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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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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莫要拦我。”
白衣女子生的小家碧玉,吴侬软语讲的人心都要酥了,可她面前这两个和尚可是一点都不解风情,尤其是哪位灰袍的和尚,让她心里发毛。
她不由得看向白袍和尚,企图寻求庇护,印光一向是以己渡世人,让白衣女子忽然升起亲切之感。
“红粉骷髅罢了。”道光冷哼一声,看向她的眼神更不善了:“她可是吃了那么多魂魄,小师傅还护着她。”
“我不过是像渡她——罢了,与你来说也不懂。”印光看向道光,他怎么觉得他下山后整个人热烈了不少?
“我不过提醒你。”道然看着那女子眼神冷漠。
“师傅,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我的郎君居然在寒冬腊月把我推下水!”女子声音如同血泣,声声控诉。
“我腹中还有个怀胎三月的孩子,我怎能不恨!”女子身上的恶意逐渐浓重。
看着那个瘫倒在地上的徐小少爷,她想不到他怎么会变成一个这样的人,当初陌上公子人如玉,怎地今天成了这样一个草包。
“不是不是,师傅我真没杀她!”徐小少爷吓得连忙又跪了下来。
印光看他完全没了世家公子的样子,不像是能够下死手杀死发妻的人。
“你可记得当时他的模样?”道然把玩着柱子边的流苏。
女子愣住,她瞪大双眼捂着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哀嚎:“郎君!郎君!就是他!”
道然提起兴趣看向了徐小少爷,期待着他的答案。
“不,不,真的不是我!我给你递了休书后,便再也没见过你。”徐小少爷不可置信。
“你还记得,当时周围有谁吗?”印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
“两个人,一个人勒住我的脖子,一个人在我脚上放了石头。”女子往后退去:“水很冷,我看见有亭子,红色的——”
“红色的亭子。”印光记得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并未看见池塘。
“红色的——红色的——红色的——”
女子忽然化作一阵青烟,道然从下人手中抢过香,印光连忙一指将香点燃。道然挑了挑眉,将那香塞进了女子的嘴里。
“你魂魄不稳,不知道你被什么宝物滋养为怪,如今离了那宝物,自然无法维持人形。”道然拍了拍手,女子身体逐渐透明。
“去你灵位里待着,记得切莫再吞噬祖宗,要不我身边这位高僧也救不了你。”道然挥了挥手,那女子被吸进了灵位里。
灵位最上面的黄仙像有些不乐意的张了张嘴。
“按理来说,她成不了怪,最多不过是幽魂恶灵罢了。”印光也觉得这事情有古怪。
“她所说红色的亭子,我一路走来并未看见。”道然看向徐小少爷:“徐家有此处吗?”
徐小少爷连忙摇头。
“不在徐府死亡,会在何处……”印光皱起眉头:“你见你夫人最后一面是在哪里?”
徐小少爷没了言语,半响开口道:“青楼。”
道然看向坐在地上,还未从死亡中缓过神的徐泽坤,徐家倒是给他弄出不少岔子,若是真耽搁了他,他也不介意为那位佛处理一下因果。
他是不怕因果的,几百年他背负的东西,是徐泽坤这辈子都不敢相信的。
徐泽坤被道然看的后背发毛,自己这个小儿子,他平时立足官场无心管教他,没想到被他养成了这个样子:“我愧对祖宗啊!”
道然摩擦着食指:“你的确愧对他,万人之中只有他站出来维护他……只有他敢……”
食指被捏的发白,半响却又笑出来:“怎么徐府出了你这么个人物,怎么又出了你这好儿子。”
印光能感受到道然的语气,他虽然在笑,但却有种哀其不争,叹后辈之感。
“当年徐家是受了不周山所托的,我身在泥潭,如何能独善其身。”徐泽坤看着灵牌。
他愧对祖宗,愧对百姓,可他在官场之中,迷雾之中,若是不沾染污垢,怎能告老还乡活到现在。
印光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句子,却不得其解。
“罢了,你这儿子脸上的东西要一段时间。”道然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我身边这位小师傅将那女子超度后,便可解。”
“至于黄仙,我会带走他,他护着你们太久了,让你们完全失了斗志。若是以后再有何事,去不周山和那些凡人一道上山吧,心诚则灵。”道然不想让徐家完全丧失当年的气概。
徐泽坤的父亲曾经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为苍生立命,肃清勾结之风,却也从未想到徐家能够堕落成如今模样。
如今的徐泽坤,不知道先辈将如何看他。
他颤抖的向道然施礼,如今他远离官场,短短几月却也懂得自己郁结于心的根源。
“我愧对先祖,望您海涵。”
“祖辈留下来的福泽不多,可若是认清本心,未必没有峰回路转的可能。”道然还是提点了一下徐泽坤。
“我自幼被父亲要求做一个好官,我没什么本事,也没多少抱负,父亲骂我蠢笨,我也习以为常,如今我却没了父亲,只能把期望放在赡养母亲身上。”徐泽坤看着灵位:“我本就是块朽木,如今从那泥潭中脱离,也已经是修来的好福气了。”
“你能如此想,倒也是好事情。”道然面无表情。
“我儿子是我管教不严,随后我会将他送与官府,等候官家处置。”徐坤泽之谈当年徐府,到最后不过黄粱一梦。
“幕后之人尚未清楚,令郎有罪也且等水落石出,自有分晓。”印光只觉得此种还有蹊跷,作案之人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此处,只是不知道那人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
看样子眼前这位道然师傅与徐家倒是结缘已深,祖孙三代皆受其庇护,这倒是有趣,难不成眼前这道然已然是个年岁上百的老人?
