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最后的朋友 ...
-
一米。
四米。
九米。
身体在逐渐下沉，海水浸染全身，于她所经之处，皆染成了血红。
黑沉、清明、然后在度黑沉。
她的意识曾在中途善复，在那片刻光阴下，只有痛感能够感知，而身处海底的窒息却感知不到。
那时她于海中抬臂，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深海。这里没有鱼群，没有海草，在这里唯有她是独一的生命体。
当然，想必不久后，她也要融入这片「死海」。
海水彻骨冰冷，浸透着她的全身，或许是她生前作恶多端，才要让她恢复神智，在海中慢慢体验着疼痛死去。
失血的无力，伤口的撕裂疼痛，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在牵扯着她的神经。
黎洛面色平淡，微微启唇，从嘴中吐出几圈涟漪。
她早已没有了死亡的恐惧，只是闲心回忆着上次好像也是被人沉海，但深度却比这低。
随着记忆逐渐回想，幼时记忆于脑海越发清晰，她依稀看到了当初的自己穿着褴褛破衣，正躲藏在一个灌木丛下，此时不过六岁年纪，脸上的稚嫩和眼中童真善存，正心神向往地望着眼前的遥望不可及的豪宅。
富丽堂皇，雕栏玉砌，这幢豪宅就连平常花草都是精心挑选出的名贵草植。
年幼的黎洛就趴在草里隐藏身形，不管她再怎么娇小，还是被人发现了。
几个侍女在离她不远处的廊道上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又是她，她怎么又来了？”
“看她衣衫破旧，是想讨口饭吃吧，你过去问问。”
“啊？我吗？”
“叫你去你就去，别墨迹。”
侍女悻悻过去了，在她逐步靠近时，女孩的注意力成功的从豪宅转移到了那位侍女身上。
她的表情先是错愕，再到惊恐，最后慌乱跑开。
侍女连句话都没搭上。
“那小孩挺机灵，知道看到人就跑。”
“喂，你不应该先关心关心我吗，那小孩不知道从哪抓的土，扬了我一脸，我这刚洗的头发啊！”
“下次换我去好了。”
“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再来。”
二者闲谈的时间略久，身后静悄悄的靠近了一位女孩也未曾发觉。
“话说，那小孩……”话说了一半，两位侍女正打算离去，看到身后站着的一人，险些将魂吓出。
平日里那是一张和蔼可亲的脸，此时竟显得有些可怖，女孩盘着发，玉服锦绸，行为举止都被人精心教导过，大显大家风范。
“请问，你们在谈些什么？”
这是她们所服侍的小姐，也是这富家中唯一的独苗。
侍女脸上的慌乱这挡不住，颤着声说：“小姐…小姐怎么会来这……”
女孩面上春风，笑着应了：“只是刚好逛到这边，对了，两位姐姐，前面我好像也看到了个小孩，那是谁？”
“啊，那个啊……”两位侍女支吾不敢回答，毕竟她们多次放任让那小孩偷潜入，并且不加管教，若这罪行怪罪下来，怕是饭碗不保。
“没事的，你偷偷告诉我，我不会跟父亲讲的，我就只是想和她交个朋友。”
这更不得了。
小姐要和那小孩交友若是让她父亲知道了不得雷霆震怒……
这位小姐虽是家中独苗，但她父亲却格外严厉，明令禁止她跟来历不明的人来往，而与她同龄的好友直至今日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并且，这几人中无一不是她父亲筛选过的人员。若说亲近，没一个算得上。她现在最大的愿望便是自己促成一段朋友关系，而不是父亲插手。
这小姐都明说了，她们还哪敢说出口。
“小姐，那小孩极其古怪，行为也一惊一乍，若是放任你跟那小孩交涉下来，你父亲怕知道了又要说您了。”
简言骇意就是「别为难我们」。
这位小姐自然也懂，咬了咬下唇后，歪头一笑：“好吧。”
小姐妥协了，事情本就就此平息才对。可几天后，那小孩又来了，还是趴在原先的灌木丛里，只不过这次将自己隐藏的更好了些。
这次廊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年幼的黎洛四处张望后才微微把脑袋从丛里探出一点。
视野更加开阔了，望向那幢豪宅的眼神也越发不忌惮。
“最近后亭不需要人去值守吗？”
“小姐吩咐的，照做就是。”
偶然路过几名侍女正在谈论，女孩见状又飞快把脑袋缩了回去，这一缩就约过了十多分钟。
外面已再无声响，年幼的黎洛重新探出脑袋，这次撞上的不是空气，而是面料柔软的衣服。
“唔——”年幼的黎洛捂着脑袋抬头，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像宝石，好漂亮。
年幼的她忘却了逃跑，或许看上去与她同龄，放下了防备，直愣愣的盯着人家，直到那人开口先道了一声“你好”这才缓过神来。
结果是，她又跑了。这次她跑的格外仓促，本就破败的衣衫被灌木丛又划了一道，简直雪上加霜。
再过去两日，她又来了，这次相隔时间较短，还是像个骑士一样驻守阵地巍然不动，躲藏的地点还是不变。
