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伤》R6浅墨莫浅

75、解密人生 解密人生

　　自从上次去找赵菲儿，井然收获了意想不到的信息后，一段时间内，她几乎成了他寻找蓝阳的最后寄托。
　　从蓝阳父母家一无所获地回来之后，井然郁闷的心情有增无减，再次来到赵菲儿的家中。
　　他没有拐弯抹角，上来就给赵菲儿兜底，“我去了蓝阳的父母家，但还是没能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里。不过，倒是了解到关于她家的一些情况。之前，听她说过一些她童年的经历……难道她的家庭真的就是那样吗？你是她的发小，应该知道她很多事情吧，能给我讲讲吗？我想了解。”
　　赵菲儿放下手里的十字绣，抖抖身上的衣服，长叹一声，起身坐到井然的对面。
　　“既然你想了解，那么我就说说我认识中的蓝阳。”
　　赵菲儿一时间陷入了回忆，“从认识她开始，曾无数次亲眼目睹蓝阳童年的惨痛经历……其实影响的不仅是她本人，还有作为旁观者的我。她的事情，就好比囤积在我心底里的一滩污水，总想找机会将它清理干净。今天，机会来了，我需要释放出来，而你需要看清楚，为自己寻得一个答案。”
　　这一切如决堤之水，一泄而出，如此酣畅淋漓。
　　“她的家庭就像她的噩梦，从小到大一直纠缠着她，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我和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是邻居也是同学。在我印象中，她从未真正的快乐过。无论是上学，还是吃饭，还是玩耍，不分任何时候，她都在担心着自己的母亲，因为她的父亲会打她的母亲。据她说，有很多次，她的母亲被打成重伤，肋骨、腿骨严重骨折。可能说这些，你是无法想象的。
　　这个女孩从我第一次见她，就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个漆黑的冬夜，路面积冻了厚厚的冰雪。正在熟睡中的我被一阵吵闹声，撕打倒地声吵醒，接着便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被这种声音吵醒。我来至窗前，透过路灯微弱的光亮，看到对面楼道里疯跑出去一个身影。那时候，她家住的是那种员工宿舍楼，楼道都是裸露在外面的。我家住他家对面的居民楼。通过我房间的窗子正好可以和蓝阳家遥遥相望。当时，那个身影哭喊着跑了出去，紧接着又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跟了出去。那时候的我好奇心大过于对黑夜的恐惧。我穿上衣服，轻轻打开门，来到了楼下。没错，那个疯跑出去的身影就是蓝阳。当我兴冲冲地跑到楼下时，在路灯的光照下，我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单薄的女孩疯狂地迎面跑过来。我当时被吓住了，刚想要转身回家，只听扑通倒地的声音。随之跟上来的是一位满脸鲜血，衣服被撕扯成一片片的女人。看见女孩倒地，她不顾一切扑了上来，用力摇晃着那女孩。
　　‘蓝阳，你怎么了，蓝阳，你怎么了。’她一边喊，一边掐着她的人中。
　　从那时起‘蓝阳’这个名字就像针一样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没有理由的印象深刻。再后来，一个男人出现，将其抱起，后来知道当时她是被送进了医院。
　　一个月后，我们成了同班同学。因为目睹过她之前的一幕，所以这个女孩子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后来当我问起她那晚的事，她说是心脏不好晕倒了。我又问她是不是有心脏病，她却说并没有心脏病，就是心脏跳得厉害想要晕倒。她又说，其实自己当时还是挺清醒的，就是不愿意睁开眼睛。记得她说完这些话，停顿了很久才说了下面一句话‘如果我睁开眼睛，我爸就会继续打我妈。’
　　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去找蓝阳玩，刚走到他们家楼下，就听到巨大的吼叫声和辱骂声。听到这种声音，直觉告诉我，一定又是蓝阳父母吵架了。其实，那么多年，别说蓝阳变得很敏感，我都快要和她一样了。我疾步上楼，走到她家门前。只听门里面捶打声、哭喊声、砸碎声、倒塌声响成一片。当时的我，有点手忙脚乱，非常的害怕，更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我敲了门，当我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门突然就开了。视线内没见到人，眼睛下移，只见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有一个人拖着一条腿，满身血粼粼地往外爬，那时我注意到她的一条腿拖在后面几乎不管用。她只用两只胳膊一条腿匍匐着往前爬，求生的欲望，让她把脸都怒红了，这个人就是蓝阳的妈妈。
