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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色暗相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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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进了这儿,日后就与外面的人再不一样了。”张荆猛地心头一紧,耳边只听到小福子稍稍急切的拍唤,他缓缓睁开眼睛心里一阵阵的不好受。
摸了摸胸口淡定开口道“:怎么了?”
“回督公,前些日王军班师回朝,刚才宫里传话说一会儿让您过去一趟。”还没等小福子话音落下,张荆擦了擦头上的细汗呼了一口气,脸色也没先前的红润,像是被惊吓到。
小福子见状关切道:“督公这是又梦魇了,要不还是找个太医瞧一瞧,老是这么拖着也没法子。”坐在榻上的人立刻就回绝了:“行了,也算不上什么毛病,万岁爷还等着呢,晚了该大逆不道了。”
“我这就去办。”
小福子前脚刚把门关上,张荆起身对着案上的镜子整理起发冠。
他看着镜子里风采卓然的自己,心里不由得酸痛了刹那。张荆的眉眼极其相称,若松了发髻被人当成了个女人也不奇怪,宫里的女孩子们常说他若生是个姑娘留在后宫,那三千佳丽便都失了颜色了。
这时小福子带着其他小长随手里端着将要换上的衣服:“督公我们几个进来了?”
闻声,张荆用帘子重新把镜子遮上:“进来吧。”小福子一进门就说:“这衣服是今天刚做好的,可废了不少功夫,五个绣娘连忙了一个月这才强赶做出来。”边说还边拿出来让身前的张荆看看。
张荆瞧了眼小长随手里端着的衣服,红色的底子上面还绣了金色的灯笼,线里掺了金丝,又加了素纱奢华至极,是近来出的新样式。
小长随给张荆换上时,张荆又细细看了看道:“是挺细致的,但那也是给别人看的,也没人问过我想不想要。”
这时彭海走进了屋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模样似是十七八岁的小夏。
彭海与张荆是年少相识顺带也会哄人,彭海自许与他最是交心,他与张荆在这皇城脚下也算是相互支持。
他侃侃道:“诶呦,荆哥儿今天穿新衣裳了,只是这脸色差了,可还是那么好看。
一旁小夏也附和着说:“督公就算穿寻常百姓的衣服风姿也是挡不住的,嘿嘿。”
张荆被他们俩这么一搅,顿时嘴角就不自觉的扬了扬,淡粉的嘴唇好似一处温柔乡,搁谁都要醉死在这里头。
换好衣服就准备去皇宫里,这一切就如往常一样。
此时的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叫人好不自在。可这城北胡同却是别样天地,烟朦胧,水萦绕;哥儿心痒,姐儿心动。
这里是整个皇城最热闹,最繁华,也是最贵的地方,十二个时辰灯火通明,能出入这条胡同,要么商贾豪绅;要么达官显贵;在要么就是朝中权臣。在这里单走进去不嫖不赌,但喝个茶都要被搜刮个十几二十两,妥妥的销金窟。
“小顾将军来了,听说这次王军大捷,您功不可没。”
周围人一见到顾降善就来奉承,他也早已习以为常的没理会,只见离他半步后还跟着一个人,常在这里混迹的人最会察言观色,见他衣着打扮尽是是宫里的手笔,举手投足间连发丝里都透着不好惹,就没大声喊话。
自然的压着音量道:“这位…想必就是小沈将军吧?”
沈羁没说话自顾自的打量着周围,看着四周人美酒入口,美人入怀,好不快哉,虽然身在京城但台子上弹唱的却是扬州调。
顾降善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怎么样阿舟,我没说错吧。”
接着顾降善又把一只手搭在沈羁肩上。
“嗯,挺新鲜。”沈羁脸上虽挂着痞像,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皇亲国戚,可没人知道他一进门就将这里摸的清清楚楚。
沈羁接着又道:“既然来都来了,往上走走?”
