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柑橘酸甜》柘绿

2、02 像个要等人

　　黄昏薄暮，晚霞把云彩熏成明艳的橘粉色，霞光投射到净名苑路边植物上，给绿色镀上很薄的一层，给人不真实的油画感。

　　温家别墅，进门就是鎏金琉璃镶边的落地柜，射灯映出里面流光溢彩的收藏品，不管是客厅还是餐厅，都垂着十分昂贵的巨型球状水晶吊灯。
　　不像住人地方，倒是跟昨天的宴会厅模样相仿。

　　晚餐时间，餐桌上很丰盛。
　　油煎小羊排、奶油蘑菇汤、青酱鸡肉天使面……连餐前面包都是新鲜现烤，西式感浓厚。

　　温霏不太喜欢西式饮食，只挑了两个餐前面包吃。
　　她最近胃口不好，但明天要开学，今天收拾了一整天东西，现在很饿，所以抬手拿了第三个。

　　手指还没摸到面包的边儿，陶文蕾开口，声音温和：“温霏，我记得今早你刚量了身高体重，167厘米，90斤。两个小面包，我觉得足够了，你觉得呢？”
　　温霏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眼微笑：“嗯。”
　　陶文蕾露出个欣慰的笑来。

　　饭后，陶文蕾陪温霏在客厅小坐。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欧式真皮沙发雍容华贵，四处是冰冷的华丽。

　　陶文蕾动作轻柔摸了摸温霏的头：“别怪妈妈，最近家里，很需要一个池家那种合作对象。妈妈问过了，小池那孩子，喜欢的就是纤瘦的女孩。而且女孩，身材纤细也好看些，横竖你也不吃亏，你觉得呢？”
　　温霏眼睛弯弯，乖顺点头：“妈妈说得对。明天开学，我刚才收拾东西，发现有几样资料还没买，待会儿要出趟门。”

　　陶文蕾对她扬了扬手，示意可以。
　　正好陶文蕾和温邵杰也要出门，把温霏捎到了书店放下。

　　目送那辆银白宾利离开后，温霏转过身，径直朝书店走去，然后脚下一转，轻盈地走进旁边那家红底黄标招牌的快餐店。

　　终于可以填饱肚子了。
　　温霏轻快地想。

　　捧着托盘来到二楼角落，温霏坐进自己最常坐的椅子里。
　　汉堡散发出鱼肉和芝士的香气，薯条和香芋派冒出番茄酱味和甜香气息，这些垃圾食品的香气轻而易举勾起了她的食欲。

　　温霏举起汉堡，稍稍前倾身体，像之前的无数次，开始大快朵颐。

　　很久之前，温霏也尝试过激烈反抗陶文蕾和温邵杰，义正辞严讲道理、歇斯底里发狂，甚至绝食这种对她来说无比荒诞的行为，她都尝试过。
　　然而每次的结果，除了让自己更痛苦，没有任何作用。

　　后来，她变聪明了，学会了表面顺从。

　　就像无数次今天这种状况。
　　比起表达自己没吃饱后，被强硬地教育成顺从模样；迎合陶文蕾，之后来快餐店饱食一顿，要划算得多。
　　虽然还会稍有不适，但起码，不会让自己饿肚子晕倒。

　　慢条斯理地品味完最后一根薯条，温霏轻轻擦嘴，脸上浮起汲取高热量垃圾食品后的餍足表情。
　　停了一阵，她才起身向外走，推开旁边的书店大门。

　　.

　　开学那天刚好是周一。
　　陶文蕾和温邵杰说自己有事，让司机老陈送温霏自己去上学。

　　温霏压下愉悦心情，转头望向父母的表情讨好又妥帖：“让你们费心了。”

　　可惜，这愉悦没持续多久。
　　到下午，陶文蕾忽然给温霏来了通电话：“我跟池太太约好了，明天你去上学的时候，绕路去一趟菲玉院，接上小池一起。”

　　温霏睫毛翩跹：“妈妈，明天，你不跟爸爸一起去忙了？”
　　那头强势的声音带上了不耐烦：“送完你们再去。”
　　温霏出声，语气乖甜：“谢谢妈妈送我上学。”
　　陶文蕾“嗯”了一声，有种被取悦后满足的声调。

　　周一，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是个适合开学的好天气。

　　温霏坐在餐桌前安静地边吃早餐边看英文演讲，脑子里进的，却始终是旁边陶文蕾打电话巧言令色的声音。

　　“那有什么不可以，温霏别的可能不行，成绩一直不错，高一一整年都没掉下来过年级前二，只要您想，督促小池学习的事，温霏一定行。”
　　“没问题，温霏是学生会主席预备役，小池真违纪了，她绝对第一个知道，到时候第一时间通知你。”
　　“不过你啊，还是太看不起小池了，小池也就是看着调皮，一准儿是到了高三就能一飞冲天，国内外名校随便挑那种学生。”

