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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燃烧的黑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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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
阿菲泽尔为艾菲尔的葬礼准备着黑纱。黑色的纱布在她的指尖缠绕着,最后挽成了一朵黑色的玫瑰。
“你难道想去葬礼现场分发这些花?”
我伸手拿起一朵,仔细端详着。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
“我?”我将手中的黑玫瑰放下,“阿菲泽尔小姐,我好像没有帮助你的义务。”
“你可是那孩子深爱的人。她之前的结婚对象也是,仅仅只是夸她漂亮而已,她却发了疯一般地爱那个人爱到无可救药。”阿菲泽尔叹了口气,“她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所以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的,我并不爱她。”
“你好奇我是怎么搞到那张照片的吗?”她并不理会我的问句,“就是那张,在她结婚以前就寄给你的婚纱照。”
我皱了皱眉。“你在和我谈条件?”
“是啊,只要你假扮艾菲尔生前的爱人,在葬礼上分发这些黑纱,我就告诉你这一切。”
阿菲泽尔狡黠地笑着,像是认准了我会同意。
好吧,她成功了。
葬礼上见到的也是那些熟面孔。艾菲尔的父母哭得泣不成声,阿菲泽尔站在我身后盯着他们。
她大概很想扑过去。
“你不是问我,艾菲尔的死亡为什么没让我难过吗。”她扯了扯我的西装下摆,“她选择自杀时,可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可怜的老人。我只为他们感到…很悲伤,很悲伤。是命运夺走了他们的幸福,而艾菲尔是自愿献出了生命。”
我保持着沉默,因为她显然快要哭出来了。
“和他们打个招呼吧,格德,作为艾菲尔的爱人…求你了,格德。”
阿菲泽尔啜泣着。
“之前约好的可不包括这些。”我对她说,“你还能提出什么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吗?”
“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个没有感情的科学家…”她无助地松开手,“好吧,随便你了,以后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等你发完黑纱,这一切就结束了,你这个……”
她没再说话。我只听得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所以我才讨厌和女人相处啊。任性、无理取闹、幼稚…更要命的是我居然还有求于她。
“只要帮你分发这些黑色玫瑰,和你的父母聊天就好,是吗?”
“是。”
“如果一定需要假扮爱人,那你恐怕得换人了。”我指了指站在门外等我的助理。
她别过头,算是默认了。我从她手里拿过装着黑纱的匣子,走向那两个可怜的老人。
“先生,夫人。早安。”我将匣子递给老先生,“我是艾菲尔的朋友,我叫格德。”
老妇人抓住我的手,泪眼朦胧,“格德…我知道。艾菲尔常提起你,她说你是个可靠的人…尽管你不爱她,但是我很感谢你愿意做她的朋友,亲爱的格德。”
老先生打开匣子,匣子里装着做工精致的黑色玫瑰,由黑纱改造而来的——阿菲泽尔为这一天而准备的。“天呐,格德,这是……”
“分给那些到这里来的客人们吧,感谢他们愿意参加艾菲尔的葬礼。”
老妇人一直对着我道谢。他们俩实在是太憔悴了,动一下都感觉快要散架,更别谈弯腰鞠躬了。
我重新走到阿菲泽尔身边,她现在已经没在哭了,正盯着大厅里的人们看。
这些熟悉的老“朋友”一边宽慰着那对可怜的老夫妇,一边暗自窃喜,“怪物们终于消失了”。
即使阿菲泽尔和艾菲尔消失了,他们也很快就能找出下一个“怪物”来吧,这可是人类世界乐此不疲的游戏。即使是再没有才华的蠢货,也总能在烧死“怪物”的柴里添一把火,殊不知下一个上绞刑架的可能就是自己。
真是天真又可爱啊,我想着,大多数人都喜欢和这种人做朋友。
阿菲泽尔冷眼看着喧闹的人群,眼睛里是露骨的恨意。我猜她大概是在思索报复的手段,但她并没有对我的猜测给予回应。
“是时候离开了。”
我对她说。
4月
阿菲泽尔开始忙于研究汽油,助理说研究室都快变成她的私人领地了。研究室里的其他同事们很少关注她,同我一样,他们也只是庸庸碌碌的“记录者”而已。
但现在似乎不得不管了。
“阿菲泽尔,汽油和你只能选一个留下。”
我无奈地向她宣布这一消息。
“伟大的科学家,你来了。”她殷勤地拉着我的袖子,“您知道怎么快速燃起大火吗?”
没等我回答,她接着说,“用蜡烛与火——哪怕只是一根小小的蜡烛,只要沾上了这些汽油,就会变成无法挽救的大火吧?”