“上面可不好玩,一群两面鬼令人不愉快。”顾降善说这话时还故意压了压声音。
边说着顾降善一边带着沈羁往里走,直至到了一间没有人的雅室,到了门口示意下人:“你们先退下,等我叫你们,再进来伺候。”
“哎,好嘞。”
走进这间雅室内第一眼看的就是一间素雅的屋子,但仔细瞧里面的物什做工都极具精细,内里有几排珠帘,上面的珠子都是琉璃的,普通的妓院是不会花这么大的手笔在这些细节上。
帘内有一张茶案,案上放了一只小青瓷瓶,懂行情的人都知道这瓶子虽不起眼,但价值不菲,别看它小小一只也能抵得上外面普通人家吃三个月了。
沈羁一进门就看到那瓶子了,他注意的倒不是瓶子,而是插里的山茶花,这屋内陈设皆素雅,这山茶的确格外惹眼,倒也不违和,两相搭配倒也别有些应景。
“来,坐吧,有些话在外面可不能全说,你常年在扬州定是不知道。”
顾降善一脸正经的同沈羁讲:“这里你也看到了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家底儿稍微薄点的,那压根儿想都不敢想,正因此也是权柄结派,商人谋私,官商勾结的场所。”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沈羁耳旁靠,嗓子也压的更低了。
沈羁头一边往后偏一边用手把顾降善往前推,一脸不屑道:“原来小顾将军也有怕的一天,在西北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说自己是什么城北胡同小霸王,花魁见了你都要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顾降善声音一改刚才低沉,字正腔圆的反驳道:“本来就是,不信你打听打听这片‘上至八十老翁,下止八岁娃娃’,谁人不知我顾家二郎的威名。”又一脸娇羞笑着:“再说这花魁本来就是我相好,那自然要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两人在楼上聊着旁人,也自有旁人在楼下议论着他们“听说这胡嫱儿和顾二爷是相好?”
“老早之前的事了,就为这顾候爷生了好大的气,这才把他扔西北边境去磨磨性子,想不到还真就打了个打胜仗回来,性子也一点没改。”
“你说就为这么个婊子?”
“可不嘛!”
可这当中也有人说道:“胡嫱儿可是个才女还立着贞洁牌坊,不仅琴棋书画精通,那模样也招人。”
“哎,对对对!我听说不少人为了她一笑,豪掷百金,那她都不肯赏光,特别清高,没想到竟被小顾将军收入帐中。”
“那说到底还不是个婊子。”
“这位爷您说话还是要小心点的好。”当中有人提醒他道。
虽说在京里像顾降善这样养花魁的也不少,但也都是玩玩为止大都不会动了真心,等玩过了劲儿有心的人会花些银钱再找个由头抛开,接着就听从家里安排成了亲;那要是遇到没心肝的为了图省事就直接找人卖进暗娼馆的比比皆是;但也有个别的情种,不顾一切都要在一起,但最后也都落得个人走茶凉,香消玉殒。这其中种种也迟早会被世上的流言抹的干干净净。
而大多数商女也深知其中利弊,毕竟风月场混迹的人总是比旁人多个心眼,可却总是有那么几个想作大梦飞上枝头,可也总有几个痴情种子相信她的情郎。但男人要是在床上说过的承诺的话,大都是意犹未尽。
沈羁听到顾降善这话有些怔住了,因为他看出来他眼中不同以往的坚定。
顾降善接着又说:“跟你比不了,你可是国舅爷,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就是沈贵妃,而且沈老将军对你也是比我内个脾气古怪的爹对我好多了。”
接着又委屈巴巴的搂着沈羁的胳膊:“都没人给我撑腰,阿~舟~,我好可怜的,父亲不疼没娘爱,还要被人和比我小七岁的弟弟作比较,还比不过。”
沈羁一脸嫌弃甩开他,这招用在你的花魁身上,别来恶心我,接着又道:“此次虽然大捷,但我总怀疑他们只是表面示弱,可心里还是不服气,总得把他们打服。”
“是啊,也不知道这表面的和平还能维持多久。”
“十多年?”顾降善问沈羁。
“管他几年,要再敢来就定要让他们彻底被我踩在脚下。”
“嗯,等他们在来的时候最好一次性清理了。”“到时候就能安生了。”顾降善道
沈羁听着外面的小调,其中还夹杂着男人女人深深沉浸难以剥离,听的人生痒发烫。
第二日,去朝会的路上。顾降善和沈羁并排走着,听到后面有人叫住他俩,一同回头看到杨宣府和几个翰林院学士过来拜见。
只见他们笑脸盈盈道:“拜见沈指挥使,明威将军。”
