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也来复读》朱叶

54、谁比较重要

　　往后的日子似乎没什么两样。只是临近大四，大家都忙碌了起来，实习的实习，考研的考研，想聚在一起没有那么容易了。

　　张翔宇还在思绪乱七八糟的时候，被他父亲拉去了公司实习了两个月，整天跟着矿工们同吃同住，醒了就干活，累了就睡觉，根本没有时间琢磨感情问题。

　　等他回学校，再次感受到校园里的大好春光，感动地想哭。

　　一阵慌乱打破了和谐，实验楼里不断冲出学生，现场一片嘈杂。

　　张翔宇逮到一个同学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哎呀，六楼的化学实验室着火了，一连串爆炸声。你看，那楼顶还冒烟呢。”

　　“操！”张翔宇听到化学实验室，脑子都炸了，他抓着那位逃出来的同学衣领问：“许颜今天在不在实验室？”

　　“许颜？我不认识啊。是新闻系的吗？”

　　张翔宇听到新闻系三个字，心都提起来了，“新闻系？新闻系去实验楼干什么？”

　　“今天有采访啊，新闻系在做考研专题，要拍实验室。”

　　“妈的！”张翔宇爆了粗口，飞快地跑向实验楼。他一口气跑到六楼，闻到呛鼻的烟味，一边闪避慌乱的人群，一边皱着眉给许颜打电话，许颜的电话没有人接，就接着打萧兰茵的。

　　楼上慌乱一片，楼下消防车也来了，场面愈加混乱。

　　张翔宇拿着灭火器，跑遍了几个实验室，也没瞧见许颜和萧兰茵的身影。消防员上楼疏散人群，他也只能跟着大部队下楼，仗着身高腿长，维护着身材瘦小的同学，避免踩踏。短短的十几分钟，一阵操作下来，他也搞得灰头土脸的。

　　张翔宇刚到楼下，就听见人群中熟悉的声音唤他。他没有寻到人，现在急火攻心，既心焦又害怕，看到许颜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地将许颜抱在怀里。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以回答萧兰茵的问题了。他喜欢许颜，喜欢得太久了，喜欢成了习惯。

　　围着的人群应景地响起一片嘘声，鼓掌声。

　　他抱着许颜，怀中真实的人让他悬着的心有了着落。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人群后头的萧兰茵，和她对视时，他不理会许颜的挣扎，又紧了紧怀抱，自顾自叹息：“许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听了这话，许颜不挣扎了，安静地让他抱着。

　　时隔两个月，张翔宇再次看着萧兰茵在他面前转身，慢慢走出他的视线。

　　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和萧兰茵碰过面。

　　*

　　过往总是比我们想象的要简短，回忆起来也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清晰。

　　张翔宇有些气急败坏地脱掉湿漉漉的浴衣，这时他也顾不上脸面了，他粗暴地踢翻行李箱，翻出干净衣服胡乱地套上。他不能让手闲着，否则，他不敢保证他不会对面前的女人动手。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几次扣错了纽扣。

　　“妈的，萧兰茵，你真是好样的啊。你脑子坏了吗？当初你说休学就休学了，一点音讯不留。那么多年避我如避蛇蝎，这一见面，就给我送上那么大的礼！告诉我，你给我养了个那么大的儿子，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

　　面对他的愤怒和指责，萧兰茵异常镇定。这几年来，这场景每年都会在她的脑海里演练几次。

　　“对不起。”

　　听见这声“对不起”，张翔宇更加暴躁，踹翻了茶几。

　　“你说，你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又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

　　萧兰茵打定主意，今晚要说出一切，面对怒气冲冲的张翔宇，她还能淡定地上前帮他重新整理错位的纽扣。

　　“你还记得吗？大四刚开学时，是我叫你回学校一趟的。”

　　张翔宇想了下，那天他回学校，的确是萧兰茵约的他。他顿了顿，“那时，你就想跟我说玉树的事情？”

　　“嗯。刚发现的时候，我很害怕。无论当时做什么决定，我都想和你坦白。那时我觉得，你是有点喜欢我的。直到……”

　　张翔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兰茵的话音顿住了，但是她的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有条不紊地帮他调整扣子：“直到我看到你选择了许颜。”

　　“我……”张翔宇刚想张口，却被萧兰茵阻止了。她还替他整理了领口，退开几步，继续说：“那晚换上那条绿色裙子时，我想，你喜欢许颜，可能也有点喜欢我。同时喜欢两个人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谁比较重要呢？”