　　家庭的丑陋样子，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试着去拉她，弯下腰的一刹那，我看到了蓝阳，她在门里面的一侧，用纤弱无力的手臂正钳住他的父亲。一个小小的人儿，为了让自己的母亲爬出去，几乎拼尽全力，整个人被撕扯着。而此时她的父亲却面容狰狞地奋力挣脱蓝阳的手。那个男□□打脚踢着，因为不能触到她母亲，我眼看着这一拳一脚都落在了弱小的蓝阳身上。请原谅我，无法用一个父亲来形容这个男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但是眼前的一幕真的把我惊呆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刷新了我对父母的概念。那一次，她的母亲进了重症监护室。
　　还有一次，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的晚上，我记得还下着雪，当时她们家搬进了一个平房里，外面还带一个15平方的小院子。那时候我们还要小一些，大概10岁左右的年纪。我去找蓝阳，正要敲门时，发现她们家的门没有上锁，我推门就进去了。眼前那一幕几乎成了我的记忆创伤，更不要说蓝阳了。院子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我站在暗处，透过路灯的光亮，看见一个男人手举一把小椅子，抡圆了使劲用力劈下去，一个半裸着身子的女人应声倒地，从头上流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周身的积雪。这时候，我看见蓝阳从屋子里疯了一样跑出来，将她父亲用力推开，撕心裂肺地蹲在地上紧紧抱住已经昏厥过去的妈妈的头哭泣。然后，她从地上捡起一片因为用力击打从椅子上脱落下来的木片，绝望地望向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却只说了一句‘都给我滚出去’，然后甩手进屋，独留蓝阳在冰天雪地里死命的喊着救命。记得从那以后，蓝阳有半年都没有来学校上课，后来听她说，她和妈妈被父亲撵回了老家。”
　　其实，颠覆我对父母认知的还有另外一件事。记得是初三那年，是一个末夏的晚上，天气微凉，我去蓝阳家找她玩，因为大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理，就自行走了进去。进门那一刹那就感觉气氛有些紧张。当时，蓝阳穿着长袖校服像罚站一样，低头靠墙而立，她妈妈一脸无奈的坐在沙发上，她父亲手里拿着半瓶啤酒，面部狰狞，甚至能感觉到他嘴角痉挛地微微抖动。见状，我本想退回去，可爸爸忽然就开口说话了，“你懂啥，你什么都不懂，你问问小菲，人家报辅导班了吗？辅导班那都是骗人的，关键是还需要那么多钱，我没有那么多钱。”说完，爸爸欲起身离开，蓝阳却先爸爸一步，转身跑去屋里，并狠狠把门关上，发出很大的响声，随后听到里面反锁的声音。我当时也被她关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到蓝阳很不服气的样子，爸爸起身，把酒瓶一扔，气冲冲地直奔蓝阳房间过去，没加思索，一脚将门踹开。接着的一幕简直是触目惊心，简直颠覆我的人生观，至今留有阴影。他把门一脚踹开后，冲着正坐在床上的蓝阳就过去了，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头发，就撞上了旁边的书桌，直到额头鲜血直流，只见他又咬牙切齿地手撕她的校服，瞬间她一身校服就四分五裂了，袖子是袖子，衣襟是衣襟，好像被肢解了一样。一旁的妈妈握着拳头原地打转，不敢向前，只是一味地央求蓝阳，“你还不快向你爸求饶，说你错了，说你服了！”没想到的是蓝阳真的说了一句“我服了。”
　　当看到蓝阳表情呆滞，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从屋里走出来时，我真的被吓傻了。蓝阳木呆呆的径直朝门口走，蓝阳妈妈示意我跟着她，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接着跟在她后面出去了。让我不解的是，整个过程，她竟然没做任何抵抗，没流一滴眼泪，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
