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也来复读》朱叶

38、门外的女人

　　医院的小卖部东西太少了，张晓平和许颜带着李阳的妹妹直奔了附近的生活超市。

　　小姑娘怯生生的，乖得让人心疼。

　　张晓平蹲下来问：“李梅？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你哥哥跟我说过你的名字。梅花的梅。你想喝点什么？姐姐买给你。”

　　幼小的李梅还没有接触过这个年纪热情漂亮的姐姐，但是她莫名觉得当初那个发卡就是这个姐姐送的。

　　许颜拿了瓶牛奶给李梅：“不要怕，需要什么就跟这个姐姐说，反正这个姐姐也会找你哥报销的。”

　　“好啊，许颜，你调侃我。”

　　张晓平作势要掐许颜，许颜灵活地躲过，叉着腰在一旁哈哈大笑。

　　这快乐气氛也感染了愁眉苦脸的李梅，她脸上微微露出点笑意。

　　最终她们也没买什么东西，因为在群里一问，张翔宇早就啥都买齐了。不过张晓平还是给李梅买了些文具和零食，还笑眯眯地给她挑了几件头饰。

　　中饭时间，李阳妈妈让李阳带张翔宇他们几个去吃顿饭。

　　一顿饭吃得很和谐，大家聊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聊着考题范围。

　　李阳的身体是疲倦的，但精神是放松的。今早之前，他都在做最坏的打算。

　　当他迈出了第一步，开口跟张翔宇妈妈借钱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从前的自尊心那么不值一提。他是那么自大，以为可以靠自己扛住一切。

　　他高高拿起的自尊心解决不了危机，变不出手术费，如今放下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张翔宇还有些不放心，小声问：“唉，我妈没提什么过分的条件吧？”

　　“没。阿姨很好。”

　　吃完饭后，林芝和南玉先走了，萧兰茵见张晓平磨磨唧唧的不肯走，很有眼色地拉着张翔宇和许颜打车。

　　李阳结完账出来，看见张晓平顶着日头站在门口。她的脸被晒得微红，可以看见脑门上薄薄的一层细汗。

　　“快过来，站在那儿不晒吗？”

　　张晓平连声“哦哦”地跑过来，自然地接过李阳递来的纸巾。

　　“你周一会去上课吧？”

　　“嗯。我周一去上课。”

　　听到这个回答，张晓平的脸笑开了花，也不知乐什么，就是不住地点头。

　　他伸手想拿下她额头粘的一块纸屑，伸到半空中又抽回手：“咳，你头上有纸屑。”

　　张晓平一脸无辜地抹了把额头，看到手心里的纸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李阳不自在地别过脸，表明平静，心里波涛汹涌。为了掩饰尴尬，没话找话：“那个，早上你带李梅买东西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这一问，张晓平神色变了，歪着脑袋，瞅着他：“李阳，其实我今天带了银行卡的。”

　　李阳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她自顾自说道：“那张卡里都是这些年家里人给我的压岁钱，生日红包之类的。十几年下来竟然也攒了大几万。那张卡是我可以随意支配的，不需要经过爸妈的同意。我原想拿给你救急，但是你连南玉的卡都不要，那你也肯定不会要我的卡，我就没拿出来。”

　　李阳心头涌上一阵热流，喉咙滚动，憋出一句：“谢谢。”

　　张晓平低着头，绞着手指，拧着眉头：“五百二十块。”

　　“嗯？”

　　“你是不是问给李梅买东西多少钱吗？五百二十块。但是，我现在不要。先欠着，记账。等，等以后，等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

　　张晓平见李阳半天没有回应，以为他不同意，她心里还忐忑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古怪模样。

　　她第一次那么机灵，立马想到了原因所在，慌乱地解释：“你，你别瞎想哦。我这有小票，就是520块。”

　　越抹越黑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吧。

　　自从父亲住院，李阳一直强撑着，即使能获得张翔宇一家的帮助，他也没有卸下重担的轻松感。现在他真是被逗笑了，一扫阴霾，不顾形象地笑弯了腰。

　　这让张晓平又羞又气，她捂着脸，疾步离开。

　　“记账。我会还你的。多少我都认。”

　　羞怯占据上风，张晓平头都不敢回，小跑起来，绕过路口，靠在墙上，深深呼吸，耳根发烫，内心充盈着甜蜜。

　　*

　　周一，李阳正常来学校上课了。

　　周府总结政治试卷，书一合，顺口道：“同学们，虽然学校没有大规模组织百日誓师会，但是我也希望大家重视一下，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还剩下二十分钟时间，我们就来个简短的百日誓师吧，提振一下士气。”

　　底下有学生嘀咕：“啊？那么随便的吗？”

　　“形式不重要。也不用上讲台了。就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人一分钟，讲一下吧。什么都可以讲，抱怨也好，疲惫也好。不过不准表白啊，临阵不能动摇军心。”

　　学生们笑作一团，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我今年那么刻苦，XX大学十拿九稳了。”
　　“感觉这一年花完了我十几年的学习积极性，得考个高分才对得起自己。”
　　“我的目标是XX大学，考上了请大家吃饭。”
　　……

　　轮到了李阳：“我庆幸在这一年认识了大家，也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志同道合的力量。”