　　趁她还没挂电话，温霏多塞了个面包进嘴里。
　　虽然也没吃饱，但应该能撑到下第一节课。

　　挂掉电话后，陶文蕾催促温霏上车：“别吃了，七点二十了，去菲玉院那边要绕一段路，先走。”
　　温霏点头应下。

　　安城中学是全国较早推行素质教育的那一批，没有那么多束缚着学生的规则，连带着校服都不是普通中学提供的白蓝运动衫，布料也没那么劣质。
　　春秋是外套校标logo衬衫、过膝格子裙和小西装，夏天是短袖POLO衫和及膝百褶裙，冬天有专门的时尚款羽绒服。

　　池原南上车时，看到的就是穿了一身春秋校服，抱着制服风小书包的温霏。
　　衬衫长度恰好合适，衬出她被裙子包裹的纤细腰肢，下摆处小腿皮肤光洁细腻。

　　这时，温霏忽然抬眼。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对上。

　　“……”
　　池原南顿时有些不自在。
　　虽然眼神和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好像读出了一句冷冰冰的警告：是我妈想讨好你，跟我没关系，麻烦你跟我保持距离。

　　旁边，陶文蕾高段位、不露声色的讨好话术喋喋不休：“除了教学质量，安中的食堂也是全国有名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到时候可以让温霏帮你指路。”

　　池原南余光又瞥了眼温霏，面无表情：“嗯。”
　　就这态度，到了学校别说指路，没准儿看不到他的每一分钟内心都在开怀大笑。

　　车子停稳，温霏拉开车门。
　　突如其来的风吹进来，池原南喉咙有点儿痒，咳嗽了两声。

　　温霏看了他一眼。
　　莫名的，池原南觉得她这一眼有点儿挑衅。

　　没来得及开口，陶文蕾忽然拍拍温霏肩膀：“小霏，去帮小池拿瓶水。”

　　池原南感觉到那目光晃了一下。
　　再然后，就是一道十分做作的乖巧声音：“好的妈妈。”

　　温霏绕到车后，从后备箱抽出瓶水，再转回原位，朝池原南伸出手，表情淡淡。

　　她站得远，池原南伸手，也不能轻易把那瓶水接到手里。
　　但其实也不过三五公分的距离，他稍微欠欠身子，就能拿到。

　　这是池原南没这么做。
　　他脑子里还是刚才温霏那个看似挑衅的眼神，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个要等人伺候的大爷。

　　然而，温霏也没半点要往前一步的意思。
　　就那样一直举着矿泉水瓶，大有跟他耗下去的意思。

　　池原南气笑，撩起眼皮，往旁边陶文蕾那个方向看了眼。

　　温霏眼睛没什么温度地抬起来。
　　池原南勾了勾唇，笑了。

　　几秒钟后，温霏才像是终于想起“面对客人要礼貌”，换上副虽然客气但是敷衍得让人一眼能看穿的假笑表情：“池同学，你的水。”

　　池原南不语。
　　温霏还是那副假笑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再说话。

　　对视数秒，池原南忽然感觉到一阵烦躁，从座位上下来，顺手抽走了那瓶水。
　　他全程没正眼看温霏，但是余光瞥到，递完水，温霏的唇角立刻拉平，大有装都懒得装的架势。

　　之后，温霏没再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目光，却在望向陶文蕾时，表情再次懂事又可人。
　　池原南晲她一眼，舌尖顶了顶上颚，没再开口。

　　.

　　走进学校，阳光晒的人脸颊发烫，路边的绿化花草欣欣向荣。

　　池原南盯着温霏的背影，眯了眯眼。
　　那辆银白宾利离开后，温霏脸上连疏离的客气都不见了，头也不回地走向学校深处。

　　池原南舔了舔后槽牙，唇边泛起意味不明的笑。

　　.

