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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笼 纵览千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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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星衍一行从罗熠君手中拿到了完整的词库,三人分头在遗址中排查、校对、增补,并对看起来关联的词汇进行分析。
这个工作花了他们整整七天的时间。
这天,天气有点微凉,孟星衍蹲在南侧城墙外约一点五公里的草丛中,拿着一个小刷子清理着一座一米高的石碑。
石碑嵌在土中,上面有一个符文。孟星衍比对了现有的词库,并没有在上面找到这块石碑的记录,也没有找到类似的文字。
他闭目,输入密匙,在词库与线索文件夹中更新:
祁地遗址南9号遗迹出土的石碑,【照片】,上刻一字:四方框内一个‘禾’形文字,‘禾’上一把斧形记号。
他思索了一会儿,在备注中写下了自己的思考:
“石碑的功用一般为标记地名,记录事件,或其他宗教用途,从出土位置来看,三者皆有可能,但因为只有一个字符,应当不是用来记录事件的。
该石碑出土于南部城墙外一点五公里处,地处偏僻,远离部落中心,应当不是行政或宗教场所。
已知‘禾’形符号或与神明有关,方形符号或与城墙或器皿有关
斧头在上古史中有几种含义:一,指代斧头这件器物;二,权力;三,刑罚;四,攻击一类的动词。
结合以上信息,初步推断该符文有以下含义:一,制作/贩卖斧头等器物的地方;二,刑罚的地方。
鉴于二者与宗教无关,‘禾’形符文或许并非指代宗教意义上的‘神明’,更有可能指代‘人’。”
孟星衍完整读了一遍自己的推论,觉得逻辑自洽,点击保存后打开了与林谢和齐月的通讯。
“齐师姐,我们关于‘禾’形符文与其他关联符文的解读或许需要调整。你看一下我刚刚更新的材料。”
大概一分钟后,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回应。
“斧头高悬头顶,或许是第二种含义,刑罚的地方,或许是一处刑场,或者是关押死囚的牢房。”
齐月在孟星衍的备注后又加了一小段分析。
“关于祁地的刑罚制度,我所知道的不多,这片遗迹大概是距今为止第一个与刑罚相关的遗址。” 林谢清冷的声音传来,肯定了孟星衍的发现,“孟师弟,辛苦了。”
鲜少听到林谢的肯定,孟星衍一时语塞,这阵语塞随即窜入大脑,变成了一个念头:“他终于不叫我孟博了!”
另一头的实验室中,计算机正高速运转。
尝试了无数种破译机制的罗熠君依旧没有解码之前找到的那个加密文件,徒流了一身冷汗。
“很少有加密如此彻底的文件,我快要以为它就是一个损坏的乱码文件了。主任,我们可能需要一点外援。” 他冲着正在看文献的杨安凌道。
杨安凌起身,过来看了一眼,抿唇:“这应该是个已经被销毁的残存文件,很难恢复,别做无用功了。”
她偏了偏头,示意四楼:“数据流处理得怎么样了?密度还过大吗?”
“经过重新剪辑,每组数据流的能量应该已经处在推演器可以承载的范围内了,正在等待能量稳定。”
罗熠君的面前,十组数据流的能量正上下波动,逐渐稳定在一个阙值上。
猛地,实验室的仪器警报声响起,紧接着,所有仪器都失去了信号,被迫关闭。
“怎么回事!”罗熠君猛地站起,大脑一阵眩晕。
杨安凌快步走到窗边,开窗。
窗外,原本稳定的世界数据流不正常地波动着,呐喊声隐约可闻。
“主任!”张清瑞风似的冲进实验室,慌忙打开了实验室的防护模式,“学生们闹得厉害,不知道怎么把大同派的人招来了,信息流直接把这附近的生态扰乱了!”
“这帮蠢货,谁给他们的权力在大学使用信息流的!”
杨安凌从实验室保险库中取出了防干扰器,冷脸扎起了原本披散的长发,带着一阵凉风出了研究所。
“老张。”
“啊?”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主任有点酷?”
“……主任说的对,那就是一帮蠢货。”
十分钟前——
大学中央的草坪中,学生们聚集在一起。他们原本举着各色标语罢课,有人在一旁搭了帐篷,架起了烧烤炉,所有参与罢课的师生都可以免费领取。
罢课已经持续了两天,仍有师生源源不断地加入。
此时,在人群中央的演讲台上,有两个人正在辩论。
“请问这位……”
“在下是大同派的代表人。”
“请问这位代表,你们宣传的天下大同概念可否有实现的可能?”
“这位同学,只要你认真听过我们的演讲,就该知道,大同派的理念一直都是让所有人类互相理解,消除当今世界的阶级问题和信息垄断问题。”
“但据我所知,贵派支持让方舟继续自我演化成智慧生命体,由方舟来实现天下大同。我有三问,一,消除阶级是否只有天下大同一条路?二,方舟如何实现大同?三,何为大同?”
