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樽江月》颂时

3、各怀鬼胎 沈遂打

　　沈遂打量着眼前人。
　　乌黑的发是用丝带随意束起的，一半披散一半束缚。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鸦青的袍，本像是偷穿了谁的衣服，衬着谢鸣的脸和身段倒显出不羁。
　　看着看着，沈遂意味不明地回道：“谁说不是呢？”
　　“这月黑风高的，沈公子偷偷摸摸在此处做甚？”
　　“那谢楼主混进这苘山派，又是想做甚？”
　　“你、猜？”
　　两人相视而望，背后如有两股暗涌流动，然后在默契中点到为止，归于平静。
　　看着沈遂故作姿态偏偏还受众多江湖义士吹捧的样子，谢鸣早就想开口讥讽一番了。
　　什么光风霁月的大侠，不过也是个伪君子。
　　五年前，谢鸣在任行楼的一片血海中爬起，江湖势力重新洗牌。
　　也正是那时，沈遂循着味凑了上来，要与谢鸣这一新势力合作各取所需。
　　所谓正派怎么也想不到，看似大义凛然的“蓬莱第一剑”沈遂，居然同他们一样虚伪至极。
　　不过谢鸣乐得看这帮人狗咬狗，倒也不怕送沈遂一个人情。
　　没成想，一次合作过后，这沈大侠便赖上了他，常来给他找不痛快和小麻烦，让谢鸣替他背了不少黑锅。
　　尽管谢鸣在江湖人眼中坏事做尽，也不怕多一两个罪名。
　　此刻，眼前真正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心虚的自觉，居然歪头面露不解：“谢楼主怎么每次见着我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谢鸣乐了：“怎的，难不成我还要邀你秉烛夜游？”
　　“长夜漫漫，有何不可？”
　　“沈公子当真有这般闲情雅致？夜闯别人书房还开了人家的密室，很难说没有目的啊。”
　　沈遂听罢，饶有兴致地凑近他。
　　“确实有目的。”
　　沈遂的尾音愉悦地上扬了。
　　“我目的在你啊，谢楼主。”
　　兴许是卸去了白日里正人君子的伪装，沈遂戏谑的意味过于明显。
　　“瞧这话说的，我还以为沈公子对我是个什么意思呢。”谢鸣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
　　“我怎知你想的是哪个意思，反正我就这么个意思。”沈遂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谢楼主福大命大。”
　　谢鸣摇摇头。
　　“这话可说不得，我这条命是向老天爷借的，指不定哪一日老天爷一个不高兴，又要收回去了。”
　　“外头都说任行楼易主，可我偏不肯信邪。”
　　“若我是你便识时务些，去找任行楼新主。在出局之人身上押宝，能有什么好前程。”
　　谢鸣这话说得煞有其事。
　　“顾秦捡了个现成，任行楼的长老能轻易认下他这个便宜楼主吗？更何况眼下旧主还好好地活着。谢楼主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哪种说辞才好打发我吧。”
　　看沈遂神色莫辨，谢鸣还真想了想。
　　“打发你？那？我准备金盆洗手归隐山林？你觉着怎么样？”
　　“不满意。”
　　“我为爱洗心革面，准备与所爱双宿双飞远离江湖纷争？”
　　沈遂阴恻恻地笑了。
　　“不同意。”
　　谢鸣不再跟沈遂扯淡，凑近了些，轻佻地伸手摸上沈大侠的俊脸，不轻不重一捏。
　　“你他娘还真难伺候，再这么笑就撕了你的嘴。”
　　沈遂略为意外，挑起眉正想说什么，谢鸣却放下了手，趁人还愣着，摸出沈遂怀中的火折子吹亮，转身就走向密室。
　　“耍完流氓就要走啊，等等我谢楼主！”
　　沈公子似乎心情不错，优雅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你也不怕我发现了什么？”两人并肩而行，谢鸣缓缓开口。
　　“这个密室没意思得很，你要看我便陪你看看。”沈遂说。
　　然而谢鸣走过一个角落，落脚的瞬间居然陷下去一个暗格。
　　“有机关!”
