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人在车中坐，锅从天上来。

　　回程走到一半，二队的程大力在通讯台里喊，让他们回局里走北边门。三人一头雾水，车刚驶进门，尽职尽责等候的二中队代理程队长将他们一股脑撵下车。

　　“快去罗队办公室吧，他找你们，车我开回去交接了。”

　　“干嘛啊这是，表彰见义勇为？”小眼镜嘟囔道。

　　卓焰白他一眼，“想得美。”他刚才电话开机，被一股脑涌进来的信息差点儿挤瘫痪了。他丢进兜里，任由手机自己蹦了一会儿。这时候再拿出来，瞅了几眼，脸色变了变，转头打开搜索页面和微博。

　　北门偏僻，少人走，一路上只零星遇到几个同事，打招呼望过来的眼神欲言又止。隔壁刑侦的大哥拍了拍卓焰肩膀，“年轻人，撤撤火。”

　　罗飞中午就被吴局喊过去，一起到省厅接受盘问，来回坐了六个多小时的车，也是刚刚赶回来。

　　三人敲了敲虚掩的房门，推开鱼贯而入，罗飞正打电话，语气气急败坏，莫云倒是坐在位子上，并不太着急的模样。卓焰打眼一瞅，莫名地心底升腾起的躁动又平息了几分。

　　罗飞见他们仨进来，三言两句结束了通话。转头，语气严肃道：“今天谁开的车，不知道违停影响不好吗？”

　　“罗队，冤枉啊，”小眼镜还以为是谁打了小报告，“上午的事儿我都跟指挥中心说清楚了，当时那个交通状况，前后挪不动步子，也不是我一台车，马路上跟停车场似的。”

　　“那怎么人家都开走了，就拍到你违停？”

　　靠，怎么就被抓了这么个把柄？小眼镜十分有骨气地上前一步，“是我错了，我去交警大队领罚，扣分罚款自己承担行了吧？”

　　“罗队，”韦岸小声解释道，“当时是我用手台呼叫小秦帮我疏导救护车，报告里我写清楚了。”小四眼姓秦名朗，一般没人叫他大名。

　　罗飞放下这段，又觑了卓焰一眼，“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卓焰心里堵得慌，十分冤枉十二分怄气，哽了哽，“没什么好说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非戴块表干嘛？”罗飞也有点儿无奈加丧气，想起省厅领导的措辞和态度，禁不住一阵烦躁。

　　小四眼不知道咋回事，还望上边凑，“罗队，咱们执勤不是不让开手机嘛？之前我偷着打开看时间，您还催我去买块手表。你看，”他怼只胳膊过去，“华为最新智能手表，当然比不了咱小火娃的，我戴着挺好。你要不要试试，能测血压，测心跳，还能……”

　　“去去去去，”罗飞被整无语了，“别跟着乱。”

　　“罗队，”卓焰余光朝莫云那边瞥了一眼，又转回来，面无表情地问，“上边什么意思？”

　　小四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氛围有些不对，私底下拉扯韦岸挤眉弄眼，“这是怎么了，咱们惹祸了？”韦小宝给他一个闭嘴的手势，才消停。

　　罗飞斟酌半天，闷声道：“卓焰停职检查，剩下两个队内警告。”

　　“行，知道了。”卓焰转身，临出门前，回头道，“领导，我自认为今天的行为从始至终没有做错的地方。组织的决定我认，调查我配合，但我没错，大不了脱了这身警服。”

　　“你给我站住……”回答罗飞的只有被重扣上的房门。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了？”小四眼不知道问谁好。

　　罗飞手一挥，“你们俩也先回去吧。”想了想，又啰嗦一句，“韦岸，你和卓焰都住寝室，你多看着他一点儿，别冲动。”

　　“好的，罗队。”小宝同学老老实实回答，顺便拽走了不长眼力见的同伴。

　　罗飞按着汩汩直跳的太阳穴，朝莫云耸了耸肩，“看吧，小孩子心性儿，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扛不住，就是惯的。”

　　莫云不以为然，“人家孩子没做错，觉得委屈也正常。”

　　罗飞一愣，他属实没料到，莫云会是这么个立场。

　　“伤者那边什么情况？”莫云问。那些什么传闻谣言都不是重点，大家看看热闹也就过去了。真正麻烦的是车祸中心跳骤停的伤员，家属死咬着人不放。

　　一提到这个关键问题，罗飞头更疼了。他长叹了口气，“下午转院送去省医大了，刚才那边来电话说，人还在ICU，情况不乐观，家属坚持是心肺复苏造成二次伤害，在省厅办公室闹着不走呢。这事儿我想先瞒着，就这驴脾气的玩意儿，知道了还不得火上浇油去？”

　　“我下午去指挥中心调了视频，”莫云慢条斯理地分析，“根据监控录像以及现场辅警的口头表达，伤者当时已经心跳呼吸双停，事实清楚，卓焰的处置虽然冒险，但是最积极妥当的。否则，对方连等到进一步救治的机会也没有。”

　　“谁说不是，”罗飞心里也憋屈，“交警队的哥们够意思，给了随身执法记录仪上的清晰版本，还补了口供，包括辅警和现场热心群众的。医院也给出了情况说明，并且配合医疗鉴定。不过，就摊上胡搅蛮缠的主了，再加上现在舆论乱成一锅粥，上边也要考虑社会影响。”

