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间明》江九狸

1、第 1 章

　　南楚三年，隆冬，漫天飞雪，满地清白。

　　边关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战斗，南楚与丽枫交恶多年，将近年关却不料军粮遭劫丽枫突袭，年迈的老将军以三千铁骑迎战三万丽枫军，从日出厮杀到日暮，浮尸遍地、哀鸿略疆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为父又食言了，不能陪你守岁了。”

　　阴郁笼罩着整个战场，淅淅沥沥的雨雪混着血水，横尸遍野之中，老将军身中数翎，手拄长刀，半跪在地，刀柄上血迹循着斑驳的雪水没入地面。他面朝京都，背脊笔直犹如他受伤的长刀眼中失去神采，身边是援兵数万人的哀嚎。

　　———————

　　“苏府接旨，”

　　苏将军幼女身着素帛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拜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苏府嫡女苏疏雪，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实有母仪天下之范。特赐婚于太子为太子妃，择日成婚。

　　钦此。”

　　“臣女叩谢圣恩。”

　　苏疏雪轻咳数声抬起纤细莹白的双手，接过了圣旨。

　　内监见苏疏雪面带病气弱质芊芊，恐她熬不过严冬，心下不忍道，“苏小姐，斯人已逝，当保重身子啊。”

　　苏疏雪骤然红了眼眶，忍着悲恸，福了福身子强牵出一抹笑，“谢商公公关心，为国尽忠，马革裹尸，自来便是家父的夙愿。”

　　商公公连忙躲开，侧身行礼道，“老奴哪里敢受苏小姐一拜，真真是折煞老奴了。”

　　“商公公客气了”苏疏雪忍着喉咙里的痒意，虚虚扶起商公公。

　　商公公，是陛下身边红人，想要拉拢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鲤。苏疏雪得罪不起他，整个苏府只剩她一个人了，虽有旁支却个个都似山中恶狼。

　　商公公本欲转身回宫似又想起什么，急急转过身来拍着脑袋笑道，“瞧奴着记性，出宫前景禾公主还念叨着您的身子，盼您早日康复，以期十五与您共赏宫灯。”

　　景禾公主，皇后嫡出长公主，芳龄十三弱了疏雪一岁。苏疏雪自幼是景禾公主的伴读。

　　“劳公主挂念，年后事毕疏雪自当入宫陪侍公主左右。”

　　想起景禾公主，苏疏雪心下微冷，这些人真是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老奴就不多叨扰苏小姐，宫里还要当值。”

　　商公公弯腰行礼，转身欲走。

　　苏疏雪转头看向身侧的知棋。

　　知棋会意，从身后拿出备好的荷包，上前几步追上商公公，“公公拿着。”

　　“哎呦，姑娘客气了”，商公公回望苏疏雪，笑着推辞了一下，便收入了袖中。

　　“公公慢走。”苏疏雪欲送商公公。

　　“苏小姐留步，外面风雪大。”商公公看着娇娇弱弱难掩病气的苏疏雪，哪里敢让她送。

　　苏疏雪也不推辞把用好的茶盏递给身后的寻书，转头唤观琴、知棋，“你们去送送公公。”

　　观琴、知棋垂首称是，换身后的寻书、执画小心的扶着苏疏雪。

　　目送他们出去后，苏疏雪收回了视线，随意的把手里的圣旨丢给了寻书，“寻个匣子放好。”

　　寻书惶恐的双手捧着圣旨，“小姐这...”

　　“不过是拿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幌子罢了，咳咳咳..”苏疏雪面露嘲讽，忍不住喉咙发痒，军粮怎会无端被劫？而援军又偏巧来迟，陛下这几年的动作，细想起来无一不让人心寒。

　　“小姐勿恼，切勿伤了身子。”执画连忙扶着苏疏雪坐下，给她沏茶。

　　苏疏雪端起茶盏浅缀一口润了润嗓，垂眸扫了眼明黄刺眼的圣旨，摆了摆手道，“无碍，拿下去收好，看着碍眼。”

　　寻书连忙起身，捧着圣旨下去了。

　　她用了一盏茶，缓和下来了心底的痛楚，“执画，替我收拾一下入宫谢恩。”

　　“小姐用过午膳再去吧。”进来伺候的知棋赶巧听到这句话，忧心自家小姐的身子。

　　“是啊，小姐总是这般强撑着，也不是办法。老将军的棺椁年后就要入京了，小姐要保重身子才是。”观琴也连忙劝说。

　　“无碍。”提起苏老将军，苏疏雪喉间发紧，两弯黛眉紧蹙，水眸里的湿意再也止不住了。

　　“小姐怎么又哭了？”寻书看到自家美人小姐落泪，更是心疼的手无足措又是递手帕又是递茶水。

　　苏疏雪擦干泪珠收拾好情绪道，“没事了，扶我到霜降居更衣。”

　　她是苏家嫡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苏家，自己是最后的苏家人，绝不会给苏家的丢人，更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观琴、知棋几个各自对视几眼，知道劝不住自家小姐，只好搀扶着苏疏雪到霜降居梳妆更衣。

　　苏疏雪收拾妥帖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靠坐在马车的软榻上，怀里抱着精致的小手炉。

　　她此时已经整理好了仪容，两弯黛眉如纤美弯月笼翠雾，盈盈美眸眼波流转含轻愁，小巧琼鼻朱唇点点吐轻语，浅淡妆容后少了几分病容，顾盼之间风姿绰约。乌发云鬓斜插一直白玉簪，发尾松松垂于袅娜纤细的腰际，素色宫装锦缎熨帖的衬出她玲珑有致的姣好身姿，裙摆曳地，清冷又矜贵。

