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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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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丝光透进来,灰尘与蛛网杂糅在四周围,木头地板保持着不符合它们年纪的安静。空气像水泥一样混浊凝重,我很模糊地怀疑自己被砌进一面被老鼠吃空的墙里,啮齿动物细碎不安的啃噬声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我的耳朵。
空间很高大,不,那是视野变得比平时低矮。我仰着头凝视阴影中的一团阴影。房梁上有个侏儒在挣扎,膝盖肥大与弯扭得不可思议,他弹了一下腿,然后像笨重无声的风铃来回摇晃,我终于认出他——它,是一只被吊死的兔子。
那可真不容易。我充满敬意地想。一只小巧的兔子,要怎样辛苦、怎样巧妙,才能把生来匍匐在低处的自己送到高高在上的地方?
颤栗的寒冷轻微刺激着我的皮肤,一阵狂喜却从心窝引燃,贪婪地覆盖其他一切感受。我满心的莫名其妙像那只兔子断在喉咙里的尖叫,步上敬意与寒意的后尘。
“打开柏树林大宅里最大的衣柜,钻过去,就是9又3/4站台。”
刘易斯.罗琳,左手托着茶碟,右手优雅地捏着茶杯柄,无名指与小指尤其矜持标准地向手腕蜷曲。
我的两只手一同捂着杯肚,八根指头交叉在杯柄拱桥的中空,红茶的暖度透过白瓷传递。在刘易斯不赞同的眼神下,我平静地捧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晒在茶水里的阳光跟着滑进我的胃。
“衣柜里的是纳尼亚,国王十字车站里才有霍格沃茨特快。”
“噢,亲爱的。”刘易斯不高兴地说,“你总是忽略一个事实——你病了。你的病使你的大脑爱胡思乱想,于是你的大脑又叫你的舌头胡说八道。9又3/4站台的入口,它就在这儿!”
洛夫克拉夫特,他以一种忧郁的目光看着我们:“在沉没的拉莱耶站台,称职的克苏鲁候汝检票。”
我们互相大眼瞪着小眼,真诚的忧虑不加掩饰地挂在眉尖。
“下午好,女士们,还有先生。”伊戈尔,医生,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向我们的茶桌,抬起一只手愉快地摆了摆。
“下午好,伊戈尔。”
“真是美妙的一天,不是吗,各位?”他是个短小精悍的男人,须发茂盛,连成一片的侧鬓与胡茬仿佛系在下巴上的帽带。他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之下,像只猫惬意地眯着眼。
我们举起茶杯表示同意,又彼此碰杯。伊戈尔走过来坐在一张空椅子上,一条腿翘了起来。
“刘易斯,”他亲切地说,“多亏你的警醒,我们抓住了那个溜进大宅里的戒指大盗,他显然把柏树林的密室当成了存放赃物的据点——说真的,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出了那间屋子,这座庄园历史悠久,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摸清它的全貌。”
“提心,伊戈尔。”刘易斯呷了一口红茶,矜持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个蹩脚的魔法师,尽管蹩脚,依然是个魔法师,你得防止他用他的那些伎俩耍弄阴谋诡计。”
“谨记在心。”伊戈尔取过茶壶与空杯,为自己添了茶水,又为茶杯见底的洛夫克拉夫特添了一杯。
“谢谢,伊戈尔。”后者局促地交握双手,嘀咕。
“洛夫克拉夫特,”伊戈尔快活地打了个响指,“抬头挺胸,我的朋友,最优秀的古生物学家,我对你感到由衷的钦佩。”
“说到密室,我不得不提起近来的另一伙闯入者,一群生物走私犯!”
“大宅走廊上那些可怕的拖行的黏液,”伊戈尔吸着气长长地咏叹道,“难以想象,它们是一种远古生物的分泌物!”
“我的朋友,是你发现了那些痕迹并及时提醒。上帝啊,一帮走私犯从无人区弄来了一个从未被记录的物种!这是世纪大发现!”他激昂地演讲,“那一伙短视的贼,他们险些酿成大错!”
