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神经 ...
-
帷幔之下,人影摇晃,满街都在传唱,说神子天人之姿,令人心旷神往。
南屏词背着一篓干柴,正避着人,梳起散落的长发。发簪过短,实在是无能为力,他举着发黄了的发丝站在角落,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请用这只。”
一只手伸过来,手中有根不起眼的木簪。
南屏词没有拒绝这种好意,“多谢公子,在下南屏词,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
木簪主人打断他:“我看公子相貌俊秀气质不凡,不如做我门客?”
南屏词一下子就抬起了头,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到底太不一样。
“在下,不敢。”
“你敢。”来人说的认真且肯定,还带着些莫名骄傲的情绪,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盘算。
“来我府上,不叫你吃苦。”这一句里劝的成分比诱导多,南屏词更加费解谨慎地缩起上身。
不过一瞬,那人换了主意,“我府中能人异士众多,如果可以,替你寻找家人。”
南屏词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不,我并不是为了……”
“日后我准备开疆拓土。”那位短时间内第四次换了面貌,浑身写着“激昂”二字。
“先生可愿追随于我?”
南屏词闭上了嘴,不太确定这位的精神状态。
“我只有这捆柴了,还望贵人莫要嫌弃。”他恭恭敬敬递上柴,提脚要走。
“我渴了。”木簪主人在他背后扬声,见他转过头来,笑道:“请我饱饮一次,便算还清了。”
当夜,南屏词的破旧茅屋里,死乞白赖地留下一个人,他说他叫庞成,跟仆人走散了,手里没钱。
“我本就娇惯,又多个你,咱俩岂不是要饿死?”南屏词叹了口气,捏着缺口的海碗小口饮水。
庞成大喇喇躺在草席上,学他的声音也叹了口气,然后左掏右掏,还真掏出来一枚玉佩。
“那就把这个当了吧。”
他脸上写着“不在乎”,嘴上却说:“这是我传家宝。”
南屏词一下子就站起来,“这可不行,你歇着,我去拿柴换点米来。”
等他捧着一小把米回来时,吓得从门口退了出去,“你……你还真当了?”
庞成撕下一根鸡腿递给他,“传家宝不就是走投无路当了换饭用的吗?”
“这……公子这……”
“叫什么公子,咱俩既然同患难,你就叫我庞哥吧。”
南屏词也不推脱了,放下米深福,“多谢庞哥,来日我必偿还。”
“好,哥等着。”庞成笑呵呵地看着他,“快来,还有酒。”
南屏词强忍饥饿盛好米,看见发霉桌子上的两只新鲜瓷碗,“庞哥……真的多谢。”
“吃吧。”他吃下一整块米藕,嘟囔着:“今日就算相识,往后便算朋友了。”
南屏词心里一阵温暖,入眠前还在思索这番相遇,但思索着思索着,就发现了庞成故事的不合理性。
转过头,他在唯一的床上睡得正香,长发耷拉下一缕,蛛丝般乱糟糟的,等到南屏词想去细看时,庞成转了个身,头发就被带进去了。
“明日再问吧。”南屏词的脑子里出现这样一个想法,不过须臾,人就睡着了。
翌日。
南屏词起身,揉了揉肚子,昨日吃的很饱,只可惜人要消化,现在肚中隐隐觉出些饥饿。仿佛日子一样,就高兴那么一下,瞬间便不再好过。
他往盛放昨日剩菜的地方走过去,暗自吞了吞口水,想着热一热,叫上庞成一起吃。
可水缸里什么都没有。
南屏词感觉天都要塌了,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终于认清现实,向竹篓走过去。
突然飞沙走砾,破茅屋都被吹掉了头帘,南屏词用手挡住视线。
风就停了。
“咦?”他看着手掌,嫩肉从死皮中撑出来,分明的掌纹上是拾柴得来的老茧,指尖是刮出来的血痕,再往下,是一圈白色的环印。
“你说巧不巧。”庞成出现在身后,手里拎着食物,“今早,我又找到了一块传家宝。”
南屏词回过头去,看他费力地提起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正卖力展示。
“庞兄,这……”
“谁家没个困难的时候?”庞成迈进屋里,坐在斑驳灰烬的长椅上,抽出手捻了一把桌面。又站起来,从大袋的食物中掏出一块手绢,桌子干净后放好食物,才想起来招呼他。
“快来吃吧。”他又从里面抽出一只鸡腿,“吃完才有力气跟我驰骋江湖。”
南屏词踌躇许久,揉了揉发酸的肚子,谨慎开口:“庞兄为何帮我?”
“可怜。”
“读书人本应如此,人不堪其忧……”
“是我可怜。”庞成倏地换了视角,“我从小就没有朋友。”
“所以……你就到街上捡朋友?”南屏词狠下心,把怀疑的种子种了下去。
庞成还是没有停止咀嚼,话题一时间停滞,他仿佛在想什么借口。
“我可以帮你找回记忆。”
这句话在此时的作用,一如从南边来了个道士,拿出龟甲算命,算出你今日有血光之灾,给我二两银子包你不死!
南屏词叹了口气,收拾起自己那点东西,平静道:“此地本就是我暂住,庞兄既找不到住处,就先住着吧。”临走时把木簪还给了他。
“还真是不好骗啊。”庞成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目送他走出破屋。
——————
幸亏已是春日,虽是风餐露宿,好悬没被冻死。
但无家可归之人,草席便是家产,露水便当茶喝。
南屏词背着仅有的一包破衣,踌躇着要不要跟老弱妇孺抢救济汤。如果不是老人障目、幼儿啼哭、妇人瘫软无力、稚子只剩一臂的话……
“南屏公子。”小姑娘好听的嗓音从马车上传过来。
南屏词回头,马车上写着“平”。
他忽然想起来,这座城好像就叫平城。
来人是城守家的。
他家一女一儿,一个叫庞璨,一个叫……
“南屏词。”见他不答,车里人干脆喊他名字。车窗里探出一只小手,随即是个小丫鬟忙忙摆手招呼他:“我家小姐叫你,快来!”
他疑惑着走过去,被车夫一把掳到车里。
“昨日,阿兄被发现溺死在城外的一口枯井里。”主位上,庞璨笑着说:“邻居说,昨日傍晚,你离开了那里。”
“离开前,似有争吵。”她笑的诡异,手指指向南屏词,“是你,杀了我阿兄。”
胡说八道!
此时南屏词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你阿兄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且他神智不清,说不定是自己跳入井中!”南屏词据理力争,眼冒金星。
“又没有怪你的意思。”庞璨放下手指。
“阿爹今早亡故,阿兄也不幸遇难,就只好由我来做这个城主。”
南屏词双眼大睁,眼睛里写的是:你才是凶手吧你!
“我虽伤心,但确实没有切实证据,可是阿兄死前最后见的是你……你与我回城主府,怎么样?”毋庸置疑,这句只是语气上的问询,连实际意义都没有。
南屏词只能被人掳走,做笼中鸟、园中花、井底蛙。
他心道:这两天到底犯的什么忌讳,怎么净是疯子?
很明显的,庞璨关注到了他的变化。
“这次你想要什么?”
她起身,在并没有很高的车厢里俯着身子走近,晨光透过窗缝射进来,堆砌在她小巧的脸上。南屏词抬起头,听她略带疑惑地说:“奇怪,你怎么和以往不一样?”
“你才奇怪好不好!”他缩到车门附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门,滚出车厢。
昏倒前,他把全身上下最后一个包裹砸向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