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死意味着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今以后,世间再无此人。
疏月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翁老的离去算是名副其实的头一遭,清明如同丢了魂魄,带着翁老骨灰回来之后便钻进卧房,一言不发。
疏月到他的卧房门口时,正撞见桔梗端着碗粥站在外面,瞧见她如果见到救命恩人一样凑过来,“公子已经一天没有用膳了。”
“我去看看。”疏月接过粥碗,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没有人回应,她便推门而入。
已经是夜晚,屋里没有掌灯,她将手中的碗放到门口的桌子上,点起烛火,室内多了一抹柔和的光亮,清明正抱着骨灰坛子靠坐在床头,双眼无神,形容呆滞。
疏月心有不忍,到他面前规劝道:“师父,吃点东西吧。”
清明置若罔闻,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若不是还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几乎就是个死人。疏月探向他的脉搏,被他躲开了。
“师父,你身子本来就弱,经不起这样折腾,当初太师父想方设法救回你这条命,你这样作践自己怎么对得起他?”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解铃还须系铃人,便不得不提起他的伤心事。
果然,听到太师父三个字,清明低眸瞧着怀中的坛子喃喃道:“我是死是活,他都不会知道了。”
见他终于缓过神,疏月趁热打铁,“可师父的命毕竟是太师父的心血,你怎么忍心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
清明眼中有了细微的变化,似是在思考她刚刚说的话,疏月趁此时机将粥端到他面前,“师父,吃点东西吧。”
他又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将骨灰坛子放到床榻另一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疏月就在一旁看着,直到一碗粥见底,她才接过粥碗放到一旁,寻摸着该同清明说些什么才能将他从悲恸的情绪中拉出来。
清明侧头盯着那骨灰坛子,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喃喃道:“当初是你不顾凶险把我带出来,也是你耗尽半生心血将我从黄泉路上拉回来,教我医术,养我成人,可我呢?我却是个灾星,害你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疏月因担忧清明并没有离去,就默默站在他身旁,听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和翁老的过往。
“你总叮嘱我不要想着复仇,做个寻常百姓平平安安的就够了,可奸邪当道,不愿放我们安生。”清明眼中悲痛忽然被一种恨意所取代,疏月在他身旁这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
报仇?她忽然想起昔日在山林无意间从信鸽腿上拿下来的那张信笺上的字——“万事俱备”,清明似乎在筹划什么。
“我若想同他做个了结,你可同意?”清明手腕上的青筋爆出,拳头握的紧紧的。
疏月见他状态不对,再这样嘀咕下去怕是要魔怔了,遂及时打断他的话,“师父,太师父已经走了,我们还是早点让他入土为安吧。”
清明回头,神色差异,似是才注意到她在这,那双染了恨意的眸子逐渐恢复如常。
“你太师父喜欢无拘无束,明日一早我会将他的骨灰洒到江里,让他随水而去。”
“师父,我陪你一起去。”
“也好,我想清静清静,你出去吧。”清明对她摆摆手,疏月见他饭也吃了,人也恢复几分,便端着粥碗退出去,顺手帮他把房门带上。
刚出门口,桔梗便凑上来,“公子如何了?”
“放心吧,明日早膳务必叮嘱他按时吃。”疏月将粥碗递到她的手里,瞧了眼房门,并没有再说什么,他现下的情绪捉摸不定,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疏月又嘱咐了两句,方才返回慕宁宅。刚走到卧房门口,听见宴客堂有人说话,便朝那头过去。
白面书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宴客堂的椅子上同慕霁闲聊,瞧见疏月进来,起身上前一步问:“我听说清明公子出事了,现在如何?”
疏月摇摇头,不愿多说,倒是对他忽然出现在这颇为不解,“侍郎大人日理万机,不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妹妹说的是什么话,眼下我不过是顶着侍郎名号的闲人,随处走动走动。”白面书生面带笑意,毕竟是朝堂之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不好判断。
疏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一走动,走动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除非是得了上面的密令。心中生疑,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这次来临江城并非单纯的寻亲吧?”
白面书生面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妹妹这是哪里的话。”
慕霁一直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额头神色慵懒地看着他们,听到疏月说的那句话时,忍不住插话道:“若真如此,侍郎大人着实混蛋了些。”
白面书生干笑着瞧了慕霁一眼,自知理亏,便没说些什么,反提起其他事,“三位家主早已被送回府邸,另外我也同三家家主聊过,阐明上次的事是个误会,他们均表示理解,同意既往不咎。”
慕霁冷哼一声,颇为不悦道:“侍郎大人状元出身,最擅长做文章,嘴上的功夫更不饶人,三家家主无一是读书人,自是比不过你这般能言善辩。”
“妹夫过奖了。”白面书生不怒反笑,对慕霁拱拱手。
疏月知道慕霁因三家之事对白面书生心存不满,只是因着她的关系没有为难于他,眼下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知无忧阁的人审的怎么样了?”