洛夫克拉夫特不知为何嘴唇发白,他扣紧了自己的手,我感兴趣地询问伊戈尔:“听上去,顽强的人质已经被解救,并得到了妥善安置。”
伊戈尔即刻表达了肯定,洛夫克拉夫特的嗓子忽然发出沉闷、戛然的哀鸣,如同一口浓痰卡在那里。
“奈菲尔塔利。”沉浸在轻松心情里的伊戈尔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面向了我。
我纠正他的称呼:“玛丽莲。”
他从善如流。“最近过得如何?”
既没有戒指大盗也没有生物走私犯能让伊戈尔对我刮目相看,我只能讲述:“我做了一个梦。”
“你是个一直在做梦的人。”他摇摇头。
伊戈尔拨动杯柄,使茶杯在茶碟上慢慢旋转,金丝边与日光发生着奇妙的物理反应,宛若一颗一颗流星划过那光滑的外壁。
“你想离开这里吗?”他问我。
“为什么?”我惊奇地挑起眉毛,而后不假思索回答,“不。”
接话的是刘易斯,她喝完最后的红茶,说:“每个人,在他应当启程的那一刻,命运也会推着他前行。”
“也许是一只猫头鹰,也许是一只摄魂怪——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勇敢地走进去。”
洛夫克拉夫特干巴巴地说:“最好不要是一头远古章鱼。”
我咯咯地笑起来,并不知道为何而笑,接着笑容传递到每一个人脸上。微风徐徐吹过柏树林大宅,我们坐在花园里,马蹄莲、鸢尾花、波斯菊和紫茉莉一同盛开。如同任何一个晴朗的下午,我们一干二净地瓜分茶点,同太阳和彼此告别。
当我走在回旋的阶梯上,犹如一滴水回归大海——融入寂静的宅屋,我回想起与刘易斯的争执,并在仅仅一个瞬间考虑去寻找柏树林最大的衣柜。
我打消了这个念头,鉴于同样回想起与伊戈尔的对话。
我不会离开柏树林,因而我不需要一个通向9又3/4站台的衣柜。
在阁楼,我从书架上抽出记载着神奇站台的那本故事书,夕阳洒了一地宝石,我把这厚重的砖头枕在后脑勺下面,闭上眼——会有人记得来这儿叫我吃晚餐。
系着脏旧围裙的女孩端着箩筐,把仅剩的一枚黑面包搁在我鼻子下面。
“他们都有两个。”我环视一圈,一群孩子正狼吞虎咽,每一个受到我注视的人都主动向墙壁靠近了一点儿。
“今天没有那么多。”穿围裙的女孩脑后延伸出两根僵硬的麻花辫,就像粗长的钟乳石挂在溶洞顶端,“汤姆,你来得最晚,只能领走这个。”
“叫我奥黛丽.赫本。”我一边回答一边取过面包,拿在手里好奇地观察。
“那听起来是个女孩名!”某个孩子脱口而出,当我转过脑袋去看他,他似乎后悔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是的,还是个美女的名字。”我得意洋洋地抛着黑面包,“难道我不能叫作奥黛丽?”
麻花辫女孩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蠕动嘴唇:“汤姆……你无疑很漂亮,不输给任何女孩。”
她突然痛苦地闭紧眼睛,像是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谢谢你,玛莎。”我轻快地说着,张开嘴大口咬那块面包,然后“噗”地吐了出来。
“比利?”我捂着嘴东张西望,上颚和舌头被刮得火辣辣地疼。玛莎在我喊出那个名字时攥紧了箩筐边缘,好像随时会把它推销给我的脑袋。一个男孩惊慌,又不乏仇恨地抬起头与我对视。
“比利.斯塔布斯?”我确认道。
“汤姆.里德尔!”他咆哮,宛如应约决斗的骑士。
“比利.斯塔布斯!”我伸展双臂雀跃地呐喊,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同时快速接近那男孩,然后把硬邦邦的黑面包塞进他合不上的大嘴。
“我为你的兔子感到抱歉!”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咧嘴露出我认为最和善的笑容,“连它的份儿一起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