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祸》何千玉

201、重逢

　　山林覆盖，层影叠峦，天色迅速暗了下来。程伊的步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漆黑如墨的大黑山在她眼中有如白昼一般清晰。
　　程伊路过了一处山坳，一块平坦如镜的巨大石头让程伊的脚步一滞。这是青环和自己第一次缠绵的所在，曾经万千情动，如今却仿若隔世，心如一潭死水，已然再激不起波澜了。
　　程伊从那块大石头旁飞速掠过，直奔曾经的那处秘密洞穴而去。
　　好累啊，程伊停了下来，她靠着一棵大树站着，双腿颤抖，几乎站立不住，胸口烧起一团火焰，干涩冒烟，让人窒息。
　　程伊后悔没有带水，这个时候哪怕有口水润一润喉咙也是好的。
　　程伊苦笑一下，有没有水又能怎么样呢？反正活着已经是一种痛苦了，还不如渴死，一时难过，永远安宁。
　　只是现在心中存着一丝念想，方田说青环，或者青狮公，曾经在半月前找他要过药物和银两，那个时候正是自己被献王囚禁的时候，没准青环或者青狮公已经做了什么，把二宝他们先行救下了。在与青狮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让自己往大黑山逃，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有片刻犹豫，似乎是欲言又止，也许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
　　程伊靠着大树休息了一会儿，目测离那处洞穴也不太远了。只是现在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不能再快步如飞，只能慢慢往前走。
　　程伊休息了一会儿，待气息稍稍喘匀后，才重新踏上行程。即便穿着仙履，程伊还是觉得步伐沉重，想来若不是因为这双仙履，程伊此时连一步都迈不动了。
　　以正常的速度又行进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程伊再一次停了下来。这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找了一块大石头，倚靠着石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如一摊软泥一样，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程伊看着这幽深恐怖的大山，表面平静，实际上却遍布着夜间捕猎的野兽，偶尔传来的狼嚎熊吼和夜枭悲惨的鬼号，让人汗毛倒竖、两股战战。程伊将兔毛斗篷脱下来，用黑色披风将自己紧紧裹住，希望危险来临时可以抵挡野兽的袭击。
　　程伊将兔毛斗篷叠好垫在身下，蜷缩起身子，黑披风将兔毛斗篷也罩在里头，免得毛皮的味道将野兽吸引过来。程伊窝在大石旁恢复体力，外面的温度很低，但包裹在披风里的身体却很温暖，程伊在这温暖的包围中渐渐放松，意识也似乎慢慢飘远，周围的兽鸣枭叫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远到仿佛永远也触碰不到一样。
　　程伊昏睡了不知多久，身边路过了一波狼和熊，还有夜晚觅食的蟒蛇和老鼠，这些动物在她身边盘旋片刻，便纷纷离去，而几次面临险境的程伊全然不知。
　　亮白的天光将程伊唤醒，随之而来的干渴和饥饿让程伊心中升起一阵烦躁。程伊扶着石头慢慢站起，将头上的兜帽摘掉，凌冽的空气刮在脸上，程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程伊深吸一口气，干冷的空气吸进体内，压下了心中的躁动不安。
　　捡起兔毛斗篷披在身上，程伊继续上路了。她的速度很慢，步履蹒跚，摇摇晃晃，眼睛时不时看不清楚东西，需要使劲眨几下才行。大脑每隔几分钟就要出现一次眩晕，程伊知道，自己随时都会倒下，她不停地咬着自己的舌尖，舌尖上的刺痛会让她暂时清醒过来。舌头被咬破了，钻心的疼痛连带着耳膜都是痛的。口中的腥咸那么浓烈，程伊忍不住干呕起来，弯着腰，眼前发黑、金星乱窜，缓了好半天才回复过来。有血顺着嘴角流下来，程伊连抬手擦去的力气都没有，只任由它流过下巴和脖子，顺着衣领流进衣裳里。
　　难道自己竟是要死在大黑山吗？程伊苦笑，上一次在广济寺，自己用鲜血触发了机关，引回了青狮公相救，这一次却再没有人能救自己了。也好，自己第二次生命的真正起点就是在大黑山，此刻又回到这里，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可是，还没有到目的地，还没有见到她的家人们，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程伊从路边捡了一根粗树枝，全身的力量都支撑在树枝上，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她的头已经抬不起来了，眼睛也彻底看不清东西了，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只凭着本能和心中的执念继续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十几分钟，程伊再也站立不住，她觉得天地反转、景物倒悬，后脑勺剧烈一震，无边的黑暗便骤然来临。
　　已经死了吧。不然的话，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安详愉悦？她看到了何汉生、何云儿、张氏、秦大山、明伯，还有亲爱的小二宝，小二宝的小脑袋在自己的臂弯里拱来拱去，热烘烘、毛绒绒的，程伊觉得好喜欢。她看到众人都担忧地看着自己，担忧中还带着掩藏不住的喜悦和踏实，她也用那样的目光回望着大家，她也是同样的心情啊！
　　“……娘子……你醒了……怎么样……”
　　“饿坏了吧？吃点粥……”
　　“娘子身子虚呢，先喝汤水，再吃粥……”
　　“娘……你好起来了吗……二宝好想你……”
　　“……就是太虚了，好好将养些时日……”
　　“……好啊，总算是见着了……”
　　…………
　　程伊在这温暖的吵杂声中闭上了眼睛。原来死了之后可以这样幸福，若是早知道，她真不该让青狮公救活自己。
　　可是她现在好累啊，想睡一觉，等睡醒了，再和他们好好说说话。
　　再次醒来的时候，程伊看到了一堆篝火，火苗舔着粗壮的木头，红艳艳的火炭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间或爆起一个高音，犹如灯花炸裂般既令人振奋又填满安宁。
　　程伊试着动了动胳膊，胳膊很重，抬不起来。程伊低头去看，一个粉团似的小脸正窝在自己的腋窝里，“呼呼”睡得香甜。程伊的胸口上搭着一只小手，腰腹间骑着一条小腿，小脚丫高高翘着，有点不安分地一点一点的。
　　程伊往旁边挪动一下，将二宝的腿慢慢顺到下边，这样高高的翘着，一会儿掉下来岂不是要惊醒了。
　　程伊想要给二宝掖被子，奈何实在没力气，若是一味蛮干，容易把孩子弄醒，只好又往二宝这边挪一挪，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二宝。
　　这一下就挪了两回，程伊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
　　边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给二宝和程伊掖被子。
　　程伊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借着篝火的光，程伊认出是张氏。
　　张氏迷蒙着睡眼，并未发现程伊醒了，程伊也不想惊动大家，半眯着眼睛看着张氏给他们俩盖完被子，又躺下睡去了。
　　那么，刚才不是在做梦了？
　　程伊已经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这是她一点一点亲手安置的家，曾经与孩子们住了四个多月，化成灰也认得。
　　地上还睡了不少人，看不清楚都是谁，但程伊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原来，青狮公没有骗自己，他们真的还活着！
　　程伊闭上了眼睛，笑容在嘴角久久驻留，热泪顺着眼角流进了鬓角，打湿了枕头。
　　这个世界上，两世为人中，此刻，她是最幸运最幸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