　　苏府距皇宫不远，不到半刻钟便到了。

　　宫内不允许乘车，而苏疏雪只是朝臣之女，没有资格在宫内行撵。

　　苏疏雪在知棋的搀扶下，朝宫门缓步走去，入了宫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她目不斜视缓步前行，珠钗微晃悦耳动听。

　　—

　　薛安踉跄着站起身，强忍着疼痛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咸腥，不耐的蹙起修长的眉峰，眼神阴鸷，这个薛牧怎的越发不依不饶？

　　不待他站稳，肩膀被薛渊不轻不重的推搡了一把，刚刚被踹了一脚的小腹隐隐作痛，他晃了晃瘦削的身子，手臂撑着墙站稳，眸色阴冷，他垂眸掩去眸中情绪瞥向薛牧、薛渊兄弟二人，看着被清过场的宫道，勾了勾唇角，挺好，适合抛尸。

　　“三殿下，那边好像是苏小姐。”跟在薛牧身边的折阅看到了苏疏雪一行人，出声提醒。

　　薛安攥着手里的薄薄柳叶刃，目光划过三皇子脆弱的脖颈抿了抿薄唇，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不悦的抬眸瞥去，便看到了立于伞下缓步走来的人儿。

　　身着一袭精致繁琐的宫装，姿态端庄举止优美，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眉笼轻愁，眼含秋波。

　　他知道她，苏将军的独女，长公主的伴读，是皇帝用来牵制苏将军而留在宫中的质子，也是京中第一美人皎皎明月不可亵渎。

　　薛安垂眸敛去眼底的阴鸷，低头看着腕上渗血的伤口。

　　“请三皇子、六皇子安、七皇子安。”

　　苏疏雪察觉到似有一道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似有所感抬头便看到撑着宫墙的七皇子面色苍白，垂头似是在处理腕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她有些疑惑地挪开了视线。

　　七皇子薛安，幼年与其母绮嫔居于行宫，后绮嫔入宫曾盛宠一时，如昙花一现，如今宫中人人忌讳，闭口不谈。

　　在小厮的提醒下薛牧回头，看到了身着精致宫装的纤细少女，眼中惊艳一闪而过。

　　“苏小姐不好好在家服丧，打扮的如此招人...”薛牧的目光仿佛带着钩子，不怀好意的掠过苏疏雪精致的眉眼。

　　苏疏雪恍若未觉，眉眼温顺，“自然是进宫谢恩。”

　　虽是孝期，进宫面圣也当仪表得体，不可圣前失仪。

　　她的目光忍不住瞥向薛安，那个少年衣衫单薄破旧，露出来的皮肉上满是青紫於痕和红肿的冻疮，闭着眼似是忍着身上的剧痛，抬起头一双桃瓣似的眸子看人时黑漆漆的，苏疏雪一时失了神。

　　“三皇子，臣女曾记得太后有令岁朝宴前，宫中不得见血腥。”她看着薛安身上的斑驳的血迹，下意识的开口替他说话。

　　岁朝是新的一年的开始，越是地位尊崇的人，便越是喜爱吉利，忌讳便越多，太后便是如此。

　　“怎么？苏小姐想多管闲事？”三皇子睨了眼薛安。

　　“这倒没有，只是等会儿迟了陛下问起因何耽搁了，免不了要将此事一一告知陛下。”苏疏雪心下微叹，既然开口了，就救人救到底吧。

　　六皇子薛渊自来胆小，一听要见父皇吓得像是猫见了耗子，也不想着欺辱人了直接开溜。

　　三皇子虽平日嚣张跋扈，到底也不敢把事闹到皇上跟前，“我宫里还要事，先走一步。”

　　待那两位皇子带着随从走后，苏疏雪弯腰面容温婉的看着狼狈倚墙的薛安，“七皇子可还能起身？”

　　薛安抬头面露感激的看着苏疏雪，心里思绪百转，她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是利用还是有所求？

　　“谢...”薛安薄唇微启嗓音嘶哑，话未说完又重重跌倒在地。

　　她看着跌倒在地的七皇子破旧的衣衫上满是血污，露出被打的伤口还渗着血，触目惊心，有些不忍，便把怀里的小手炉放入了他的怀里，转身对身后的寻书、执画道，“寻两个公公，送七皇子回宫，再拿着我的手令去太医院唤林太医去七皇子处。”

　　“小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绮嫔出事后，陛下就不待见七皇子...小姐刚刚已经为他惹了三皇子不快，小姐莫要再趟这趟浑水。”观琴有意阻拦。

　　“观琴！慎言，不得妄议圣。”苏疏雪秀眉微蹙，表情严厉，

　　观琴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住了口。

　　苏疏雪不知为何这些年的隐忍，在看到七皇子的时候竟有些忍不住了。

　　“观琴，你看他和我多像啊”，苏疏雪轻轻叹了口气，看到寻书已经带着两个小内监朝这边走，她垂下头看着地上伤痕累累的薛安。

　　薛安眼眸微动，却并没有醒过来。

　　“小姐，”寻书领着人到苏疏雪跟前。

　　苏疏雪抬起头眉间轻蹙，一脸担忧，“还烦请两位公公把七殿下送回宫。”

　　观琴自觉掏出两粒金豆子，塞给那两位公公。

　　两位公公两眼一亮，忙不迭的接过了金豆子，连声道好。

　　没有人注意到薛安被人扶起时，眼睫轻颤，修长的手指微动握紧了怀里暖烘烘的物件，唇瓣无声的张合，像是念叨一个名字……苏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