助理战战兢兢地问我这是否是阿菲泽尔小姐的恶作剧。
我认为不是。
阿菲泽尔说那张照片是她在照相馆拿的——艾菲尔的新郎带她去照的,尽管他因为害怕流言而逃婚了,但在那之前,他的确是个好男人,好伴侣。
我为如此无趣的结果感到失望。
预知艾菲尔的死也只是为了引我见面而已,她根本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成真。
她简直是在满口胡言。
这样的解释我完全无法相信。
5月
阿菲泽尔终于搬起了她的汽油罐。她在罗兹街上放了一把火,火势蔓延得很快,好在没有波及到研究所。居民们全部集合在山地里过了一夜,因为所有幸存的房屋都被政府的人员占领了。
我站在研究所的窗前,看着忙来忙去的阿菲泽尔。她拿着些什么,走进每间屋子,接着又走了出来。
助理默默在一旁祈祷,希望阿菲泽尔没有在进行什么罪大恶极的人类屠杀计划。
傍晚时分,她回来了。
我看着她欣喜若狂的神色,有些不能理解。
那天晚上她硬拽着助理陪她喝几杯白酒,她说终于不用再闻那些劣质的汽油了,她想喝个烂醉。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助理很快就倒下了。
“格德。”
她开始喊我的名字。
“我不喝酒。”我翻看着手里的杂志。好在先前艾菲尔和我扯上了点关系。突然的大火让人们记起了十多年前的那场混乱,和那个少女的诅咒,对金发的怨恨于是成了一种恐惧。
大家都想着各自保全自己,没有一个人提出要一起砸了这里。
“如果你还想活着,明天就不要留在罗兹街。”
她的眼神里是一种决绝。
我回答她,“好。”
将近黎明,她走出研究所,穿着一身我十分眼熟的裙子。同我第一次看见艾菲尔的照片时对那头金发感到熟悉一样,阿菲泽尔的裙子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她在出门前告诉了我几件事。
艾菲尔死后,她的父母离开了这里,回到遥远的老家——听说那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市,远不如罗兹街热闹,他们曾经受不了那种冷清。而直到两个女儿相继离世,他们才发现,不被任何人关心总比被人伤害要好得多。
漠不关心总好过恶言相对,可就是有人不肯保持相安无事,要毁掉其他人的人生才肯作罢…不,或许到这一步仍不肯作罢。
她说她要去找当初烧死她的那个人。当时政府以故意杀人罪取消了他的参选资格,结果引起了公愤,无奈之下政府不仅没有惩罚他,反而让他得到了一个不小的官职。对此他们的解释是“遵从人民的意愿”。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杀死她了。
带着研究所的资料…不,以后不会再需要这些了,为那些可笑的人们预测未来无疑是浪费时间。
我让助理送我们进了山地。服从安排已经成了一种默契,我们正是因为信任才聚在一起的,即使彼此漠不关心。这样的我们大多都会遭到不幸的辱骂,因为没有怜悯之心,没有同理之心……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也无法抹杀我们的存在。也许会有人同情我们,认为我们需要被拯救,不过也无所谓其他人怎么想了,我们自己是不在乎变化的。
罗兹街很快燃起了大火,不同于昨夜,这一次是从城中心燃起的。
阿菲泽尔,站在那的是阿菲泽尔…我记起来了,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死她的那场大火,那时我也在那些人之中。他们疯狂地拿着柴火,吼叫着,大喊着,而我只是静静地看向火光中的少女。
她没在哭。
在哭的是躲在我身边的树后的小女孩…那大概是艾菲尔吧,同样的金发在火光映照下十分耀眼。
艾菲尔一直喊着阿菲泽尔的名字,直到大火逐渐熄灭。人群开始散乱,她十分有可能被发现,但那时的我在做什么…啊,是的,我记起来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对这一切感到很无趣罢了,那艾菲尔呢?她有被发现吗?不,没有…她为什么没被发现呢?
记忆里出现一个丑陋的身影,那具身体可怜地蜷缩着,一点一点地缠绕在艾菲尔身上…对,就是那时,艾菲尔恳求着他……没错,艾菲尔在和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影说话,我还记得。
她说,“我想要姐姐活过来,哪怕让我死掉也没关系…”
她是这么说着的,“妈妈马上就要回家了,至少让她过完今天……”
那个丑陋的影子转向我。我看见了,他全身都是烧伤的疤痕…难道他就是阿菲泽尔?不,并不是……
“我在那天遇到了同我一样被烧死的先人。”
阿菲泽尔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她静静地看着我,“他说这就是‘怪物’的下场。艾菲尔再怎么软弱也不可能逃掉这样的命运,她以为结婚就能好一点的,但这些现实令她绝望,所以她自私地选择了自杀…她很勇敢,我不得不说。即便软弱,但她成功的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她没让任何人杀死她。”
我张了张嘴,但发涩的喉口让我说不出话。
“既然人人都有处罚怪物的权利——他们是这么说的,你能想象吗?他们把杀人当作是正当的行为,只因为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拥有一头金发,异于常人的金发…是啊,这是一项权利,那么,现在轮到我来处罚他们了。”
阿菲泽尔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号啕大哭的人们。他们逃着,叫喊着,可不会有人回应他们。等待他们的,是十年前的少女所感受到的深深的绝望。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我把水池里的水换成了硫酸。硫酸,那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变成黑炭,就像被烧死的那样…硫酸和钠反应会爆炸,您知道的吧?还记得那些黑色玫瑰吗?那可不是普通的黑纱…在黑纱的褶皱里被我塞满了钠块,所以它们看上去美极了。”
阿菲泽尔满意地笑着,人类逃亡流窜的身影仿佛是她眼里绝妙的光景,“烧死我的那个人,当然,他不会忘了我的,他很好操控。我告诉他,如果不想被我报复,他就得让人们集合,将黑色玫瑰同时扔进水池里…只要听我的,这座城就会恢复如初,但如果他不那么做,我就会再次找上门来,我会害掉所有人。”
显然,他答应了。而那些想要活命的人们也全都同意了。
因为任谁也想不到,那些美丽、精致的不是玫瑰,是接他们下地狱的死亡之花。
漫天的大火烧个不停,人们的声音也逐渐隐去。助理哭着和其他同事商量接下来该去哪里,他是个过分感性的人。
熟悉的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天,她轻轻拨动她金色的长发,“真美啊。”
同艾菲尔死时的那句话一样。
我看着快要变成废墟的罗兹街,身体里似乎有什么破碎了。我听见了我的呼吸,我的脉搏,我的心跳,我听见了这世间最动听的哀悼。
“是啊,这心上的颤栗…真美啊。”
我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