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之梅灵》永安初雨

6、往事2

　　祸起的时候，是三年之后的春天，也是一个桃花灼灼的日子。年轻的皇帝私访出京途经此地，想到当日颇为嘉许的痴情书生正在此地做官，便前来拜访。
　　初进门，便被府中那一大片美丽的桃花迷醉了心神——那桃花本非凡品，又成了精，兼之与书生恩爱正浓，自然娇艳无方。皇帝当即下令，将这丛桃花移入皇宫内苑，赐宫中名种白梅，以表书生的高风亮节坚贞品行。
　　皇命难违，怪力乱神之事，更不可说于帝王听。书生无奈，眼睁睁看着小花妖的真身被齐根移起送入京城。
　　当夜，书生正感伤悲苦之际，小花妖却忽然现身了。
　　“灼华？你不是已经••••••？”
　　小花妖狡黠地一笑：“傻思卿，你忘了我已经修炼了三百年呀。既然能化成人形，既然能够在桃花未开的时候照旧现身，自然就能不拘于花身，自由来去啊！”说着便钻入书生怀里，咯咯地笑。
　　书生欢喜至极。从此小花妖夜夜前来，天明而归——总要休养生息的，自是在自己的真身之中才更好休息。
　　盛夏的时候，小花妖却渐渐来得少了，她总爱赖在书生的怀里，娇声说：“思卿，我累——”
　　“病了么？皇宫里的花匠没有好好照顾你么？”书生皱着眉头搂紧小花妖，担心地问。
　　“桃花的花期过了，每日里这样来回，总是有些累的。”小花妖疲惫地说。
　　书生心痛万分：“是我考虑的不周，忽略了你的身子。以后就少来些吧，身体要紧。”
　　“可是，我想你。”此前从来不知，爱情不仅有甜蜜，也有痛苦。
　　“我也想你啊，可是看你受累，我更舍不得。每当我想起你叫我思卿的时候，就会记得你有多思念我，你有多思念我，我就有多思念你。明年的花期，其实也并不远。”柔声安抚着小花妖，也在安抚着自己。
　　夏末秋初的时候，皇帝御赐的白梅花千里迢迢地被送到了府上，而小花妖，却再也没有来过。
　　“据说你也并非凡品，也已开放了几百年，梅树啊梅树，你可有灵？若你也成了精，可否替我飞去皇宫内苑，看一看我的灼华？”还没入冬，梅花并未开放，只是几丛枯枝。书生看着这些梅树站立在原来开满桃花的地方，心中一片苦涩。
　　当年冬天，白梅初绽的时候，消失了许久的小花妖终于出现了，小腹也隆起。书生又惊又喜又担忧，问她：“我从来不知，桃花妖还能有孕。既如此，怎不好好歇着，待来年春天桃花盛开之时精气旺了再来？”小花妖却凄楚地摇摇头：“不能够了，怕是挨不到那时候了。”
　　原来小花妖修为本浅，其实并无多少灵力，初被移走时夜夜前来相会，已经是勉力为之，消耗了相当的精气。待到后来花期过去，不服京中水土，又发觉自身有孕，更是精气越弱。时至今日，十月怀胎之期将满，竟是已经消耗殆尽精气欲脱，皇宫内苑的那株桃树，已然枯萎了。
　　小花妖笑得凄楚又满足：“孩子出世之时，只怕便是我元神散去之日。思卿，当日曾希望和你永远在一起，看来是做不到了，所幸还有一个孩子能够代替我伴在你左右。”
　　书生紧紧地搂住小花妖，喃喃地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孩子怎么能代替你？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你！”
　　于是书生东奔西走，终于在小花妖临盆之日找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人，感动于二人的深情，愿意相救。
　　那一日天空有细雪纷飞，密密地落入梅林。当书生拉着老道士奔回家时，小花妖抱着甫出世的孩子，已经奄奄一息。老道士看了看小花妖，摇摇头，长叹一声：“太迟了••••••怕是马上便要魂飞魄散了。”小花妖却异常平静，抱着孩子逗弄，拼着力气低低地叫：“思卿，你看，我们的孩子多漂亮啊。”书生心痛地说：“漂亮，漂亮，我们的孩子，总是漂亮的。”一边用乞怜的神色看向老道士，“大师，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了么？”老道士沉吟了一会儿，方道：“办法吗，倒也不是一点也没有••••••”书生急急地打断：“恳请大师指点。”老道士说：“可惜，这办法只可救得她性命，却未必能让你二人继续相守。”书生欣喜地道：“只要救得她性命我便已心满意足了！大师快说。”老道士叹了一口气，续道：“尊夫人即将魂飞魄散，不过是因为元神过耗精气虚衰。自来，生人的血肉灵气最为旺盛，尤其是大人这般年轻正直之人。若能得到大人躯体的滋养，自可保尊夫人性命无虞。只是大人的灵魂••••••须得找个有灵气的物体好好依附，否则一样魂飞魄散。”他环视了下周围，“这白梅也有好几百年了，灵气厚重，倒可当此重任。只是这样一来，尊夫人的灵魂入了人的轮回，而大人则将长眠于白梅树中不知何日才能醒来，你二人••••••生生世世，不知是否还有相守之机啊——即便是这样，你们也愿意么？”小花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却突然发了话：“多谢大师好意。可这法子须偷换躯体，实属逆天之行，思卿，我们怎可为了一己之私拖累大师呢？再者说，生抽灵魂太过危险，若是救我不成反害了你，你让我如何安心地去？思卿，总是你我缘薄，既是天意，便莫要强求了吧。”书生看向老道士，满脸乞求之色。老道士又叹了口气：“罢、罢、罢，贫道替二位做主，就这么办吧。人有恶人，妖有好妖，贫道做事从来问心无愧，不怕上天责罚，请尊夫人莫要担心。而这法子成或不成，日后能否相守，就全看你二人造化了。”于是书生的魂魄被抽离躯体，投于白梅树中，小花妖的魂魄被寄放入书生体内，法术成功后，老道士飘然而去。
　　那个冬天，一向独居的书生忽然多了一个孩子，据说是抱养的，乡里邻人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和书生肖似，好奇地问这孩子的来路，书生只笑而不答。
　　那个冬天，书生的性格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文采抱负似乎不如从前了，不久便上书辞官，皇帝虽然无奈却又强求不得，只好准奏。书生带着孩子不知所踪。那座当年御赐的官邸便荒废了下来，只有白梅生命力旺盛，依旧年年盛开。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
　　不知过了多少年，书生的魂魄汲取了白梅的灵气细雪的精华，终于自梅林中悠悠苏醒。然而当日生生被抽离躯体毕竟大损元神，他已经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脑海中有个哀伤的声音在声声呼唤：“思卿，思卿——”只记得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茫然的追寻着、等待着。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个外来的商人将这荒宅修葺一新，作了自家府第。那户人家姓叶。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叶家出生了一个小姐，因她出生的前夕母亲曾梦到一个执桃花而笑的粉衣佳人，出生的时候满园桃花灼灼，便取名灼华。
　　若不是临嫁前的那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