刚开始他俩还愣了一下,赶紧道:“各位大人好。”接着那杨宣府对他们两人道:“恭贺两位将军得胜归来,不愧是将门之后,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干。”
“真是天降英才。”
“我朝日后有两位将军,必定能将鞑靼赶回老家去。”其他文官也纷纷附和着。
刚出入朝堂的两人显然还有些生疏,虽说平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遇到的交际场合也不少,但那都是权利场下的把酒言欢,但当真的参与进政治权谋还是会有些露怯。
顾降善知道沈羁从不会这些官场的互相吹捧,只能自己独自应对:“此次大捷并不单单是我们俩的功劳,这要是没那几万热血男儿,和咱们圣上英明统治使得后方补给充裕,也不会那么快打退敌军。”顾降善从小就口齿伶俐,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嘴是一点不磕巴。
看着顾降善和那些文官互相吹捧,沈羁有些不耐烦,开始四处张望。
此时墙外大柳树暖随风飘飘悠悠的晃着,后面不远处缓缓走来一小队人,看穿着是阉人,还抬了一只步辇,步辇上的人闭着眼睛,用手拄着头,略显疲态,但看上去人面桃花,姿色卓越。
那是叫人爱的地步,沈羁心里闪过一丝邪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看着他缓缓睁眼,被人搀扶着下辇,一时间竟没移开眼。那双清冷的眼眸透着股黯然销魂,一举一动也都浸着弱柳扶风。
“阿舟,你看什么呢?”顾降善忙完和文官的相互寒暄,转头发现沈羁的视线被牵向别处,有些好奇道。
“他是谁?”沈羁虽已猜出十之七八,但还是没忍住问了。
“他呀,他你可真要好好认识认识了。”顾降善拽着沈羁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他可是你的顶头上司,虽说是个年纪轻轻的太监,但在朝中地位和话语权都不容小觑,就像是天子手里的刀。”
“之前在扬州时怎么没听说过他?”沈羁问道
“他是前几年才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前不久又兼任东厂指挥,他刚接任司礼监的时候咱俩早到西北了。”顾降善接着又道:“你可要小心点他,是个狠角色,和你一样不好惹。”
沈羁听到顾降善这样说他,心里对他充满好奇,也时不时回想他的样子。
“挺新鲜。”
在朝堂上,沈羁的眼时不时的就往张荆身上瞄,心里对他不算敌意,但也奇怪他是用什么手段到达这个位置,一个姿色绝佳的男人,搁谁都要心疑。
沈羁的眼神向下移,看着他细纤的腰肢,脑子里可没想他什么好。沈羁从小在扬州长大,在那个花花世界,对于内档子事也是从小耳濡目染,融会贯通。后到了军营,那都是群饿狼,饿的急了管他什么的,先痛快了再说。
再者说一群活了今天没明天的人,饭后谈资无非就是这些,以至于那日在城北胡同见一群男人光着也见怪不怪。
但对于眼前人,他没往深了想。只是意味深长的朝着他看,嘴角还是不是抿起似有似无的笑容,就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知何时,张荆好像感受到了沈羁那透着不怀好意的目光。猝不及防的对视一眼,只是那飞快地一眼,张荆的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忐忑,赶紧撇过脸,似是曾相识的面孔。
你说他在笑呢,好像还不是。再仔细看看棱角分明的的脸上分明挂着的只有戾气。
可沈羁却完全没意识到张荆的不安,依然若有所思的望着。此时张荆目光微侧,他竟还不依地看着,看的一侧脸颊直发热。
面上已经有些微微的温度,透露出了不经意迷人。
自张荆从南边回来后接任司礼监,没人敢这么露骨的看过他,到没有反感但害羞更多,好似没穿衣服而被人评论。蹙了蹙额头,但看着却是在给他清冷的脸上添了几分彩,可还是姿态板正,不失风度。
沈羁这时也看出了丝丝异样,才察觉有些失礼。
下了早朝。
沈羁独自往外走,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叫他,转身一看是宫里的使唤。那小使唤看见沈羁却有些胆怯,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凛凛不羁的将军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
