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你安眠的树》兰客

4、第4章 4

　　“白穆柳？你好！你好！”
　　一个身穿卡其色衬衫的中年大哥，远远地就伸出手，小跑着向白穆柳颠过来。

　　“你好！”
　　白穆柳握了一下。

　　“我是托管公司的，姓梁，叫我老梁就可以啦。哦，那一位是城建公司的财务经理，她姓方。”

　　白穆柳顺着老梁手指方向看过去，一位穿着西服套装，戴黑框眼镜的女士，淡漠地站着，没有跟过来。
　　这么拽，肯定就是甲方的人了。
　　白穆柳赶紧走上去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这是事务所的白穆柳。”老梁向淡漠方介绍道。

　　“就一个人？”
　　方经理蹙眉。
　　“我先来看看情况。工作量大的话，后续同事会接着抽调。”白穆柳恭敬地说。

　　“好吧。你们先过去。我得去接专班的领导。”
　　方经理走后，白穆柳深吸一口气，终于从她的强大气场中舒展出来。

　　老梁带她来到临时设立的会议室，请她先坐一会，自己从一旁拿起绿色桌布来铺。
　　白穆柳也起身帮忙，在领导位子前摆上杯子，倒好茶水。
　　刚刚做完，就听见方经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不多时，便踏进门，满面春风，与方才在大门口时判若两人。
　　后面跟着两位专班的工作人员，方经理一口一个科长，叫得很是兴奋。

　　可算都落座了。

　　“各位下午好，今天会同城建集团、托管单位、审计单位，讨论有关如意小镇的初步审计问题。我们今天既是座谈会，也是动员会。大家都知道，刘氏集团的非法集资案在本省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毫不客气地说，留下了一屁股烂账，让□□以及老百姓买单。我们只有打扫干净屋子，才能吸引来新的投资者，才能盘活这一个一个的烂尾项目！……”

　　白穆柳在笔记本画下了很多圈圈，她一个字也没听。

　　长篇大论终于结束，方经理送专班领导离开。

　　“白工，您看是现在开始盘点，还是先安排住处休息？”
　　“梁大哥，能不能先给我一份明细账，我想等方经理回来后直接开始工作。”
　　“好。”

　　老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递给她。

　　“梁大哥，如意小镇住宅、写字楼、百货中心、美食街，据我所知建完主体就被迫停工了，怎么会有这些电气设备、安保设备，还有这些家具？”
　　“住宅，以及两栋被改造为公寓的写字楼，已被其他开发商接盘，不在这次清点的范围内。但是在刘氏破产前，这座百货中心已经基本达到预定可使用状态。尤其是底商这间奶茶店，连装修也做好了。”

　　白穆柳看着老梁所指的图册照片，鼻子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她就装作感冒似的，用手轻揉片刻。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老梁捕捉到，但他很快也忘记了。

　　“白工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那过去看看吧。”

　　“瞧，就是这栋楼。也是唯一保障性通电的楼，平常一些负责维护的工人就临时在这里休息。”

　　那间叫做留白的奶茶店就坐落在一楼底商。白色的招牌，黑色的字体，简约大方。它的全名是“留白·藏茶”。
　　老梁盘点，白穆柳一项一项核对。

　　“梁大哥，这上面可以去么？”
　　白穆柳用手中的笔指指天花板。
　　“一到五层可以，六楼封住了，而且只有一楼和二楼有电。”
　　“我想上去看看。”
　　“好。”
　　老梁的手机突然响了，白穆柳瞥到是方经理打来的，从漏音隐约听到要他马上去大门口处理什么事。
　　他挂了电话，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白穆柳说：“白工，你自己先上去吧。六楼不太安全，而且也没什么东西。之前有个网红来探险烂尾楼，就不慎从六楼跌出去了。”
　　那边又打电话来催，老梁于是快速离开了。

　　白穆柳走楼梯一层一层查看。果然如老梁说的，没有什么东西。工人们只是在清理些建筑垃圾，然后就是安置些临时烧水做饭之类的工具。

　　三楼开始不再通电，虽然有窗户，但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加上有些阴天，实在不适宜行动。
　　四楼也一样。
　　白穆柳想着掉头下楼。但不知为什么，她很想上去看看，因为在记忆中这栋百货大楼只有五层。
　　六楼果然封住了，但所谓的封住，只是通道门被一根稍粗的铁丝缠住。
　　白穆柳很巧合地在角落找到一把钳子，没费什么力气就拧开了铁丝。

　　六楼的光线总算稍微好一些，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的折射，均匀分布在每一个角落。
　　白穆柳举起资料来看。果然，这栋楼原本只有五层，她的记忆没有错。六层是加盖出来的，原本打算建电影院。
　　她透过窗向远处眺望。站在六楼视野极开阔。对面“康养血液医院”几个大字格外清晰。