　　张晓平看着李阳挺拔的身躯犯花痴，轮到她站起来，还没组织好语言，脱口而出：“我也是。”

　　学生们愣了片刻，全场爆笑。

　　萧兰茵为她救场：“还有一百天，大家就一鼓作气拼下去。我们都会考上理想的大学的，对不对？”

　　全场异口同声：“对！”

　　这一刻，全班的心是聚集在一起的。

　　张翔宇对自己考试放水害小组错失第一而心虚，他心知林芝和南玉不会介意，但是莫名对着萧兰茵就是硬气不起来。担惊受怕了几天，一直以为她会抓着这个把柄不放，没想到后来她还能帮他出主意。

　　他坐在位子上，微侧着头，映入眼帘的是萧兰茵意气风发的脸庞。下颚线流畅分明，有种盛气凌人的美，看着就不容易让人亲近，但是那还未长开稍显圆润的下巴又奇妙地融合了女性柔美气质。

　　他被萧兰茵捣了一拳，晃悠悠地站起来，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考完那天，谁也别走啊，我请客，一起去吃烧烤！”

　　话音刚落，全场起哄，一片欢呼。

　　轮到林芝，他站起来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南玉开口：“我还是相信人定胜天多一点。”

　　“对对对”，许颜接过话头，还拗了句不伦不类的闽南语“ai pia jia woi yeh”。

　　为自己打气，为同学们打气，因为志同道合，临近高考，复习氛围也更加团结和谐。

　　*

　　春暖花开，距离高考还有50天。

　　李阳的爸爸苏醒了过来，现在在艰难的复健中。每个礼拜，李阳都会请一天假去医院陪爸爸，然后张翔宇就帮他录下这一天的课程。

　　这两个月来，张翔宇也收了性子，一回家就反常地闷在屋子里，认命地刷题。萧兰茵指哪儿，他打哪儿。连他爸妈都怀疑他这学习劲头，时常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第三次阶段考，林芝那组终于拿到了班里的小组第一。

　　大家再次围坐在南玉家的餐桌前，都有些感慨。下厨的还是李阳跟萧兰茵，张翔宇，张晓平跟许颜还是负责插科打诨，林芝跟南玉还是负责餐后刷锅洗碗。

　　林芝冲洗着盘子上的泡沫，屏息听了一会，对南玉说道：“有人按门铃，你去开一下门。”

　　“有吗？”

　　“嗯，有。客厅里太闹腾了。你去看一下。”

　　南玉放下洗碗布，听话地去开门。

　　林芝已经冲完了盘子，却不见南玉回来，心下疑惑，走出厨房，看见南玉侧身挡着门，一副防备的姿态。

　　他疑惑道：“怎么了？”

　　南玉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浑身僵硬。

　　他上前掰开南玉攥紧门把手的手，然后轻拍了下南玉的后腰，安抚道：“南玉，放松。我来。”

　　南玉终于动了动，让出了点空间。

　　林芝偏过头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中年女性。她也看到了他，冲他微微点头：“你好。”

　　门外的女人一眼看上去很高，身形瘦削，颇有一种遗世独立之风。头发蓬松弯曲，松松地绑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只一眼，林芝就猜出来她是谁。

　　他一个跨步，侧身向前，将南玉挡到身后。然后将南玉推到屋里，他在玄关处换鞋，关门前叮嘱道：“去卫生间洗一下手，你的手心都掐破了。”

　　“咔嗒”一声，房门关了。

　　门外的女人一直很平静，没有疑问，一直等到林芝出来。

　　林芝先开口：“南玉太紧张了，让他先冷静一下。”

　　女人有些依恋地瞅着紧闭的门。

　　“阿姨，我们下去谈一下吧。”

　　三月底的风还是凉的，冷风一吹，女人耸了下肩膀。她环顾四周，像是在比较着什么，自言自语：“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林芝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跟随主持来办事，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南玉。”

　　说来也奇怪。林芝与她从未见过，只见过南玉钱包里模糊的全家福照片，却一眼能认出她。她走了那么多年，也不知道林芝是谁，但是说话自然的像是从没缺席过南玉的成长。

　　“我叫林芝，跟南玉一个复读班。屋子里还有其他几个人，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

　　“复读班？算来他这个年纪，应该已经上大学了。”女人思索下，接着问道：“他爷爷还好吗？”

　　“南玉的爷爷在去年就去世了，癌症。”

　　“啊，这老头子真是犟啊。到死也没有通知我。”

　　林芝犹豫了下，问道：“阿姨，你这些在哪里？南玉说你出家了，但是你的头发……”

　　女人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头发，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是带发修行。”

　　其实南玉的眉眼和额头跟女人长得很像，这一笑，令林芝有点恍惚。

　　他还想问很多问题，问她怎么舍得抛下南玉一个人，问她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南玉，问她担不担心南玉。但是他知道，这些问题只有南玉有资格问。

　　想到这，他停下脚步：“阿姨，你等着，我去叫南玉下来。”

　　“不了。该说的，开门时都说了。我也该走了。”

　　“那请留一个联系方式吧。地址，手机号码，邮箱，微信还是□□号都行。任意一个都好。”

　　面对女人看透一切的审视的目光，林芝恳求道：“南玉不会去打扰你的。他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