年幼的黎洛刚钻进灌木丛，便看到了一副熟悉的面孔，就在前两日就见过，此刻也跟她……不，应该是说早早候在这了。
恐怖，实在太恐怖了这个人。
黎洛急着要后退，那女孩便毫无预兆地拉住了她的手臂：“等等，请先不要走！”
事发突然，年幼的黎洛惊慌的甩开了她的手，甩的幅度过大，白嫩的手臂被灌木丛枝划出了一道血痕。
“嘶——”女孩捂着手臂叫了一声，这一叫也让黎洛大脑宕机，不再敢跑了，两手悬在女孩手臂的上空不知所措：“对、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女孩垂着头手臂却在下方慢慢移动，最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抓到你了。”
女孩本以为她又会是激烈反应，谁知这次只是垂下脑袋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或许是因为伤到别人脑袋突然空白，就连逃跑都没力气。
“对不起……我不会再来了，对不起…不会来了…保证…”
女孩摇头笑道：“不，我要你继续来。”
年幼的她蒙圈抬头。
女孩对她的不解，只大声的说了一句：“我要和你交朋友！”
这大嗓门一喊，她就更加惊慌，摆手加摇头连忙道：“不要喊大声，会被发现的……”
女孩没应，还是重复笑着说那句话：“我要和你交朋友。”
“不、不要，我要走了……”年幼的黎洛作势要爬开，又被抓住脚踝拉回。
女孩：“跟我交朋友，求你。”
“不要。”此时她说话弱弱的，但拒绝的勇气还是有的，几次三番拒绝下，女孩撒了手。
女孩释怀道：“好吧。”
解放！从恐怖游戏解脱！
来不及雀跃跑开，女孩又拉了下她：“一银币。”
“偷看，我要收费，一银币。”
好贵！！
黎洛思想落后，没去考量一银币她要的是否合理，还是支吾说了：“我……没有钱……”
“那就跟我交朋友做抵押好了。”
女孩也没去考量这样交朋友是否妥当，只是迫切想要自己的「第一个朋友」而使出诡计。
于是，一场以金钱作为胁迫的朋友关系在这一日得到圆满的结果。
之后在往日的交涉中，她们慢慢发觉，她们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合得来。时间逐步推移，二者之间的关系几乎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可长期以往，纸终究包不住火。一位管家告了状，女孩的父亲得知了这事，雷霆震怒，下了狠令，誓要杀鸡儆猴。
在海边，她被蒙上了黑布，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布袋的缝隙小密孔隐约能透出一点光亮来。
这光隔着布袋都如此刺眼，应是大晴。
海浪拍打着石壁，那声音都盖不住荡在耳畔撕心裂肺的大喊与那断续且绝望的哭声。而这些声音都将成为她生前的最后且独一伴奏。
刚过完一年，她不过七岁。孩童心智善未成熟，同现在沉海相比，显的格外无措紧张，掌心慢慢渗出冷汗，身体在不断发颤。
脚下是她的刑场。
她被人往前推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此刻正离边缘不到一米距离，被这么一推，脚边石子先已滚落，而她就是下一个「石子」
“父亲，求你……不要这样……”女孩早已泣不成声，拉扯着她父亲的袖子，尽力哀求。
父亲只是瞥了一眼，怒气未消的他一把甩开他女儿的手臂，看向身后的管家询问道：“听你说这小孩还是个窃贼？”
“是的。”
管家应了。他是女孩父亲心腹，说的话即使知道他胡诌，也能二分信服。
“不对，不是……她不是窃贼！她什么都没碰！”女孩摇头否认。
一方认定，一方否定 ，形势变得有些两难。谁知这时管家又补了一句：“那敢问小姐，她身上的那串珠宝从哪来的。”
“那……那是我给她的生日礼……”
管家又道：“好，先不论珠宝是否赠予偷窃，那潜入是真，宅中几次丢失贵物，只有她是偷潜入，我们没理由不怀疑。”
“你这是空口无凭！”女孩平生第一回在父亲面前失了态，随着情绪爆发冲动，一旁父亲不悦的神情也就越发骇人。
“她们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为了一个贫民，如此失态。”
女孩眼里含着泪水，委屈的垂下了脑袋，但她还在强撑着辩护：“是管家胡编乱造先，没有证据就能定人有罪吗？这对她并不公平。”
那位父亲道：“说人没证据，那你有证据证明他在胡诌？”
父亲明显占管家那方，毕竟要置她于死地的是自己父亲。
女孩沉默了，她想不到任何理由来辩驳。
“呵。”父亲冷笑一声，朝前一扬手。
女孩疾跑上前，却被一条条的臂弯拦下。
「嘭——」
本就激荡的浪花又掀起丈高。
她接不住幼时黎洛下倾的身体，脑袋一下变空白，失神瘫坐于山崖。
7岁黎洛于午间14：23 分死亡。
记忆终幕。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