“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众所周知,人类的地球时代之所以覆灭,是因为资源战争。原本人类的科技已经足以养活这个族群,但是因为膨胀的欲望与权力,不同利益集团非得争个你死我活。
而如今,人类在方舟中重生,本可以走一条新路,偏偏又因为信息控制权划出了三六九等。你说这是为什么?说到底,还是因为欲望。人类总想着控制别人,只有他人低自己一等,他才能感到活着的意义。
这种情况下,你不去争,就会被人踩在脚下,但偏偏你争不动,因为信息的控制权是方舟给予的,而方舟,则被控制在保守派和神教手中。
夺回方舟,让方舟自主演化,才能实现正真的公平。
届时所有人都能与方舟核链接,所有人都能通过方舟互相理解。信息控制权导致的阶级消失,我们的社会自然能够再次流动起来。
你问何为大同。当所有人与方舟链接,方舟的一切便是人类的一切,人类不分你我,自然没有了彼此控制征服的欲望,自然各安其是,不再有地球时代的悲剧。
地球时代不能做到,那是因为没有方舟,如今我们有了,为什么还要拒绝他?”
这一段慷概陈词下来,人群中已然炸开了锅。忌惮方舟的驳斥这理论荒谬,妄图让一个非人的智慧生命体给予人类公正。也有被这段演讲蛊惑的,觉得还真有几分道理,开始退出原本的队伍。
台上的学生默默调大了话筒的音量,继续这一古老的辩论活动。
“然而方舟不过是人造智慧体,想让他和天平一样公正断然不可能。首先,方舟是一种技术,技术从来没有道德与秩序,技术如何被使用就会制造如何的社会现实。
你们如何保证方舟的自我演化不被人工干扰?届时打着公正的名号行奴役他人之事也未可知。”
此话刚落,大同派的代表脸上闪过一丝阴翳。台下的师生登时高声附和——他们完全不信任方舟这种技术。
“先不论天下大同这种被批判了几千年的陈词滥调。就说真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被方舟控制,这与牢笼有什么分别?人还有主体性可言吗?如果我不是我,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台下掌声轰鸣,代表一脸怜悯地望着这些师生。
“可悲啊。”
他用一种近乎布道的语气道:“你想要变成你,可这样的你依旧经历各种痛苦,你的激情被抹杀,你的理想死在诞生之初,你召集这么多人在这里,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样的社会,有意义吗?”
“请你听清楚我们的主张。”学生轻蔑地望了代表一眼,“我们要求限制方舟这种可怕的技术,不让他继续被用作控制社会的工具。信息流早该被取缔,方舟只是暂时庇护人类的场所,总有一天,人类将重新回到地球。人类的命运将由人类自己掌控,而不是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方舟。”
又是一阵掌声。
“这位小朋友,有理想是好的,理想不切实际就变得有毒了。你或许不知道,如果你现在走出方舟回到地球上,只会变成一堆粒子,然后消失。”
“我们会有办法的!但在这之前,方舟必须被世界法限制。”
对话到这里进了死胡同,代表悲悯地摇头,下了高台。
紧接着,所有人感到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开始抽搐起来。
代表玩弄着手臂上的干扰器,将阙值拉到最大。
凌驾于该地区支系统之上的信息流瞬时覆盖了凌川大学,数据流扭曲,四周事物都处在崩溃解构的边缘。
“你们应该知道,只有所有人都拥有这种力量,人类才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有人开始呕吐,哭喊着自己快死了,求他停下来。
哀鸿遍野。
痛苦、无力、愤怒、绝望蔓延在众人心头,这种感觉他们过于熟悉,刻入骨髓。所以,他们要聚到一起,喊出那句内心呼喊了无数次的话语。
有人在人群中开启了干扰器,一个小小的防护罩将人群笼罩其中,众人得以喘息。
代表看着来人,扬眉。
“杨女士,好久不见。”
“一百年前,各国签署《世界法》,承认国际通用的四条准则,其中一条,便是个人与集体未经允许不得使用信息流干扰支系统。方代表,你想上国际法庭吗?”
方代表摊手耸肩,将手臂上的干扰器打开,屏蔽了信息流。
信息流消失,方舟支系统快速自我修复,凌川大学和它的学生们终于逃过了一劫。
“我不过是想让这些小朋友认清现实,别再做什么回到地球的春秋大梦了。怎么,杨女士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还相信终有一天人类可以离开方舟吧。”
“我只知道,你越界了。”
杨安凌抱臂凝视着方代表,不为所动。
长达五分钟的寂静。
“看在杨女士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这些学生今天说的话了。你我许久不见,有空来我那里喝茶。”
方代表轻笑一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