仿佛是能够看出印光心中疑惑,道光直挺挺的将目光对了过去,印光并未回躲。
“小师傅说的是,那我们就叨扰你,在此住几日,将这烂摊子处理好,再些离去。”道然语气淡淡,徐泽坤只得称“是”
“不过要找到那女子溺水之处——”印光想渡她,得去从根源下手:“化解怨气。”
道然眼神温柔下来:“看来你还是想以善渡了她。”
“不留遗憾。”印光看着窗外大好的阳光,那风柔和的吹过袈裟,回头看向道然。
道然看呆了,心中因为徐府做带来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恍惚看见了那个身穿青袍的人,逆着光在熊熊大火中对他温柔的笑。他曾脚下生莲,万人朝拜。也曾烈火残夜,万人唾弃。
他百年从未见过的光,此刻又重新出现了。
“好。”
道光点了点头,那只坐在灵位上的黄鼠狼笑眯眯的眨了眨眼,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那青烟贪恋凡尘,贪生怕死,还是不情愿的回到了道光手中。
道然和印光被暂时安排在了侧房,外男无法踏足后院,即便是两个和尚也不能坏了规矩。
印光坐在床边,翻阅着宝册。偌大的徐家自然不能让来宾没了面子,将他们安排在中庭的两件耳房里。
道然住在印光的旁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印光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印光翻阅宝册的手一顿,宝侧上有一页画着一只背着佛像的黄鼠狼。
一脸凶相,恶意几乎都要从宝册上溢出来。说是一尊恶佛引得饥荒,民不聊生,坐下的黄鼠狼为他为非作歹。
印光想往下看去,却发现除了这行“恶佛座下,数百精怪。所到之处,民不聊生。圣人所言——”之后再无其他言语。
他摸着书页,不由得愣神。那佛像是不是就是不周山那尊佛?
可佛依山而出,慈眉善目,虽并无信徒,却有一个身穿黑色袈裟似是住持的人……还有那团黑烟……
印光看的出神。
桌前的蜡烛被风吹的忽明忽暗,一阵风吹过印光耳畔。他听到了熟悉的笑声,还有从身后伸过来的团黑烟。
他刚想出声,便被那团黑烟捂住了嘴。那黑烟极尽挑衅,将床边的帷幕勾落,淡青色的纱从一侧落下,遮住了印光半边脸。
印光握着佛珠的手也被黑烟有预谋的握住,他听见耳侧的笑声,那笑声笑的然人骨头都要凉了。宝册掉落在地上,引起了黑烟的注意。
它伸长身子向宝册看去,印光能感觉到脖颈处的微凉脉搏的跳动。
“师傅。”
那声呢喃印光终于听清,是“师傅”而二字。
黑烟充斥在帷幕之中,若是有人看见,绝对会大惊失色。印光被包裹在黑烟之中,黑烟聪明了,不给任何印光起阵的机会。
印光的清心咒也没了作用,他想着若是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可。凡尘无趣,世俗肮脏,这一切都将于他远离。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黑烟将他淹没,空气从口鼻尽数剥夺。黑暗中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耳边的风声。
他想起师门三月的翠竹。雨后的宝塔,师兄的风筝,师傅递的佛经,鲜血溅到印光的脸颊。
鲜血从脸颊滑落,染红袈裟。
宝塔渐渐褪去,他看见那座寺庙。
不周山的寺庙,那两尊大佛,清明的雨扫过脚边。身穿袈裟的男子,站在雨中,好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能够感受到那人的孤独,他在门前似乎站了很久,久到四季更替,门前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
他看见了光——
呼吸忽然顺畅,他闻到了檀香。接着就是不受控制的喘息,双手紧紧地抓住一旁的布料。
回头猛地一看——
道然眼眶有些红润,如若珍宝死死的拽着他。
印光还沉浸在刚才的幻想中,那人好像在质问他,我等了你这么久,你要再次离我而去吗?
