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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韫玉 ...

  •   祁韫归家不过三五日,膝伤还远未养好,不得出门,朝中就传出要事。

      倭国突然大举进攻朝鲜,借口是替朝鲜王子扫除叛乱,实则兵锋直逼王京,朝鲜国王连夜飞书求援。眼下倭兵已连破数城,形势危急。

      更有传言称,倭人打朝鲜是假,其狼子野心在借道朝鲜,转头取我大晟。

      消息传来,朝中震动,群臣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立刻出兵援朝,也有人担心陷入旷日持久的外战。

      祁韫听后神情大变,不止双膝痛得厉害,连多年前落下的左肩旧箭伤也隐隐作痛。

      将消息带来的秦允诚见她激动得险些起身,忙上前扶住,心中惊疑交集。十年相识,从未见她如此失态。

      他大抵也明白,这些年祁家作为皇商,替皇家和朝廷补财政窟窿不知凡几。此一战若起,主战场又近辽东,祁家掌辽东钱粮,自不能独善其身。银两人手俱要上阵,怕是又要有人奔赴那风雪苦地,为朝廷撑起半边天。

      秦允诚先用力按住她肩,宽缓道:“朝中仍在商议,未必真要立刻出兵。辉山也得歇歇了,你手下得力之人不少,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待殿下痊愈,带她回江南方是要紧。”

      祁韫勉强一笑,口中应是,实际已心不在焉。秦允诚知她性子,料她此刻已在盘算应对,也没多劝,起身告辞。今日本是探病顺便报个信,早知她这般反应,就不该说得太早。

      她所担忧的,除秦允诚能考虑到的还多一层。年初清算辽东邵氏遗产时,鄢世绥便处处和她作对,如今战事一起,正落在鄢世绥手里。

      若他借机具本上奏,让祁家牵头承办东征军需,此策合情合理、又无更合适人选,皇帝必然准奏,她就只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商贾支援战事,本就是赔本买卖。何况这场仗看不出规模,也猜不准时日,地处苦寒,兵线绵长,更是异国用兵,若拖三五年,祁家就算每年银钱周转过千万,也未必撑得下去。

      祁韫这些年改革家业,大略来说,一为尽可能扩大资金池,二为分散风险、藏锋敛迹。前一条是为朝廷做好钱袋子,是她能给皇帝贡献的价值。后一条不止为保祁家基业,更为护住族人、掌柜、伙计们的饭碗。

      如今湖广、福建两地票号早已独立,手续齐全,就算祁氏本家有事,也不影响它们运转。茶、丝、粮、船几条主业去年就先独立经营、再暗中转手,许多店铺引入外股,经营不善的干脆变卖,不再受祁氏名下牵连。明面上仍打“谦豫堂”招牌的,只余江南北地七十二家票号。

      这些年朝廷从祁家取钱,林林总总未过百万,尚算游刃有余。若这七十二家谦豫堂的活水不够供养东征,要从那拆分出去的产业取银,自是不易,需按借贷方式,以这祖宗基业为抵。

      祁韫自问无愧祖宗,所做所谋皆为护家护人。纵拆分产业,也是事随人走,那些不再归于谦豫堂名下的族人仍经营无忧。但若真到了实质损害父辈基业这一步,她这个当家人,便再也无法自辩不是个“败家子”。

      她的担忧果然成真。朝中主战派以鄢世绥为首,初拟方案便是由祁家牵头筹资,并点名祁韫亲自调度辽东钱粮。

      他们甚至建议仿嘉祐十二年京师之战,设“东征统筹使”一职,由祁韫担任,连本属户部管辖的军粮采办也一并交予她协办。

      这一手,不过是先将担子压得极重,留出讨价还价的空间。林璠也知事关重大,从才干与忠诚来说,祁韫可靠,但理智而言,将兵事命脉交由一家一姓调度,风险太大,朝廷也难立威。

      内阁齐集允中殿面圣议事时,林璠果断表态反对,直斥兵部、户部推责卸担、恬不知耻,首、次两党一并敲打,言辞颇重,不留情面。

      鄢世绥不以为意,反而微笑,将早备好的条陈递上。林璠展开一看,顿觉触目惊心。

      这份条陈明显是有备而来,字字扎实,处处设套。先是一番看似中肯的“分析”:

      其一,说祁韫继任家主已五年有余,谦豫堂已从江南、北地两地扩张至北直、南直、浙、闽、湖广、辽东六省,年资金周转过一千五百万两。

      不仅大量引入外股,更受托打理富户乃至地方官员的私人资产,祁氏掌控的银钱水脉深不可测。如今国有危难,取之于民、还之于国,理所应当。

      其二,便是含沙射影的重锤,说祁氏借替富户管理财产之名网罗朝中官员、商界大族,涉六省钱路,串通上下,权商一体,暗中操纵银价与放款利率,已渐渐让国库与民财皆入其手。

      鄢党不仅暗示有官员挪用公款、税银入股祁氏资产,更危言耸听道:“今岁江南夏税未收,地方绅富已先拨银入祁氏。朝廷尚在筹款,祁氏已得利息三成,此风一开,朝税将为商利所食。”

