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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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莫云在走廊上散了散一身的凉气，方才敲门。
推开房门的瞬间，他有幸目睹了青年从笑容僵在脸上，到愣怔住，再到有些慌乱而手足无措的全过程。
莫云没忍住，勾起唇角浅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隐约地意识到，对面的青年能够在无声无息中拨动他古井无波的心弦，那么，就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是无时无刻都能够做到百分百精确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反应。这种所谓的心生波澜因而何起，他很清楚。异位而处，如果他也是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大约也会有一定的概率想要不计后果任其恣意生长。青春的活力与大把的时间是拥有试错资格的前提，他早已错过。
时至今日，他对于身边出现的哪怕百分之一的不可控因素，第一反应永远是冷静地阻断与清除。
“好了，坐下。”他迈步至床边的椅子落座，也抬手阻止了卓焰起身的动作。
“……莫队。”小孩低垂着脑袋，头上一圈绷带，吊着一只胳膊，这造型实在有够凄惨。莫云有一刹那的犹豫，要不就等等再说？不过，也只是动摇了一个瞬间而已，他深知拖延毫无益处。
“恢复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莫云温和地询问。
卓焰心里直打鼓，他懊恼得不行，怎么就没坚持赶紧把这一堆缠缠绕绕的累赘扯了。这幅丧家犬一样的寒碜造型实在有损小爷英明神武的形象，他丧气地一个劲低着头，巴不得钻到床底下。
“我没事儿，现在就能下去跑两圈。”卓焰闷声嘀咕，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儿懒散的小性子。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之前在公开场合的拘束和紧张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一旦和莫云独处于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心理和生理上的松弛感油然而生，仿佛是刻到骨子里的一种本能。
“好，既然没事，”莫云直视他，“卓焰，你抬头，我有话跟你说。”
靠！！！我就知道！！！
卓焰心房里作乱的鼓锤落地，一片寂静，反而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来。该来的总要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堂堂男子汉没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他听话地抬首，梗着脖子抿着唇线，倔强地与莫云对视。“莫队，能让我先说两句吗？”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打定了主意，哪怕时间氛围地点都不合适，但是有些话他今天必须讲，而且一定要在莫云给他下逐客令之前说出口。
谁规定的，表白就得要花好月圆你侬我侬，老爷们穷讲究什么。话赶话到这了，要什么自行车。
他得先下手为强，清清楚楚表达那些日日夜夜在脑海中滚过千百遍的痴心妄想，他要坦荡直白问心无愧，而不是在人家先开诚布公之后再凄凄惨惨磨磨唧唧，好似刻意卖惨假公济私。
“……”莫云窒了一口气息，他有预感，似乎不该让卓焰讲下去。但当视线触及小孩儿执拗的神情以及漆黑的眼眸中闪耀的好似能够穿透人心防的光亮，之前审讯室中最后一幕场景不期然撞入脑海。
他后怕地心尖一跳，阻止的话到口边，觑着卓焰苍白的唇色，吐不出来。
“好，你说。”莫云纵容道。
卓焰正了正身姿，忽略掉自己不体面的仪态，尽量以克制的神情与冷静的语调，去缩短因为年龄和阅历而天然形成的距离。短短几天，两度差点儿丢掉小命，要是再顾忌着这不敢那不敢的，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卓焰盯着莫云的双眼凝视了许久，后者淡然以对，并没有躲开。区别于他的眸色如墨，莫云的瞳仁颜色偏清浅，四目相对的时间长了，仿佛生出一种错觉来，下一个瞬间就要心甘情愿地溺毙在这浩瀚而平静的眼波中。
“那我就先说点儿私事。”卓焰心里还是紧张的，所以来不及组织花哨的措辞，只是把习惯性的“您”换成了更为平等的“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平铺直叙，“我仰慕你很久了，你应该也能够感受到。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我也说不明白。总之，就是很喜欢一个人，想要余生一起度过的那种感觉。”卓焰豁出去道：“我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意吗？”
曾经以为多么难以启齿，说了也便说了。卓焰一错不错地注视，生怕错漏那人一丝一毫变幻的神情。
莫云没有诧异，无需回避，也没打算云里雾里地迂回，他报以同样诚挚的坦陈：“卓焰，你很好，非常好。年轻，热情，聪明，坚韧……好到我有些羡慕，或许也有你说的心动。”他顿了顿，卓焰笑着接道，“但是……”
莫云眉心微动。
卓焰耸了耸肩，瘪嘴道：“被发了好人卡，之后就该有个转折，电视剧里的台词都是这个套路。”
莫云一时梗住，无奈地笑了笑，“好吧，那就但是好了。”他平和道：“但是，对于你这个阶段的年轻人来说，心动意味着很多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恐怕都免不了要经过一段需要付出巨大时间和精力的探索磨合过程，并且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些条件，我显然并不具备。所以，与我而言，心动也只是心动而已，不足以衍生任何不必要的进程。”
莫云阐述得理智而隐忍，其实，离开特警大队到A省公安部休养的那一年多，对他来说算是人生不大不小的一道坎儿。即便谈不上颓废茫然，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失落与困惑的。于这样的心境之下，遭遇一枚活力四射百折不挠的小太阳，意义何在，他自有衡量。此外，在部队那样一个等级森严的环境下，他已经许久不曾遇到年轻人直白而大胆的挑衅与质疑，目光和注意力被吸引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以上这些，他都没有必要提及。