他被猛地抱住,铺面而来的檀香沉稳而又浓烈,他尝试抬起手臂,拍了拍道然的后背,轻柔的像是在抚摸孩子一般。
“对不起,我——”印光想要解释,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他的确是想离开凡尘的。
道光只是在气自己,若是自己再晚来一点,眼前的印光又会变得和以前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不挣扎?”道然将头枕在他的肩膀,贪婪的呼吸着印光味道。
印光看着外面的月亮,他们才相识四天,却熟悉的如同旧友,此时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道然把印光拖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可印光脸上的平静让道然心慌,印光不想活下去是他最害怕听见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挣扎。”印光从道然的怀中离开,他垂下眼眸。
他有些不太敢面对道然,似乎还是沉浸在刚才的梦里,那个人一直站在寺庙之外,时光变迁,他却一直都在。
明明知道也许再也不能等到不归人,却依旧翘首以待,守着寺庙,等他回家。
他忽然听见了道然的声音。
如同檀香,厚重又浓烈:“那就暂时,暂时等等我吧。”
“等到凡尘尽灭,我随你一起。”
月光洒在道然的脸上,他神色的认真骗不了人,印光的心不由自主的跳动,轻轻推了道然。
道然自然的从他身旁退开,在印光只感觉自己腿被人抱起,另一只手轻轻的托在他的肩膀下,他眨了眨眼,发现双腿悬空,已经被道然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腰部回到了柔软的床上,青色的纱轻柔的附在了道然的后背,道然将被子盖在他的腰间,为他整理衣角。
“道然师傅——”印光看着道然,他有许多不解。
那个站在寺庙外的他是在等谁?不周山的青衣人是谁?还有那一缕黑烟,到底是什么古怪……
“今夜,我守在外面。”
道然打断了印光,此刻凡尘都与他们无关。
怀中的印光,眼神中做不了假,他就那样看着他,仿佛地老天荒。
他压抑着内心失而复得的欣喜,也许那光终于被他夺回来了,也许印光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波澜,不过没关系。
此刻只有今晚的月色,窗外的蝉鸣。
他一直守着他,走遍天涯海角,岁月静好永不分离。
印光看着道然退了出去,轻轻的关上了门。道然的影子透过月色,落在窗边。枕头上带着安眠的熏香,却如何也无法抵御那厚重的檀香。
如果道然真的是宝册上出现的那妖僧,自己是否能下手为苍生正道?
印光有些犹豫了。
道然会为了山脚下的小贩细心考虑,会出言告诫被保护的没了棱角的徐泽坤,也会在自己生死关头将自己拉出来,甚至看着毫无生气的自己,说着“凡尘尽灭,随他一起”
如果师傅来不周山除妖,让自己超度不周山,那面对不周山上的道然,他真的能够毫无犹豫的除之而后快吗?
他握着怀中的佛珠,心中五味杂陈。
此时他听见了外面传来了念诵佛经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却如同水波,一波一波的传到了印光的耳中,心中忽然静了下来。
他不需要思索未来,活好当下才是重中之重。
印光看不见,站在窗外的道然,眼中的漆黑甚至都要溢出来了。
他攥紧了食指,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恶意。身边的一侧是瑟瑟发抖的黄鼠狼,还有一滩被打的瘫软的黑烟。
“祖父——”黄鼠狼刚想开口求情,就被道然眼中的深色吓得不敢说话。
那不周山的恶意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样出堂而皇之的事情,看来是自己太过于纵容他了!
黑烟贼心不死甚至还想进入房间,被道然一脚踩在地上。
虽然道然满身恶意,嘴中却轻声念着那佛经,声音温柔如水,脚下却充满了狠劲,那黑烟想要挣扎,却被踩的毫无抵御的能力。直到道然感受到身后平稳的呼吸,才看向黄鼠狼。
黄鼠狼瑟瑟发抖的听完佛经,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马上就要被超度了,他面如菜色抖如筛糠;“祖父饶命,我实在是牵不住他。”
道然将那团黑烟踢到黄鼠狼怀里:“若你不是他护着的,此刻我就应该将你抽筋拔骨。”
“祖父息怒,若是不周山恶意受损,大佛的元气也会大损啊。”黄鼠狼自幼跟着道然,他知道若是能和大佛牵扯上,自然会网开一面。
黄鼠狼抱着黑烟一瘸一拐的蹦到了道然身前:“不周山乃是大佛化身,放在那小师傅身旁滋养着也是好事,您当时将一缕魂魄藏在着这黑烟中,他不可能对小师傅下死手的,”
“若是再有一次,我不介意抹了你的意识,哪怕你是我延伸出来的一部分。”道然将祠堂中的青烟丢到了黄鼠狼身上。
那青烟跳动,虽不情愿却也进入黄鼠狼身里,黄鼠狼明显能感受到自己功力高了一大截,若是假以时日,化形也是有可能的。
还未来得及欣喜,就听见冰冷而带着杀意的言语缠绕耳边。
“再牵不住,我就要换个能牵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