　　“我曾经喜欢你很多年。每次你被许颜拒绝，你难受的时候，我既高兴又难过。那晚去酒吧接你，是我给自己下的最后通牒，要是那晚你还非许颜不要，我就彻底放弃你。但是你也知道，那晚的意外又让我燃起了点希望。”

　　“你从实验楼冲下来的时候，我和许颜是站在一起的，你先看到的是她，先抱住的也是她。那时候我就知道，对你来说，谁比较重要了。”

　　张翔宇听着萧兰茵的叙述，无言以对。

　　萧兰茵说出了最艰难的部分，觉得也不过如此。原来坦白没有那么难，短暂的停顿，她从手包里掏出一盒香烟，点燃一根，轻吐雾气。

　　“后来，后来我想过不要玉树的。我自己去过医院几次，每次叫到号时，我都害怕地跑出来了。最后一次，我跑到南方去找了林芝。我想让他陪我一起去医院。”

　　林芝在上大学后，就跟他们几个断了联系，只是偶尔回个消息。萧兰茵跑到林芝的大学，在他们宿舍楼下等了一天，才等到林芝。

　　那时候的萧兰茵已经瘦弱萎靡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精神上的失恋难过加上生理上的早孕反应折磨得她快抑郁了。她不敢告诉父母，也不愿意告诉张翔宇相关的人。

　　几年不见的林芝并没有让萧兰茵觉得陌生，在她看见林芝的那一刻，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她扑到林芝的怀里痛哭。林芝听她叙述了一整夜，关于他们几个在B市的事情，听她讲这些年她跟张翔宇的恩怨纠缠。

　　林芝陪着她到医院，等号的时候抓着她的手，但是她的眼泪还是不住地流。

　　林芝蹲下来，帮她擦眼泪，认真地提议：“兰茵，你想要这个孩子的话，就生下来。生下来，我帮你养大他。”

　　生下来——这是萧兰茵从没想过，也不敢想的选择。

　　从她决定去医院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坏掉了，她控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住恐惧。但是林芝这个提议神奇地制止了她的眼泪，她以为她听错了，却见林芝仰头看她，从容道：“你知道，我以后可能也不会有孩子了。只要你想要他，就生下来。”

　　*

　　陷入过去的萧兰茵，手里的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张翔宇忍无可忍地夺下她手中的烟，拧灭在垃圾桶里，没好气地说：“够了，你都是当妈的人了，还这样抽烟。”

　　听到“当妈的人”这个词，萧兰茵莞尔一笑，轻松地说：“工作压力大，有事会抽几根。你放心，我不在家里抽的。”

　　张翔宇听着“家”这个词，无比刺耳。今晚他接收了太多的信息，一时间无法处理。他认命地打开窗户透气，扶起被他踹翻的桌椅。

　　“萧兰茵，你错了。”

　　“嗯？”

　　“我没有和许颜在一起。就像是，你和林芝也不是个家。南玉回来了。今晚，有眼的人都能看出来，林芝的心还在南玉那里。”

　　张翔宇背对着她忙碌，掩饰着自己都说不清的烦乱。

　　萧兰茵回味着“林芝的心还在南玉那里”这句话。她怎么能不明白呢？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林芝给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支持。在孩子出生的那刻，她感动地哭了，看着林芝抱着孩子，她生出了他们真是一家三口的错觉，鬼斧神差地说：“林芝，你的名字里有个‘芝’字，我的名字里有个‘兰’。芝兰玉树，芝兰玉树，就叫他玉树吧，希望他能像小树一样长大。”

　　久久不见林芝回应，她以为是林芝觉得这名字不好。她抬头才发现林芝念着“玉树”二字出神，她突然就看清了林芝眼里的伤感。

　　一个“玉”字都能让他失魂，原来，林芝从来没有忘记过南玉。

　　认清这点，她让玉树学说话开始就叫林芝“叔叔”。

　　萧兰茵又想掏烟，却发现烟盒也被张翔宇扔了。她对着空包，不自然地笑笑，撩了撩头发，做最后的结尾。

　　“张翔宇，我跟你说‘对不起’是真心的。养孩子的过程中，我也意识到当初的决定是冲动的，甚至幼稚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一直没准备好怎么面对你，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你是玉树的爸爸，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在萧兰茵的手拉上门把手时，她听见背后的张翔宇这样问，“如果当初不是林芝提议留下孩子，你还会生下他吗？”

　　萧兰茵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她抬了抬上颌，忍耐着喉间的苦涩：“不会吧。”

　　“啪——”，门关上。

　　张翔宇又一次踹翻了扶起的茶几，捂着脸，颓丧地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