卓焰尚且平静，他抿了抿苍白干涩的唇角，执拗地明知故问，“你的答案是？”
莫云：“对不起，我的答案是不愿意。”
“我知道了，”卓焰不知是在硬撑还是反应迟钝，总之并没有明显表现出表白遭到拒绝后应有的痛苦激动，他只是语气稍显低落，客观地就事论事，“那这事儿就此打住，您放心，我拎得清。不过，”他竟然还没心没肺笑得出来，“我也得转折一下。内什么，我说我完全没有私心，就是来支援祖国边疆建设和反恐事业的，您肯定不信，我也说不出口。但是，莫队，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谈论到公事，称呼自然而然又转回到“您”来。说到这儿，卓焰站了起来，严肃道：“大四那一年我就申请过支边，因为T市特警大队的入职错开了时间，没申请上。所以，请您相信，我不是全然公私不分的恋爱脑。既然来了，我想留下尽一份力，也抓紧时间锻炼提高。我知道，我的测评结果还存在争议，我想给我自己争取一次。两年时间一到，我就卷铺盖走人，绝不纠缠。”
莫云静默片刻，试图在卓焰专注的神色中窥到些许破绽，但很快又不由自主地从眼前憔悴的面庞联想到两天之前小孩儿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情形。
他再次小幅度失控心软。
算了，原本这就是预料中最理想的结果，何苦再为难人家。如果卓焰能够做到不受影响，从他主观意愿和基地现实需要来说，人才难得，没有理由放弃。安排基地以外的其他岗位，是不得已情况下的下下之选。
“好。”莫云点了点头。
卓焰强调，“您说话算话，可不能反悔。”
莫云失笑，小孩儿的考核结果其他教官都倾向于通过，的确是他压着给了待定。他拿出手机当着卓焰的面拨了出去，“皓宁，卓焰的测评按你们的意思通过吧，剩下的结果可以发布。嗯，现在就可以。”
“行了吧？”莫云完成任务。
“谢谢莫队。”卓焰秉承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理所当然道：“这回我可是您手下的正规军了，您不能利用职务之便给我穿小鞋，也不能刻意疏远。”
莫云彻底被这小子打败了，“好，你赶紧养好了，我给你开小灶行不行？”
卓焰厚脸皮：“一言为定。”
莫云脑仁疼，“好了，你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您慢走。”
莫云推开门，正赶上韩芮希路过，她白了一眼，大声提醒道：“莫队，后勤老吴到处找你呢。你前天摔坏的通讯器和磕破的会议室大门要签字赔偿，从您工资里扣。”
“我知道了。”莫云勉强应声，他准备把顾政委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破例跟他唠唠管管自家媳妇的事儿。
“欸，错了，莫队，大门在这边。”
“……多谢提醒。”
“您客气了，有空常来。”韩芮希觑着莫云大步流星的背影，又回头往卓焰房间瞅了一眼，老神在在地漂移过去，继续在走廊里溜达。
卓焰听了几句热闹，却不敢再放任自己异想天开。直到门外寂静无声，他无力地瘫坐在床边，后知后觉地感到无尽的失落与迷茫。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情况并没有比想象中更坏，但人生第一次主动表白被拒绝个彻底，得多大的心眼儿才能够完全泰然处之？
“吱呀”一声推门，哈提克的脑袋探了进来，“卓焰，没人了吧？”小哈同学此地无银地张望。
“你来了？”卓焰下意识地说了句废话，他大脑缺氧，郁闷得慌，懒得应付。
哈提克钻了进来，转身锁上房门。“我早就来了，看见莫队先进来了，我就等了一会儿。”他边说边走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你这是怎么了，小白昨天教我那句，什么霜打的茄子是不是就是你这样啊？”
“……差不多。”卓焰就快耐心告罄。
“到底怎么了，不会是算你考核失败吧？没有道理啊。”小哈急了。
“不是，我留下了。”
“太好了！那你怎么一副衰神的表情？”
卓焰实在说不出话来，悻悻地瞪他一眼。
哈提克陡然间醍醐灌顶，神秘兮兮地凑到卓焰耳边，“你小子别再骗我了，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能在临死前念叨个不停的，不是欠你钱，就是你喜欢人家。”小哈眼珠子转了转，“放心，我发誓对谁也不说。卓焰，你不会是喜欢莫队吧？”
一个“不”字梗在喉咙口，卓焰不期然扫到玻璃镜面映出的狼狈模样，破罐子破摔道：“嗯。”
“啊？？？”哈提克跳脚，他真的只是好奇又想不明白，随口那么一问，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居然被我蒙对了？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说来着，毁三观，我，我，我得缓缓。那，那，那，莫队知道吗？”
“刚才知道了。”
“你表白了？然后呢？他答应了？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被拒绝了吧？”
卓焰恨得牙根痒痒，“有这么明显？”
“可不是，你照镜子瞅瞅，失恋两个字跟写你脑门上似的。”哈提克拍了拍卓焰肩膀，语重心长道：“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吧？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卓焰：“……我谢谢你。”被他这么一搅合，心口那股郁卒之气莫名泄了个七七八八。
维族小伙燃起了熊熊八卦之心，“你真的跟莫队表白了啊，他怎么说的，不行？不喜欢你，还是男的就不行？”
卓焰无力吐槽，“要不你再帮我问问？”
“我可不敢，”小哈同学良心发现，拙劣地安慰道：“反正莫队不是同意让你留下了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烈女怕缠郎，要不你再试试？”
“你这都跟哪学的？”
“小白教的啊。哎呀，你别管这些，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我答应他了，两年期限一到，卷铺盖滚蛋。”
“你真这么想的？”某人皇上不急太监急，“卓焰，你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啊？”
这一句算误打误撞问到他心坎里，卓焰一扫颓唐，眉飞色舞道：“怎么可能？什么叫权宜之计懂不懂？先留下再说。两年时间足够，看谁靠得过谁！”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