　　措不及防两人脚下突然开出好大一个口子，他们猛然悬空摔了下去，一阵天旋地转便重重摔到地下，狼狈至极。
　　“唔——”
　　沈遂闷哼一声，缓了好一阵才重新睁开眼。
　　掉在不远处的火折子燃着微光，朦胧地照着两张脸。沈遂眼神微顿，胸膛缓缓起伏着，四周静得只剩呼吸声，让人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谁的。
　　“谢楼主不舍得起身吗，我倒是不介意——”肉垫子沈遂拉长了声音说。
　　耳边的呼吸声一滞，谢鸣有了动作。他不慌不忙直起身站起来，沈遂便伸出手想让谢鸣拉他一把，谢鸣却转身潇洒拍走身上的泥尘。
　　手就这么悬在半空，沈遂轻咳，酝酿一番就开始“吟唱”：“谢楼主这么绝情连搭把手都不肯么真的太伤人心了好歹也是肉垫子的关系呢……”
　　谢鸣头都大了，立马又转过身把人拉起来。沈遂眨了眨眼，这才满意闭嘴，接着乐呵呵跑去捡火折子。
　　火折子勉强照着前面的路，两人相视一望，很快便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
　　沈遂侧身抬手：“谢楼主先请。”
　　两人缓步深入，发觉这密道不短。四周唯一的光亮来自火折子，沈遂隐隐的笑声在空阔的密道里完全藏不住。
　　“要是怕黑可以靠近点。”
　　谢鸣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很明显，滚。
　　走了好一阵他们才走出密道，一抬头，出口竟通往后山。
　　此时的后山，引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花田，如海藻疯长，席卷般铺满眼际。谢鸣用火折子照亮了地面，不难察觉花田中种满了同一种花。蓝紫色的花开得妖艳，夹杂着油腻腻的味儿，不像是中原寻常物。
　　端详片刻，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你说，高远为何会开这密道？”
　　“可能哪天任行楼打上来了，他比较好跑路。”
　　“……”
　　“你瞧那处有个小木屋。”沈遂头头是道地分析：“定是用来逃难的。”
　　“小木屋？”
　　谢鸣顺着沈遂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确有那么一间屋子，被层层叠叠的树丛遮掩着，若非烟囱高立露出一角简直难以被人察觉。
　　“去看看。”
　　两人踩着轻功穿过树林，借着宽大的树干不远不近地观察了那屋子。
　　漆黑的天色下，屋子里摇曳着微弱的烛光，还隐隐约约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
　　“你觉着，这两人，这大晚上，这花前月下，不好好睡觉在此处作甚？我们这样过去，不会撞破什么吧？”沈遂轻笑，用手肘碰了碰谢鸣。
　　“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话本看多了？”谢鸣用余光瞟了他一眼。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盖上火折子的盖子，火光在一瞬被吞噬。
　　两人极快地向小屋子靠近，脚步停在了小屋子的小窗子边，匿息而立。
　　里头断断续续地有人在说话。
　　“你们都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了！还想做什么？”
　　“哼，这不过是我想要的一部分罢了。”
　　沈遂和谢鸣从窗边悄悄探过头，只见那两人头戴斗笠，一高一矮，看不清容貌，但依稀能看出身形，听声音约摸不过二十又几。
　　“大家同门一场，又何苦要出卖自己人！你到底还想要什么，要怎样你才肯收手？”高个子很是激动地质问着。
　　“哼，又不听话了?既然如此，这段日子的药，你也不需要了。”矮个子冷笑，威胁道。
　　“你！”
