子！”
　　小小眉头褶皱，带着哭腔道：“小姐，嫣红姐姐只是一时糊涂，不该在小姐背后议论时事……却也不致死啊！我们对小姐的忠心还需要怀疑么？”

　　我弯下眼，用最甜美温柔的神情看着嫣红，“嫣红，你知道为何平日我总说你比小小聪明么？“

　　“嫣红不知。”

　　“因为你犯错便也会拖着小小一起下水，即便事发，小小会第一个成为你的挡箭牌。而小小总是会很天真地以为你俩二人情谊百年，生死相随是应该，所以会不计一切地帮你。对么？”

　　嫣红突然抬起头，眼角还带着眼泪，定定看着我。我却笑得很甜。“现在是我用人之际，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嫣红的神情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小小也抬起头，双眼充满感激。

　　“但你们知道么？这几年我游历山水，不仅是为了绘制巴别之路，也在找一种控制万物心灵的药物……”

　　小小和嫣红都不算太笨，听我如此说，立即发疯似地往后跑。可惜的是现在妖星当空，我的法力已经恢复了在魔界时的十分之七八，即便她们有千年道行，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我操纵法力将她们二人捆绑起，把噬心腐脑的药物灌入她们血脉。
　　不久，她们将为玩偶，成为没有思想的躯体，任凭听我差遣。

　　嫣红哭喊道：“小姐！难道就不顾我们主仆多年的情谊，嫣红陪你读书，小小为你吟诗的日子么？！”
　　小小也叫喊起来，“是啊！小姐！还记得小姐总是喜欢让小小吟读一遍再临摹下诗句……那时候窗外的梨花总是瓣瓣吹入房内，嫣红姐姐总为小姐收集花瓣泡茶……小姐你都忘了吗!?如今却要如此对待我们！”

　　我似乎也看见那年春日和风，花瓣飘零的情景。但随即，却又看见小小和嫣红闪烁不定的眼神。

　　我道：“当初臣服于我不过趋于时事，为你们自己找到将来依附。我孤绝一生，和你们在一起的描眉画花的日子，我永远无法忘记……可惜，当初依附我是出于利益，你们想要背叛我，还是为了利益。你们很明白如果此次天之痕计划失败，你们二人将是除我之外，天下欲杀后快之人，所以你们暗中比较谁更加有胜算一些，以求自保。但我绝不容许。
　　绝不容许因为你们——我手中的棋子，败掉整盘棋局。所以若是要怪，便怪你们自己的不忠。那句话我觉得你们只说对了一半，你们的确不是最后的赢家，但他们……也是最后的输家。”

　　嫣红和小小的眼睛终于黯淡下去，成了两具眼神空洞的行尸走肉。

　　这就是我最后得到的。我应该很快乐。
　　没有背叛，没有欺骗，没有谎言。有的永远是不会思考的忠诚仆人。

　　魔王的计划，妮可一定会完成，即便……即便付出任何代价。

　　花棱铜镜中的自己，视线模糊，似乎眼前还残存着小小和嫣红欢笑追逐的倩影，她们在花树下跳舞，翩跹流转；
　　又似乎听见了千军万马，铁蹄踏过的声响，夹杂人类的嘶哑惨叫；
　　那双黑蓝妖瞳也似乎慢慢浮现，嘴角微扬，带着不屑的威严；
　　刀锋再见，我要用这双布满鲜血的手，生生扼杀死那个我一生羁绊的敌人。

　　最终，血流成河。

　　喜欢的，不舍的，存在的，记得的……然后消失在时间的尘嚣中，不复存在。

　　终于，视线清晰了。

　　为何镜中只有我一张悲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