白面书生从袖间掏出一把扇子,用扇柄抵了抵额头道:“无忧阁包括老鸨和一众小厮丫鬟在内带回衙门一共四十五人,一一审过之后,没一个可疑的,甚至连那密室何时修筑的都不知晓。它的背后是谢家,谢家家大业大,根本没在意这件事,想来问题便出在那位已经逃逸的头牌身上。”
“那位头牌烟花姑娘可找到了?”疏月敷衍地问,心下却想起的却是另一档子事,以谢照的风流性子,若无忧阁属于谢家,必定少不了他的足迹,没准对那位烟花姑娘知之甚多,或许他们可以去谢府走一趟。
“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白面书生面色颇为不解。
“可问过守城人,是否出城?”
“查封无忧阁当日我便召人问过,还派人严加防守,出城的可能性不大。”
疏月思索片刻后,看向慕霁,后者对上她的眸子,没等她开口便道:“明日我陪你一同去一趟谢家。”
她还没说什么,只一个眼神,慕霁便懂。
疏月正准备应下来,方想起明日一早还要陪清明去江边,便推脱道:“明晚如何?”
“依你。”慕霁知道她有事,便也没再多问。
“妹妹与妹夫如此琴瑟和鸣,当真令人羡慕。”白面书生在一侧笑道。
“侍郎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只是这临江城的普通百姓,高攀不起,若是无其他事还请回吧。”疏月不愿见他那副假笑的嘴脸,他就像是个笑面虎,心思莫测,遂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白面书生也不生气,将折扇甩开自顾地摇了摇,目光扫过慕霁后,收了扇子拱手道:“天色已晚,就不叨饶二位了。”
慕霁也不挽留,“翠竹,送客。”
话音刚落,翠竹匆匆走进来对白面书生做了个请的姿势,白面书生跟着翠竹一起出了门。
待室内只剩下慕霁和疏月两个人时,他方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清明如何了?”
“可能需要缓缓。”疏月轻叹了一口气,不由地看向慕霁,所以当初她失踪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吗?还是,更糟糕?
“明日有何事?”慕霁低眸询问。
“与师父一起去江边撒骨灰,送太师父一程”疏月如实答道。
“要我派人送你们过去吗?”疏月刚想拒绝,又想起明月斋没有专属马车,遂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叫司骁送我们即可。”
次日一早,疏月见到清明时,他较昨日好了许多,整个人虽气色不佳,倒也不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了那般柔弱。
清明捧着翁老的骨灰坛先一步坐进马车,慕霁本打算一同前往,被疏月婉拒,便没再坚持,
前段时日临江城乱了套,慕霁手头上似乎有很多事情在打理,连柳芳生都跟着他一同奔波。
去往江边的路上,疏月掀开马车帘子,临江城已恢复往常的模样,街边的铺子开了,行人懒散地在街上走着,仿佛之前的那场骚乱还没发生过,只有无忧阁的那幢小楼贴了封条,大门上了锁。
已是秋季,江边风大,才下了马车便感受到夹杂着水气的凉意袭来,清明置若罔闻,捧着骨灰坛子朝江边走去,疏月拿着提前准备的斗篷追上去为他披上。
“师父,当心着凉。”疏月提点道,见清明未动,便自顾将斗篷的带子为他系好。
一直到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清明才停下来,低头看向手中抱着的骨灰,他掀开盖子,抓了一把骨灰往江里撒去,“师父,该走了。”
骨灰如尘埃般随风而散,疏月静默地站在他身后,一个人的消失便是如此,如风,如尘。
“是我对不住你。”清明将整个坛子倒扣下去,骨灰散落后,把坛子也一同丢进江里,他的眼角有一滴泪划过。
疏月掏出袖间的帕子,却还是顿住了,等他情绪恢复些,才将帕子递了过去,“师父,逝者已去,注意身子。”
清明接过帕子,拭掉泪痕,覆手而立,瞧着那渐远的江水喃喃道:“从今以后,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
“师父,还有我。”
清明并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让人摸不清头脑的话:“慕霁离了你,还能活吗?”
疏月没猜透他话中的意思,就听他道:“回去吧,再晚慕少爷该担忧了。”
疏月应下转身往回走,才走了两步,发现人并没有跟过来,便回头招呼道:“师父,你不走吗?”
“我想独自呆一会儿,你先回吧。”清明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江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疏月见他坚持便没再规劝,独自回到马车上。
不知是从他喝酒那日,还是翁老忽然辞世之时开始,她觉得清明变了不少,也就是这一瞬,她方意识到已与他疏远许多,连同他前段时日在忙些什么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