　　光线渐渐变暗，她准备下楼。
　　角落里一堆用大量编织袋盖起来的东西引起她的注意。
　　费力将编织袋掀开后，她发现了一套照明设备、两台意大利进口咖啡机、两台商用冰柜。
　　这些东西除落了些灰尘外，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白穆柳登录电商网站查询，两台咖啡机均造价不菲。
　　再对照盘点清单，一无所获。盘盈清单，也没有记录。
　　而所有的设备上还贴有当时入库的二维码，上面盖着“刘氏集团有限公司”的章。
　　和设备朝夕相处的只有老梁，再就是方经理。她打算马上回宾馆，将这个情况报告给领导。
　　东西数额不大，重点在于是否隐藏。

　　刚才她上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部电梯。
　　这部电梯的成本也完全没登记在清单中。
　　白穆柳做好记录，准备下楼离开。
　　电梯门“腾”的一声，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她觉得很奇怪，不是说六楼没通电么。
　　但那间电梯完全没有让她害怕的感觉，相反，里面就像一个温暖的小空间。

　　鬼市神差的，白穆柳走了进去，电梯门随之关闭。
　　只听“咯吱吱吱”几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艰难运转着。
　　灯突然熄灭了，轿厢开始急速下坠。
　　白穆柳突然清醒过来，恐惧和绝望中，试着拍亮每个楼层按钮。但到底亮没亮，已经来不及确认了……

　　“老梁啊，你腿脚也没问题，总是磨磨蹭蹭！”
　　方经理不快地说。她刚送完专班的领导回来，因为大门的升降杆出了问题，车进不来。“这破杆子总出问题，赶紧换了吧！”
　　“跟上头说好几次了，总经理也不签字。”
　　“唉，行吧。那就坏着吧。”

　　一声巨响从百货中心方向传来。
　　老梁以及方经理都被吓了一跳。
　　“百货中心，什么情况？”

　　“糟了！肯定是那个姓白的小姑娘！”
　　老梁惊呼。
　　“她去那里干什么？还有刚才到底是什么声音？”
　　“她……她非要去六楼，我怕她发现咱们藏的那些东西，还吓唬她来着。”
　　老梁急得直结巴。
　　“电梯！完了，老梁！是那部电梯！还没来得及报盘盈的电梯！”
　　“从六楼坠下来了？六楼……没通电啊！”

　　白穆柳恍惚中随着电梯越坠越深。
　　可是没有如她想象中来个硬着陆，而是缓慢停住。
　　电梯里所有按键、广告屏都不见了，只有两个斑驳落漆的老式按钮，白穆柳觉得很像吹风机的开关，又或者可能是小时候见过的某种老式控制钮。

　　门缓缓而开，炫目的白光照射进来，白穆柳用右臂挡住眼睛。
　　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缓缓走来。

　　“是你！”白穆柳非常惊讶。
　　是在五台山和她哥哥一起画壁画的女孩。
　　是在敦煌和她哥哥一起摹壁画的女孩。

　　“你好啊！穆柳！”
　　逆光太强了，白穆柳依旧看不清她的容貌。

　　“我这是在哪？”
　　“怎么说呢？可以叫做平行时空的交汇点吧。”
　　“那我是死了么？”
　　“嗯……也许吧。也可能不是。这个问题不好说，挺薛定谔的。”
　　“那我应该去哪？”
　　“这取决于你啊！在这个交汇点你想去哪都可以!”
　　“我不知道，头很痛。”
　　“没关系，你只是比较纠结而已。我们聊点轻松的吧。”
　　“嗯。”
　　“假如，我是说假如哈，你死了……如果死前那一秒可以穿越空间、时间，你最想去见谁？”
　　白穆柳脑子里瞬间蹦出那个人的名字。
　　“不用说了，回答完我一个问题，就送你去见他！”女孩说。
　　“嗯。”
　　“他离开的时候对你说出了一个愿望，是什么？”
　　白穆柳沉默片刻说：“对不起，我忘了。”
　　女孩说：“那可不行哦！”
　　“嗯……希望我能经营一家叫做留白的奶茶店？”
　　“不对哦！”
　　“嗯……希望葬在阎浮树旁？”
　　“也不对哦！你总是回避那个愿望，恐怕要永远留在这儿了！”

　　“好吧！他说的是，如果能重来，最好不要遇到我！”
　　白穆柳嘶吼出这个答案，泪水浸湿了全部，从里到外。

　　“这次对了。”
　　女孩温柔地摸了一下白穆柳的头发。

　　“这边两个按钮，左边的不要动，右边往上推就可以了。”
　　“推错了怎么办？”
　　“不会的，如果你真的想见他。”

　　白穆柳半信半疑地向上推了一下。

　　“再见！穆柳！”

　　电梯缓缓合上了门，慢慢向上升，渐渐地速度快到她站不稳了。再到后来，白穆柳感觉自己像子弹一样向上发射出去。
　　电梯门左不知何时又出现一块液晶屏，显示一个跳动的数字，1，2，3……33，34，35……
　　白穆柳知道这栋楼只有六层。
　　她随着电梯越升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