      最后更陈言,邵氏倒后,祁氏跻身皇商之首,其布局涉银、茶、丝、粮、船、矿诸业,囊括钱路、地利、人脉,几可操纵天下物价、调度商情,若任其继续坐大,商凌政、财压朝。今日命其筹资东征,不过为遏制其扩张。

      条陈尾句直言:“皇权所不及,商贾之力横行,此非社稷长计。”

      话已至此,林璠一时无从查证真伪,不好当场表态。他冷冷地瞥了阁臣们一眼,转而问陆简贞一派的看法。

      陆党早识局势,哪里肯主动掺和。他们看得分明,这是鄢世绥与祁韫的正面交锋。只需坐等祁家吃不下这口重担,再在关键时刻出手“援助”,不仅可以卖祁韫一个天大人情,更能将祁家彻底绑上陆氏阵营这条船。

      故陆党此时自然只说“此议重大,尚需审慎”,模棱两可,不肯多表态。

      皇帝仍强压心中纷乱,说服自己要信皇姐、信祁家,如常处理午后至晚间的政务。

      可一到夜里,百事已毕,心事反倒翻涌得更厉害。他坐在书案前,翻了半天折子,终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原想着直接去问皇姐,可她病未全好,静养尚且不够,又怎舍得拿这些叫她烦心?

      至于徽止,自“铺宫”后不过见了她一次,便得知她欲害皇姐的真相。他一夜未眠,悲痛交加,终是狠不下心责罚,却也和她疏远,再不相见。

      怒火转而尽数发在郑太妃身上。几日内林璠寻了几桩旧事重审,将郑氏所依亲族贬官削爵,又下旨将她迁出清宁宫,别宫幽居,甚至打算令她出宫修行。郑太妃哭闹不休,他只冷脸不理。

      其余妃嫔年岁尚轻,也不过小儿女心性。思来想去,偌大宫室,竟只有一个皇后还能说上几句话。

      次日,祁韫应召入宫,罕见地在皇帝寝殿澄光殿而非允中殿觐见。

      彼时方入五月,宫中已透着端午将近的气息。就连皇帝寝居的檐下,也挂着五彩香囊,艾叶新裁,香气淡淡,融入风中,添了几分清雅闲适。

      祁韫刚欲跪下行礼,林璠便出声止住,李庆早将一只绣墩体贴地摆在她身后。

      简短寒暄后,林璠随手将鄢世绥弹劾祁家的条陈抛给她。祁韫抬手接过翻看时,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片刻未移。

      那张柔白细腻的面庞上,纯然是不出所料的静定,无一丝惊惧闪躲。不知是生来坦荡、无惧毁谤,还是太会遮掩。

      今日林璠不做迂回,不疑心试探,全因昨夜与沈如清的一番交谈。沈如清自他三言两语中猜到他心中忧虑,笑着讲了个家长里短的故事。

      从前有两兄弟,家境贫寒。哥哥想为弟弟的剑置一好剑鞘,便偷偷卖了自己藏了多年的玉佩。弟弟却也卖剑攒银,买了佩囊,只为装哥哥最爱的那枚玉。待双双将礼送出,才知彼此都已空手。

      是她劝他,至亲之间,最忌隐瞒而非直问。自以为是顾虑周全、替对方着想,实际上多少错过与误会都发生在这之间。

      祁韫细细读罢一笑,边合上奏折,边淡淡道:“鄢阁老其实还算保守了。这些年我打理家业,若将实业资产估值折算在内,最高一年周转曾逼近一千八百万两。不过那都是代人生利,连外资参股的生意也算了进去。真正能落到祁家手里的净利,一年不过两三百万。”

      她说得轻松,林璠却听得心惊。大晟一年太仓银税总额也不过五六百万两,算上实物税收折合成银,总计在一千八百万两上下。祁氏这样一个商贾之家,竟真能富可敌国。

      “既然底牌都被人摸得七七八八,我也不必留手。”她说着,也从怀中取出两份薄薄的折子,双手递上。

      林璠接过翻看,只见这两份条陈,分别是朝中首、次两党重臣与两京台省要员的名录,及其家产估算。

      祁韫列得极细,尤其是为首几名巨族的家底,起自族中产业、姻亲往来、田亩商股,一路追到幕僚亲信、票号投资,甚至连贩私盐、投洋货的隐蔽行当也有所指。资产之丰、脉络之密,直叫人触目惊心。

