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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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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卿继续讲道:“故事到了今天,已不知有几百年了。你出嫁之时的眼泪茵入了梅花,使我想起了一切••••••原来我要找的人一直都在我身边,一直都等着我看着我。可是,待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却嫁作他人妇了••••••那夜,我一时冲动,附在了顾修邺身上,我••••••”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几不可闻,也不知是悔恨我嫁给了他人,还是悔恨那夜的荒唐。
“思卿••••••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现在告诉我这一切?
他讲述的时候,湮没在轮回中的记忆渐渐复苏,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我想起了甫化成人形的那一日,拈花而笑之时,与那个年轻书生的邂逅;想起了柳小姐冥婚之日,洞房中现身的羞涩甜蜜;想起了元神将散那日,满心的绝望与心碎。当然,还有一些是他所不知道的。比如在皇宫内苑中日渐枯萎的孤立无援与惧怕,比如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后夜夜的思念与呼唤。
思卿,原来声声不停呼唤着你的,果然是我。
原来我本非人,我才是花妖,却强借了你的身躯,混迹在这人世中轮回不休。而你才是人!你不是梅妖,亦非梅仙,你才是真正的人,却因了我的缘故,依附在梅花之上,长眠了数百年。说什么情愿与你相守,哪怕抛却这一副血肉身躯,却原来这一副血肉身躯,本来就是你赐予我的。
原来这世上本无思卿,也无灼华。思卿因灼华而生,灼华因思卿而生。
原来我和你,曾经有那么多的交汇——
可是为什么,要在已经无法回头的时候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们之间永远在错过?
思卿抚上我的脸,似乎想拂去我眼角溢出的泪水,然而指尖穿透而过,终是什么也抓不住——他忘记了,他已非人,他甚至不是花妖,只是一抹虚无缥缈的灵魂,依附在梅花上寄生。
消磨了几百年,终于盼来此生相遇,可是今生的归路又在何方?
茗玉在阁楼中久等我不至,折回来寻我,看到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雪地中,泪流满面。
“小姐?!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惨淡地笑笑:“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以后,是很难再回来了••••••”心中自嘲不已,我是桃花妖呢,本该是明丽娇艳的,为何落得如此黯淡?
这时,顾家派人传话,说边关吃紧,顾修邺被派去前线救急,已经出发,转告我多有亏欠,来日定当补偿。
我嫁的夫君,果然是皇帝倚重的大英雄,果然是谦谦自持的君子。他口口声声欠我良多,又怎知真正有愧于心的,却是我。
终要有个决断,终要辜负一人。
那一夜,我如少女时一般,站在阁楼的窗后,拨开锦绣帘幕,推开窗棂的一角,与思卿遥遥对望,只是我们的目光终于不再错失。那纠结交错的目光中,有甜蜜,有悲哀,有遗憾,有歉然,有祈愿••••••我的思卿,无论到了何时,你总是宠着我依着我的。
天亮的时候,我回到了顾家。思卿——思卿——当年,我曾说,我要叫你思卿,这样,我叫你的时候,你想起我的时候,便会记起我有多想你、多思念你。
三个月后,捷报传来,顾修邺奇兵突起大破敌军,然而他自己却因伤势太重未及时救治而在回京的途中病逝了。据说顾少将军最后的遗言,是对我的愧疚。
修邺,你何曾愧对于我了,该说愧疚的,从来都是我啊——
顾修邺英年早逝为国捐躯,举国同哀,皇帝下旨厚葬,追封护国侯。
顾老夫人牵着我的手眼泪涟涟:“灼华啊,是咱们家邺儿无福,不仅没能好好疼你陪你,反而害苦了你。你才多大啊,日子还长,娘不留你,若有好人家,就嫁了吧。”我则笑着摇头:“娘你这是哪里话,修邺为国捐躯,我怎能抛下他另嫁他人?”继而又手抚肚子笑言,“况且,娘可还记得洞房之夜?灼华怕是有了修邺的骨肉了,娘还舍得赶我走么?”顾老夫人惊喜过度一时忘记了反应,许久才紧握住我的手,颤颤地问:“当真?!当真?!”我笑着唤丫环找来大夫,证实了确已有孕。
修邺,此生我欠你实已良多,给不了我的心,至少要给顾家一个贞洁名声,给顾家一份香火。那夜,虽是思卿附了你的身,但那身躯,却的的确确是你的,那孩子,自然也的的确确是顾家的骨血。
天可怜见,那居然真是个男孩。我对顾家的亏欠终于能偿还一分。
从此之后,我便是年轻的护国侯夫人,教导着顾家唯一的骨血像爹爹一样出色。然而每逢细雪纷扬,白梅盛开的时节,我仍会回故园的阁楼,与思卿遥遥对视。纵使隔得这么远,我们总能在心里清晰地描摹出对方的容颜,总能听得到对方心里的声音。
十余年后的一个冬日,我的身体突然极速的衰弱下去,药石无效。
思卿第一次步上了我的阁楼,仔细地看了看我的气色,叹了口气:“花妖之灵,果然还是难以承受人之血肉身躯。纵使过了这几百年,你仍然活不过中年。”我轻轻抚过他寒玉冷梅般清冷绝俗的轮廓,就像在梦中在前世曾做过了无数次的那样。既然将死,欠过谁,还过多少,是不是也终于可以放开些了?
“若我死了,你会继续在这里等我转世回来么?”气息减弱,可是心心念念仍是他,仍然放不下。
“我不会。”
“••••••不等,也好。毕竟再过几世我们才能相遇,也不可知。等待,太消磨。”就在我释然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却突然欺身到我耳边:“我不等,我陪你一起去!”
说完,他向窗外梅林的方向弹了一指,那片梅林瞬间枯萎,再无一点生机。
“你?!”想质问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却再也无法说出口。
灵魂飘飘然离开□□,有瞬间的恍惚与轻松。当年他被生生抽出躯体的时候,是否也曾是这般感觉?
思卿的灵魂也从那片枯萎的梅林中脱出,紧紧地抱住了我——几百年了,我们第一次又能如此地接近,如此紧密地相依。思卿温柔地吻住我,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何要自断生路。我不想再等了。我走不出这园子,你又未必托生在这里,谁知道下次相逢又是几百年后?等待太无望,我们已经消磨了太多的时间。从今以后,我们一起轮回,一起转世,即使是化作花鸟鱼虫,一草一木,哪怕是两块顽石,总之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了。”
我也搂紧他,喃喃地说:“是。哪怕是不再转世,就此游荡直至魂魄消散,总之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了。”
这一次,我们终于牢牢地抓住了彼此,再无穿透,再无错失。
此番,是真的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