　　“这是邵厅的意思？”莫云质疑。

　　罗飞缓慢地摇了摇头，也不再藏着掖着，推心置腹道：“邵厅在中央党校封闭学习呢，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这次学习结束，人基本上就留在部里了，八九不离十。这时候，别说能不能联系上，人家管不管，单单就谁去说这件事，便是个坎。没人愿意讨这个嫌，给领导添麻烦。”他苦笑两声，“我倒是不再乎，可咱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啊。”

　　莫云点头，“你去说的确不合适。”

　　“所以，”罗飞咽了口吐沫，分析道：“那你看，现在厅里做主的就是陈副厅长，他什么风格，估计你也听说过。人家还有三五个月就平稳退休了，一辈子都和稀泥过来了，这时候怎么可能态度强硬据理力争？今天面对家属，大领导都没露面，是包主任带着我和吴局在那儿掰扯。”他顿了一口气，不用莫云问，主动说道：“吴局什么态度，你就更别指望了，他比陈厅还软，俩人能抱一起能蒸锅馒头。现在网上舆论闹成这样，咱们系统内部反而不好插手，可省里网信办归宣传部直管，咱公安厅一把手不在，二把手不出头，这人情没地方卖，人家何苦出大力气，过得去就行了。”罗飞有些赌气道：“暂时先理后兵，不吐口赔偿，这还是包主任坚持下给挡了挡，不然，我看上边恨不得我马上带着当事人去给家属赔礼道歉哄走才好。”

　　“治标不治本，”莫云沉了语气，“助长歪风邪气。”

　　罗飞猝不及防被他严肃认真的神情逗乐了，吐槽一圈，就算解决不了问题，心里到底也舒坦了不少。他说得口干舌燥，干了一大杯茶，抿了抿嘴唇回味几下，感慨道：“这事儿吧，若是出在别人身上，或许还能落下点儿同情分。领导斟酌着，这个时候不替下边人做主，弄不好要失民心。偏偏卓焰这小子，自己是那么个背景。现在，上上下下都巴不得他自己家赶紧出钱出力把网上网下的问题一股脑解决了，都等着看热闹，谁还愿意蹚浑水。”

　　“这是什么心态，没道理。”莫云对地方上这些弯弯绕不适应，更不认同。

　　罗飞逗他，“怎么样，不懂吧，典型的职场心态。”

　　莫云无言以对了，半晌下结论道：“有点儿幼稚。”

　　罗飞喟叹，“你们是习惯了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儿，这边的思维惯性是反正死不了，看热闹不嫌乱子大。”

　　窗外一片漆黑，办公楼里也不剩几盏灯。两人的对话停在这里，各自思索。

　　一会儿，莫云先起身，招呼道：“我回宿舍了。”

　　“啊，好，早点休息。”罗飞下意识起身，送到门口，目送莫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压下欲言又止的念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莫云走到寝室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卓焰房间的灯光是亮着的。他步行到了那一层，短暂停留了两秒，继续上楼。第二天清早，他路过三楼楼梯口，再次停步，依旧没有打扰。他有预感，但算不上太强烈，或许，缺席晨练是因为昨天睡得太晚？

　　直到罗飞顶着黑眼圈推开办公室的门，抱怨道：“你说说，不声不响就走了，给我吃个闭门羹。电话还关机，这小王八蛋，真是反了天了。”

　　莫云不动声色，“他是回家了吗？”

　　“应该是吧。”罗飞猜测，“平时他周末休息也经常回省会过。”

　　“行，”莫云站起来，“我去瞧瞧吧。”

　　“会不会太麻烦？”罗飞有些刻意道：“据我所知，就他那狗脾气，他的事儿家里亲戚朋友根本不敢擅自插手。”

　　“不麻烦，”莫云摇头，“反正也差不多到日子了，我该去一趟。”

　　“好。”罗飞也不矫情，“我去办公室申请台车。”

　　莫云：“好，直接送我去省厅吧。”

　　罗飞：“哈，明白。”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到地上。

　　五个小时之后，莫云在省公安厅包主任的陪同下一起走出A省政府的大门。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莫云诚恳道：“包主任，辛苦了。”

　　“嗨，”包主任爽快笑道：“别说是邵厅亲自打电话回来关照的，就从我个人角度，卓焰这事儿我也得帮。一方面是咱们孩子尽职尽责，怎么好说让人冤枉就让人冤枉，再一个，我家二小子跟他关系好着呢，作为长辈也没法袖手旁观。”

　　“接下来还得麻烦您费心。”莫云客气道。

　　“放心，我随时盯着进展，咱保持联系。”包主任停在车前，“莫队，您去哪，我让司机先送过去。”

　　“不用，真不用。”莫云退开一步，“我还有点儿私事。”

　　“那我把车留给你吧，你们市局的车已经回去了。”包主任还真是心细且面面俱到。但见莫云确实推辞，也没再过多坚持，礼数到了，打了个招呼，自己先走了。

　　莫云目送车辆离开，掏出电话，再次拨号出去，这一回倒是开机了，但接电话的声音不是卓焰。

　　陌生人声音懒洋洋的：“喂。”

　　莫云，“……你好，我找卓焰。”

　　陌生人笑了，“找卓少啊，他没空。”

　　莫云：“卓焰在哪？”

　　陌生人不耐烦，“你谁啊，管那么多，卓少爷搂着美女飙车呢，懂事儿的甭打扰！”

　　电话被挂断。

　　莫云惊怒：“…………小兔崽子！！！”

　　知法犯法，警服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