“沈将军皇上说您在西北数年贵妃想念得紧,发了圣恩让我带您去贵妃宫里叙叙旧。”说完就带着沈羁往宫里走:“请跟小人来。”
沈羁心中有些欣喜,可呼吸却有些急促。沈妍当年进宫的时候他才六岁,听说姐姐要离开家还抱着她哭了好久,最后还是偷偷从后门走的。到如今十多年没见过面,心中必然有几分忐忑。
从皇宫南大门到后宫要走不少的路,期间沈羁在回想朝会上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容,又看着眼前这个年龄不大的宫人有些不解。
他心想这进宫当宦官的年龄都不大,眼前这个也不过十二三岁,宫里的规矩学得也明白,眉目也有些传情的动人,可就是差了点什么。
今早那样的气度像是生在骨子里,一般姿色绝佳的人也很难拥有。
沈羁头次来宫里,眼前的宫人形形色色模样装扮皆属上乘,仪态规矩也挑不出错。人人脸上都带着庄严肃穆,与其说端庄更像是谨慎。
“沈将军,到了贵妃从早上就盼着了。”这小宫人面上带着十足笑意像是为他自己高兴。
刚跨进门槛就听见看门太监提着细柔的嗓子道:“锦衣卫沈指挥使到。”
沈羁怀着忐忑开怀的心情向内走去,只见出来的是一名引路宫女,容貌较好。
“沈指挥使这边走。”
沈羁本以为今了宫门就能见到,竟还有这些路要走。虽说常年在蛮夷之地征战,可小时也是读圣贤之道,该有的礼数一样都没缺,一想到一会就见到姐姐更是提了一口气,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臣,沈孤舟叩见贵妃娘娘,贵妃千岁。”沈羁没有抬头,面上却依旧带着平时的沉稳肃穆,再加上身上穿的官袍,更显得干练,全然没有常年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戾气,却也有意收敛过。
沈羁前头放置了一扇矮屏风,屏风后头的人开口道:“沈指挥使匆匆来此辛苦了,快赐坐。”
紧接着就有宫人将屏风撤走,搬来个木凳。
“臣,谢娘娘体恤。”沈羁缓缓起身,平时提红缨枪的手却竟有些发颤,一时竟不知该怎的好。
殿内金碧辉煌,宫人杂役皆属上乘,陈设摆件皆是上品,在宫外人人都知道沈贵妃盛宠不衰,如今看着倒有种金屋藏娇意思。
沈羁看着面前这个被四五个人围绕,身着素纱罗裙领口紧贴,一板一眼肃穆中又透着灵动,脸上挂着长久不落的平易近人,一看就是一个端庄惯了的人。
满身的金碧辉煌,使她整个人泛着银银的光辉,头上大颗的红宝石将她的气色翻了个翻,那张脸是叫人一见就要爱的。
上座的人开口道:“自你幼时一别,如今再见却已经军功傍身你能有此功绩,我看着也是感慨万分。”虽带着满眼温柔,可说这话时却有种发布命令的沉稳,叫人不敢恭维。
停留在沈羁印象里的沈贵妃,仍是活泼烂漫的闺中少女,现如今面前的人金樽玉贵显得陌生。
“阿舟,你常年征战在外我多有不放心,才趁着此次西北大捷向皇上特请调你回京任职…”沈妍说这话时还有些试探,接着又道:“你在我跟前我才放心,父亲年纪也大了你也应该承欢膝下,我在宫里时时刻刻无不挂念他。”
“臣,谨遵教诲。”沈羁知道姐姐是不希望自己向大哥一样尸骨无存四散荒野,可他志在安邦,虽嘴上答应的好,待边疆告急他也义不容辞。
沈妍听出了他话中意思,也猜到他不会轻易放弃:“娘亲和大哥在前些年离世,本就应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多照看你,现在回京了我更应该对你负责,咱们的娘亲还在天上看着呢。”
“臣志向不改,但如今臣会好好在京里待着,办好臣的差事。”沈羁面无表情又有些不耐烦,眼神也撇向别处——这些话不知道多少人和他说过,对沈羁来说早已不起作用。
沈妍看着自己日夜挂念的亲人,不由得松了口,“好好好,我劝不了你,咱这一家子人还都生了个死心眼。”
沈羁思虑了片刻说:“娘娘认不认识司礼监掌印太监。”
“叫张荆。”沈羁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道。
此时离正午还早,皇宫里一片满是无声的喧闹。红墙绿瓦与碧蓝的上空簇成一片祥和,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井然有序,就好像提前编排过一样按部就班开始了不同的差事,每一个人都光鲜亮丽就如同盛世王朝下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