　　一别两月，学校的马路依旧整洁宽敞，正前方庆祝开学的红底白字条幅闪闪发亮。
　　身旁，有穿着校服拎着行李箱的学生翻着白眼吐槽：“学校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开学还要弄个庆祝条幅，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温霏轻笑。
　　她心底也觉得放假比开学开心，可比起一直待在那个充满虚情假意的环境里，待在学校里，确实是一种福气了。

　　温霏脚步一路轻灵。

　　到时，教室里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已经到了。
　　一整个暑假没见，男女生都叽叽喳喳个不停，聊动漫聊游戏聊旅游聊电视剧聊暑假作业，还有为数不多的学霸在聊雅思托福夏令营，嘈杂又热闹。

　　同桌李小栗一看到温霏，眼睛都亮了，高举右手摇晃：“霏霏开学快乐！”
　　温霏坐到位置上，笑容清浅温柔：“嗯，开学快乐。”

　　李小栗抱上温霏的胳膊蹭了蹭，语气羡慕：“怎么过了一个暑假，霏霏你又瘦了。”
　　她动作很轻地用手臂内侧往里蹭了蹭，压低声音：“而且就算这样还有胸，怎么会有你这么逆天的身材。”

　　温霏收拾桌面的动作略一停顿，从书包里抽出本暑假作业来：“是想要这个吗？”

　　李小栗接过来，声音美滋滋的：“你怎么知道。”
　　温霏微微倾斜身体，手上动作继续，语气调侃：“因为你每次把我夸成一朵花的时候，都目的性特别强。我猜，这次应该是为了暑假作业。”

　　李小栗双眼圆睁，非常认真地否认：“我哪有，我刚才的话明明比真金还金！”
　　温霏笑笑，不再多言。

　　刚收拾完桌面，李小栗忽然又凑过来：“对了，霏霏，我听说咱们班今天要来一个转学生，你知道吗？”
　　温霏摇摇头，声音清甜：“不太清楚呢。”
　　李小栗一脸憧憬：“我早上来的时候，听宋茂他们说的，他们今天早上在学生处帮忙的时候听老师说的，听说是个大人物家的贵公子，给学校捐了大笔建校费那种。你说，他会不会特别优雅矜贵懂礼貌，像乙游里的温柔男主似的？”

　　温霏目光偏移两寸，凌空浮现出今早那位“贵公子”的面貌。

　　优雅矜贵懂礼貌，他好像，哪一样也不沾边。

　　.

　　池原南在学生处填完表后，才发现贺乘风也在这个班。

　　今天学生处一个老师请假，另一个老师忙不过来，见池原南在学校有熟人，大手一挥，把贺乘风逮了过来。

　　戴眼镜的老师说：“来，小贺，带你朋友按着这个表走个流程去，校服好像刚到了批新的，早点去的话不用等下一批。班里晚去一会儿也行，你们班主任那我打招呼。”

　　贺乘风给老师来了个波兰军礼，转头欠欠道：“哟，跟我住了快一星期，都没告诉我开学之后是跟我一个班，池少爷这是想给我个惊喜啊。”
　　池原南懒懒点头，声调散漫：“那可不。”

　　池镌和何月优消息这么灵通，不可能不知道他跟贺乘风一个班。
　　他们没联系贺家，反倒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只曾经有一面之缘人家的女儿来照顾他，看起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概因为，贺乘风爸妈中年以后重心从工作转向了生活，联络起来没有那么多“好处”吧。

　　池原南打了个哈欠，单手插兜，意兴阑珊地往前走。
　　贺乘风倒是兴致勃勃，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要跟池原南大肆介绍一番，恨不得建校史都要翻出来给池原南讲一遍。

　　池原南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迎面，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走来。
　　男的他不认识，女的，倒是七天之内跟他见了两面。

　　池原南望向温霏。
　　格裙小西装勾勒出她身上的鲜活气息，阳光下，少女的皮肤像质地温润细腻的羊脂玉。

　　坐在车里时还不明显，现在温霏站在对面，池原南发现，她脑袋才到他下巴。
　　私人宴会那天，她脚下高跟鞋起码有十厘米。

　　旁边，贺乘风忽然开口：“杨勋温霏，这是咱们班转学生，也是我发小，池原南。”

　　杨勋温霏同时冲他点头，池原南注意到，温霏对他笑了一声。
　　那表情，比面对他时假客气的笑真多了。

　　杨勋是班长，跟人打交道惯了，抬抬手，爽朗大方道：“帅哥你好，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么高帅的男生。看来，今年我们学校校草要易主了。”
　　池原南没跟他客气地点了下头，抬手跟他交握，算作礼貌。

　　接着，池原南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温霏，表情略有玩味，看起来相当期待温霏会说什么。

　　几乎是同时，温霏也抬起眼来，礼节性地冲他点点头，嘴角扯出个最大弧度不超过5°的笑。
　　半秒钟后，她别开眼睛，仿佛这已经是她对他礼貌的最大限度。

　　而他，在此之后，在她眼里只是一团形状不规则的空气。
　　池原南表情僵了。

　　杨勋感受到了冷场，催促道：“温霏，老师说这份资料得快点送，要不咱们先走？”
　　贺乘风也开口圆场：“走了走了，池少爷，这张单子上还有多半事儿没做呢。”

　　池原南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只是嘴角，还是冷冰冰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