      这既是祁氏百二十年来的积累,也是五年来引入外族入股、发展信托生意后的结果。尤其江南出身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祁氏有过往来,牵扯甚深。

      这份名录由祁韫与承涟亲自筹划,准备多年,不只是祁家保命的底牌,也是她献给皇室的一柄利刃,用以拨开庙堂泥淖,肃清吏治。

      “陛下本可直接下旨命我领此东征重任,我也将一如既往,全力以赴、绝无怨言。然在鄢、陆二党联手落井下石时,陛下仍肯信我,我自当还报这份相知相托。”

      她不便起身跪拜,于是在座中拱手:“若朝廷真要动兵,我愿以祁氏谦豫堂现有资产,倾力支援,不惜一银、不避一役。无论蒙古、女真,还是倭寇、苗匪,敢犯我疆域、害我子民者,皆必让其有来无回。”

      她顿了顿,又道:“唯一所求,不过是此事暂勿惊动殿下,战后允我祁氏全身而退。”

      “这几年我分拆家产、引导族中各支独立,不是削弱家业,而是另谋生路。如今那些分出去的票号与商行,看着不在祁氏旗下,其实都已自负盈亏、渐成气候,不再依赖本家,也无惧受任何牵连。”

      “我之所护,从不是账本与银库,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这数百口性命,是一套在市井中立身处世,亦不失人之温情的章法。哪怕他日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我也敢言,此生尽忠于国,尽心于家。”

      “我之所谋,是让祁氏百年积累之商道匠心,能由代代实干之人传下去,不随家门兴衰湮没于世,而是永续百业千行之间。叫后人知,家业不是金银,是人心。经商不是逐利,是仁义。此志不堕,便不枉此生所学。”

      她说得淡然而笃定,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磅礴之势。那并非恃才而傲,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就连天子,也不由得被这一股正气所打动。

      她名为“韫”,是“藏”之意。她这一生,也确然都在“藏”。藏起身为女子的柔软与坚韧,藏起命途多舛的孤苦与煎熬,藏起始终不灭的锋芒与志气,藏起赤忱如一的爱意与温情,亦藏起对家国的忧思与对众生的怜悯。

      她藏得太久、太深,以至于旁人只看见她手腕通天,却不知她行事背后,是怎样的一腔真诚。

      可这一刻,她终于将一切展露于明光之下、天子眼前,不避世俗之污,不避利益之争。她的权谋是干净的,她的手段从来是为护人而非害人。所有布置、算计与进退背后,只是清明正义与赤诚仁心。

      林璠第一次真正看向她,不再是那个讨皇姐欢心的点缀,不再是柔情背后的附庸。他第一次理解,皇姐所珍重的,不只是她那温润贴心、无微不至的爱意,而是她不输于监国之身的智谋、志气与远识。可惜这份理解来得太迟。

      于是二人自东征用兵谈起,一路谈至军制改革、财政划拨、内库制度重整,直至言归党争之局。

      祁韫所答,无一不是历年筹谋、反复推敲,不仅为眼下之策,更有未来三五年之大局。她甚至将她与瑟若退隐后,如何逐步削权归政、稳固皇权、淡化党争之法,一一铺陈。

      那两份家资清单,不过是她手中递出的现成利刃。而她真正要交给林璠的,是手持此刃之后,应当劈斩何处、如何不伤社稷根基的路径与方略。

      少年天子在这一股正气激发下,胸中似也被点燃了一团火。

      朝堂重局、四方动荡,他本有心一搏,却常困于资历未深、权臣环伺,此刻却仿佛看见一条通路在眼前徐徐铺开。那种久违的跃跃欲试,不是少年意气,而是真正的执政者面对山河焕新的振奋。

      二人一气谈至掌灯时分,皆觉畅快无比,就连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知音难寻的无力感,也被这席长谈消去不少。

      眼见已过宫门下钥时刻,林璠笑道:“祁先生是走不了了,正好今晚留下陪皇姐。”

      祁韫也笑,起身告辞,语意里满是真切关怀:“既无钱粮后顾之忧,只等朝中定下东征之策。此役将由我堂兄承淙领族中精干筹划,我仍按原定之日,携殿下南归。”

      她最终说:“愿大晟山河无恙、百业俱兴、民生丰乐,不畏远征,也无惧近忧。更望陛下照顾好自己,虽天光高远、世事多重,也总有人愿与陛下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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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朋友们这个文8月6日就写完了,后面还有挺多章,真的很长,长得像潘金莲的裹脚布(? 大家要是看累了,如果信任哥斯拉的文笔,可以试试隔壁现代文《猫是想象的动物》,9月7日早7:30放三章,以后也都是这个时间稳定日更。 人设是全能女大x大美女海后,预测篇幅不长且感情线比例超级大(大家对《春秋》回合制恋爱的怨念我都接收到了磕头! 哥斯拉在努力学习现在的套路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