　　因为是晚上，我们没地方去，我便把她带到了我家。她说要去厕所，我以为她要去整理她的衣衫，我还帮她拿了我的衣服，可是她进到厕所里，许久未出来，我有些担心，也很着急。我试着去推厕所的门，可是里面反锁上了。我把事情告诉给了妈妈，妈妈预感不对，就拿备用钥匙把门开。打开门的一刹那，我再次被惊住，原来她拿着刀片正在自己胳膊上一道道的划，而且整个手腕已经是鲜血直流。我强行把她从卫生间拉到客厅，妈妈着急地拿来药箱帮她包扎。这整个过程她没有流一滴眼泪。后来我劝她，有什么事不能解决，非要用这样残酷的手段。当时她冷漠地说出一句字字如冰的话至今让我记忆深刻，她说，‘看着血液流出来时，心里就没那么痛苦了。’”
　　讲到这里，赵菲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捂住脸，沉默许久。坐在对面的井然，同样强忍情绪，不要让自己哭出来。
　　“我真的不能再说下去了，一路走来，我看多了因为家庭，蓝阳所经受的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经历。大概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她因为抑郁症而住进了医院，足足有一年都没有上学。后来她持续三年都在服用一种名为‘百忧解’的药物。这些都是我看到的，我看不到的，蓝阳承受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很多。作为旁观者的我，深深地体会到，她的身上背负着两座大山，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父亲。随便把其中的哪一座给别人，都会把人压的透不过气来……以至于后来她拒绝所有追求她的男生，从不和男生有过多的交流，一门心思只有学习，一路念到研究生毕业。也许为了自救，本科和研究生她都选择了心理学。”
　　说到这里，井然插话：“她说，她有过一个未婚夫，是真吗？”
　　赵菲儿沉默良久，说道，“你既然知道了，我就告诉你吧，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次经历将蓝阳彻底地打入了谷底，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似超凡脱俗的蓝阳，平常也总是让人感觉善解人意，淡定从容。生活中，她也真是极尽所能帮别人战胜恐惧和怯懦，寻找快乐和幸福。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脆弱的神经背后深藏多少阴郁。
　　一颗受过伤的心，就好比被污染的完全没有孕育新生命能力的土壤。即使勉强活下来的生命，也会留下一段被扭曲的基因。大学时候，一起做项目的机会，她遇到了比自己高一届的师哥李绅，也就是她后来给你说的未婚夫。平日里李绅除了给予她生活上的照顾外，他们会一起学习，一起做研究，渐渐的李绅对她心生爱意，但这份感情对蓝阳来讲是那么的沉重。她始终认为，爱情和婚姻就好比恶魔、瘟疫一般不能触及。当她发现李绅的心思之后，毅然决然选择拒绝。她觉得自己那颗连触碰到棉花都会受伤得卑微惶恐的心根本承受不起感情的若即若离。她竭力避免同他谈感情，甚至疏离他。
　　一心喜欢蓝阳的李绅深深明白，她缺少的是一种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安全感。对于蓝阳的拒绝，李绅保持尊重和理解，但依然在学习和生活上，给予她最大的满足和照顾，甚至比以前更贴心周到。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蓝阳最终还是被他感动，两人决定交往看看。过程中蓝阳也感觉非常幸福，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关注和爱。和李绅在一起时，她仿佛觉得自己重启了人生模式，退行回到了婴儿时期，修复了很多童年创伤。对于他们来讲，时间是最好的答案。大学毕业他们决定结婚。可是，就在结婚的前夕，蓝阳由于胆怯，畏惧，焦虑，惶恐和缺乏勇气，逃婚了。即便这样，李绅还是理解她，包容她，知道她在考验自己。逃婚三天后，蓝阳和李绅联系，让他带着礼服开车到另外一个城市找她，如果他来了，他们就在当地举行婚礼。李绅二话没说，开车就出发了。谁曾想，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前往另一个城市的路上，李绅出了车祸，当场身亡。从此，蓝阳便陷入无休止的自责和痛苦之中。
　　深陷谷底的她，排斥同任何人说话。旁人最基本的关心和问候，在蓝阳心里都是虚情假意，装腔作势，令人厌恶，更不用提恋爱和结婚的事啦。一度沉沦不能自拔，随着时间地推移，情绪慢慢好了一些，但她把自己冻了起来。婚姻和爱情同她绝缘。
　　直到遇到了你，她仿佛才重拾一点点快乐，但同时又视自己如瘟疫不敢让你靠近。对于你，她选择一味地付出，从不敢去拥有。
　　别看她平时一副高高在上，不能侵犯的样子，其实装着一颗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