　　高个子一个激动，一把拉住了矮个子的手臂。
　　“别忘了，那东西我可没碰过，即便被发现了，大家会怀疑的也只会是你。”矮个子说话不紧不慢，嗤笑了一声。
　　高个子似乎被抓住了把柄，颤抖着松开了矮个子的手臂。
　　“对了，这段时间的花不够用，那老头天天捣弄，再多弄点，知道了吗！”
　　“……”
　　“哑巴了？”
　　“知道了。”高个子没声好气地应了。
　　没再说下去，眼看着他们就要离开，沈遂和谢鸣以眼神会意，快速转移到了窗的另一边。
　　屋里这两人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谜，在弄明白之前还是不轻举妄动为好。
　　哪知正退着，沈遂便踩中了枯枝，脚下“吱呀”的一道清脆，惊了闻声者。
　　“谁在外面！”
　　“……”
　　沈遂对谢鸣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看得谢鸣无语凝噎。
　　脚步声逼近小窗，谢鸣也顾不得了，揽过沈遂的肩，紧贴着墙边一同蹲了下去。
　　适时，一只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狸猫让谢鸣眼熟，也不知是从何处跳出来的，着实吓了人一跳。
　　“哪来的猫？”
　　矮个子狐疑地看向了狸猫，警惕着一手拿剑鞘一手抓剑柄，往门外四处看了看。
　　“没人？”
　　“此地不宜久留，别叫人发现了。”身旁的人催促着要走。
　　矮个子的疑心显然未完全打消，可眼下的确像是这猫惹了动静，只好作罢。
　　等人走远，沈遂和谢鸣这才进了小屋子。
　　屋子简陋，里头只有一两张凳子和一张陈旧的大木桌，沈遂以指腹擦过桌面，搓了搓，灰尘倒也不多。
　　比较引人好奇的，是那木桌上那大小各异的瓶瓶罐罐与各种工具。他们打开了好几个瓶子，里面都是捣碎了的花。
　　“那两个人说的东西，怕是不简单。”沈遂说。
　　“那调查一下？他们肯定还会再来。”
　　谢鸣语气自若，侧目看了沈遂一眼，眼底夹杂着打量。稍微退了几步，他顺手将地上不起眼的剑穗捞入衣袖，而后从容跟上前。
　　“不着急。”沈遂显然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这些到底是什么花？他们要这么多花做什么？”
　　“指不定在研究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呢。”
　　谢鸣轻松跳坐上桌子一边，凑在旁边随口就说。
　　沈遂却起了兴趣：“谢楼主难道知道点什么？”
　　“嗯？我该知道么？”谢鸣歪着头，仿佛才回过神来，一脸欣慰，“原来在沈公子心里，我这么无所不知。”
　　听着模棱两可的答案，沈遂似是习惯了般不再追问，将手中的瓶子摩挲片刻后又轻放回木桌。
　　谢鸣走遍了这个小屋子的角落，发现除了木桌以外的其他地方的积灰皆是不同程度的。这屋子该是临时用着的。
　　如今要弄清楚的东西有很多。
　　为何高远的书房密道正好通向后山，为何传闻中闹鬼的后山里除了暂时两个不知身份的人就再无动静？
　　闹鬼的传闻或多或少都传遍了苘山派，连扫地的大婶都支支吾吾说得出个一二来，谢鸣不信刚刚那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可他们知道，偏还特意在夜晚前来后山会面。
　　后山，闹鬼，会与这两人有关吗？这两人似乎还起了争执，如此看来并非同心。今日没见着鬼影，那岂不是改日还要来捉鬼？
　　谢鸣想得出神，却没发现沈遂正暗暗望着他。
　　某人自跳崖一事不过几日，明明伤势未愈，却能迅速清醒恢复行动并开始布局谋划，果然是连自己的命都可以算进里面的人。
　　可谢鸣最有价值和行便利的身份都被谢鸣算没了，到底是何物让他心甘情愿换这大的牺牲。
　　心照不宣地对视，任两人各怀鬼胎，都及时压下了思绪，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