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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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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月,世珍堂被慕名前来义诊的人踏破门槛,一开始来的仅仅是宁安城的人,不过半月后,陆续开始出现陌生的面孔,所接触的症状也从原本称不上疾病的小毛病上升到疑难杂症。
“公子应是少时受了伤寒调理不当留下病根,这副方子回去日服两次,半月或可见效。”疏月将刚开好的方子递过去,面上有几分倦意。
这连日看诊竟比往日在慕府当差还要辛苦,可能是久坐不动,每日回到客栈,都四肢麻木,酸痛难耐,她亦知是劳累所致,遂没给自己开药调理。
“月姑娘辛苦了。”药铺的小二端了碗清茶递与疏月。也不知什么时候,店里的小二还有掌柜都开始称呼她为月姑娘,一来二去,疏月也习惯了这样的称呼。
她侧头,清明手里也捧了一碗茶,想来他近日也有所劳累,夜间偶尔还能听见从他卧房内传来的咳嗽声,“今日的病人都看完了吧?”
除了特殊病患,来看诊的病人大多排在堂外,由世珍堂的店小二负责传唤。小二出门瞧了一眼,方才说道:“回月姑娘,还有一位。”
“让他进来吧。”疏月低头整理眼前的病例和药方,每每遇到疑难杂症,清明就会将详细病情记录下来,另外多誊写一份方子给她,留待日后查看病情,寻求更精准的治疗之法。她并非圣人,对所有病患都能对症下药,总有些超出能力范畴之外的,需要一个不断研磨的过程。
察觉到桌子对面有人坐下,疏月还未抬头便已如惯常那般开了口,“手腕伸过来。”
那人倒是听话,将手递过来搭在脉枕上,手指自然蜷缩着,黑色的雕纹袖口见露出一段不算白皙的手腕。疏月尚未抬头,手指已探上来人的脉搏,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脉象沉稳有力,并无异常。
“可有不适?”她搭在脉间的手指尚未移开,用左手将桌上的特殊病例一张张收好,便听那手腕的主人道:“处处皆不适。”
这声音……疏月抬头,就瞧见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他模样大致未变,印象中的少年气息减了几分,肤质也不似往日那般白皙,像是被日光侵蚀过,更添几分成年男子气概,脸上的轮廓愈加深刻,墨色的发垂在颈间。眼中看不出喜悲,不像少年时什么都写在脸上。
疏月身形微滞,手指从他的脉间移开,心绪忽然就乱了,往常搭在桌子上的双手一时无处安放,想起身离开又怕露出破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想到此时她还戴着面纱,他不一定就认出她来,定了定神方才道:“公子脉象如常,面色红润,身体康健,没有任何问题。”
“哦?既如此,我为何频频梦魇,夜夜难眠,时常见一个女子在身旁走来走去,却抓不住,碰不着?”他眼中隐忍,言语间尽是克制。如果方才慕霁还能装作面无表情,这会儿压制在心底的思绪如黄河决堤,大浪来袭,翻涌出来洪水将他心底的那点隐忍打的稀巴烂。
话已至此,疏月便知,即便隔着一层不薄不厚的面纱,几年未见,他还是认出她来,或许不仅是认出,而是特意找来的。
眼下人多眼杂,并非叙旧良机,她便正色道:“听公子所言,应是癔症,只是小女才疏学浅,对这癔症并无研究。”
“是吗?月姑娘慷慨助人,医仙之名已传遍江湖,今日竟如此自谦。”慕霁步步紧逼,并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似乎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疏月侧头看向清明,她终日埋头诊治,全然不理窗外事,何时有了医仙之名,自己竟不知?谁料清明正看着慕霁,慕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意识到她身旁竟还有一个男子,心中五味杂陈,重逢的欣喜竟被一股愤怒的情绪所替代。
二人四目相对,清明察觉到来自对方的怒意,好心规劝道:“这位公子看起来的确不像病患,况且心病还需心药医,还是另请高明吧。”
“瞧过了,所以才来这找我的灵药。”话毕,慕霁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在疏月的脸上。方才她看身侧男子时,眼中透露出依赖,那是以往在慕府他从未见过的。有很多时候,他都希望她能这样看着他。
疏月对上慕霁的眸子,他方才的话再明显不过了,如此明目张胆地表露心迹令她心惊。
“公子既然如此执着,眼下的确有一方子适用。”疏月避开他的眼神,拿起纸笔写下几个字,递与对面人。
慕霁接过,见上面只有九个字——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当下手一顿,气血上涌,眉头皱了起来,甚至能看见额上爆出的青筋。
恰巧这时,外头匆忙进来一女子到他耳边嘀咕几句。疏月微愣,这女子无论身形还是打扮,竟与她昔日在慕府时有几分相似。
慕霁站起身来,凝神道:“月姑娘果然不负医仙之名,领教了。”
说罢便与那女子一同离去,脚下生风般出了门。直到那人不见踪影,疏月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可那被搅乱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息。
结束看诊,从世珍堂回缘聚天下客栈的路上,疏月神情恹恹,始终提不起力气来,也不知是近日过于劳累还是因为忽然出现的慕霁,许久一来绷着的某根线似是断了。
已是初夏,这宁安城也换了一番景致,曾经街头巷尾的花灯被五颜六色的彩带所取代,不远处的面馆阵阵飘香。或许是肚子饿了,这样想着,疏月加快脚步进了面馆,身后的人还是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掌柜的,两碗面。”未等疏月开口,清明的话已脱口而出。她仅是瞧了他一眼,便兀自在一旁的桌子旁坐下,摘了面纱放于膝上。昔日这面纱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她来,眼下慕霁既已找到她,便也没有戴面纱的必要了。
“累了?”见她不语,清明难得开口。
“师父,你这两个月,银子赚的差不多了吧?”说不累是假,她的确是累了,但这份劳累抵不过慕霁来时带来的心慌。
“嗯,若是倦了,我们换个地方,这宁安城的确停的久了些。”
疏月哑然,不晓得他打的什么算盘,却还是点点头。清明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在她身上,似是在等她开口。
“师父,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疏月不解,与他四目相接,便很快收回目光。他眼中审视的意味太过明显。
“你没什么话要说?”清明话中有引导之意。
“的确有。”疏月想起慕霁提起的医仙之事,心生疑惑,便开口询问道:“我怎不知自己何时得了这医仙的称号?”
话一出口,原本一直看这她的清明收回目光,赶巧店小二将面送过来放于桌上,他顺手将其中的一碗推到她面前,抽出一双筷子在自己面前的那碗面里搅了搅,恢复镇定道:“行侠仗义两个月,落了这么个名称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师父心里有鬼,疏月感觉的出来,却不好戳穿,“可师父明知这功劳多半应归于你,我怎么好独占。”其实一开始疏月心中便有疑惑,打着试炼的名头叫她出诊,可试炼差不多的时候,他始终居于幕后,所有的好处都叫她自己占尽了。
“名利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我既是师徒,又何必争这个。”清明开始动筷,又恢复那食不言寝不语的模样。疏月心中的疑惑却没能被这句话打消,再加上慕霁的事,没吃两口便厌了,撂下筷子看着清明吃面。
一刻钟后,细嚼慢咽的清明终于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擦擦嘴角,迎上她的目光问道:“方才看诊的最后一个人,是慕霁?”虽是疑问,他的眼神中却是肯定的。
疏月点点头,并未多言。以慕霁的性子,若当真花了几年的时间去寻她,找到她时必定不会轻易离开,可他却走了,想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你如何打算?”清明又问。
疏月抬头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印象中他对别人的事情并无兴趣,今个倒是来了精神头,好像不问出个究竟就不罢休似的。
“什么如何打算?他找来了,见也见了,不就完了。”
“可据我所知,这慕少爷心悦于你,既然肯为你离家出走,寻你多年,应该不仅仅是见面这么简单。”清明喋喋不休的样子不像他本人,疏月起身走到他身侧,站在身旁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好一会儿,“师父,你有没有发现此刻的你像个话痨?”
清明身形微微后仰,似是怕她图谋不轨一般躲开,“我这是关心你。”他起身结了帐,出了面馆。
疏月拿过面纱,跟了过去。慕霁既然已经找到她,应该不会就此作罢,这是她之前所想。可在见过那个与她身形相仿的女子之后,想法有所改观。
以前他喜欢她,不过是被视野局限,这几年他漂泊在外,应该见了许多人,遇见更多姑娘,有些心思说不定也就淡了。缘分这种东西,又有谁能说的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