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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祀神节 高台上的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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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川大学语言所四层。
一个巨大的防护罩内,大量数据流纠缠在一起,因为能量密度过高,散发出点点淡绿色的微光。
罗熠君将一组数据流导入防护罩,一瞬间,那组数据流便江河入海般汇入了那片盈盈微光里。
防护罩内能量开始剧烈波动,那团微光忽地变强,闪了房内人的眼。
数据的纠缠模式变了,原本如一团乱麻似的数据流如今开始舒展开来,九连环似的套嵌在一起。
罗熠君每每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感叹古代某位提出因果相消理论的哲学家洞见深远。
“因产生了果,果反证了因,但凡缺了一个,因果便不存在,因果互相消弭,时间便在这个过程中推进。”
进入赛博时代后,这个理论被纠缠的数据流证实。
群体通讯被打开,孟星衍三人加入进来。
因果推演器运行着,纠缠的数据流通过棱镜的折射在房间一角投射出影像——这是罗熠君等人整理出来的,五年来祁地考古的所有数据。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片葱郁的河谷,清澈的溪流穿过河谷中心,四周覆斗似的山将一座四方城市环绕其中。有人提着陶罐,从木制房屋中走到溪边打水。
城市中心的一条宽阔大道上,此时人头攒动,众星拱月般从城市东侧的高山上迎下一位华服女子。
这是祁部族一年一度的祀神节,每年这个时候,部族的大巫会从东边的朝丘回到部族中,为众人祈福,在这五日中,每户人家可以请求大巫完成他们的一个心愿。
古铜色肌肤的年轻女子头戴华丽金器,身着鹿皮与孔雀翎羽制成的礼服,颈上挂着一串血红玉珠,微笑着与她的族人行礼。
人群熙攘着,骨笛清亮的旋律盘旋在城市中,每个人都手持柳枝,将陶罐中的溪水洒到大巫头上,请大巫接受他们的祝福。
女子行到城市西侧,那里是一处公共集会场所。
她走上高台,从腰间抽出一把刻刀,口中念念有词。
“她在说什么?” 齐月开口。
“不清楚,大概就是祝祷一类的词吧。”张清瑞回答,眼神依旧死死盯着画面中的女子。
女子说完,郑重地在高台中央刻下一个符文。最后一笔落下,日光忽地穿过厚重的云层,打在女子身上,犹如神明降世。
台下所有人都匍匐在地,高呼着。
画面停止在这一秒,保护罩内光芒大作,罗熠君急忙切断了能量开关。
“可能加入的数据流过大,能量有点不稳定。”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保护罩中抽出那组数据。
“等我再处理一下,下次一定没问题!”
“没关系,目前来说这些信息确实解答了我的一些疑惑。”林谢走到高台中央,蹲下,仔细查看,“这里有些刻痕,或许是因为风化太严重,看不太清。刚才那个女子刻的应该就是这个。”
孟星衍回忆着刚才画面中的内容,皱眉,见齐月正在拓印这个符号,上前询问。
“齐师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个刻痕四周非常光滑平整,不像是有其他字的感觉。”
“但是每年大巫会在这里进行相似的仪式。”林谢接到。
“对,所以这个刻痕或许是每年都会被加深的。”
孟星衍更迷惑了。
“那就更奇怪了,我在那边的墙上看到的刻痕尚且很清晰,而这个刻痕……每年都被加深,却风化地如此严重。虽说暴露在室外,但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是有点奇怪。”
孟星衍按照规定将这个刻痕信息记录到数据库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五年前这处高台的记录。”张清瑞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点愤怒。
那是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中,背着背包的考古学家蹲在高台上,一手指着高台中央,一手向高台下的同事招手。
另一张照片中央有一个清晰的字符,一个四四方方的“禾”形字符下有一个掌心向上的手。
“有人在那之后破坏了遗址,简直无耻!”
通讯器的一头,罗熠君正在安抚张清瑞。
“张师兄没事吧?”孟星衍揉了揉被高分贝怒吼吵到的耳朵。
“没事没事,他就是个暴脾气。”罗熠君嘿嘿笑了笑,掐断了通话。
孟星衍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满脑子都是女子刻下一个符号,阳光顷刻泄下的样子。
“我感觉,文字X在这个文明中应该有着非常重要的宗教地位,并且刻字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宗教仪式。”
“非常有可能。那个女子是祁地的大巫,刚才那个仪式应该就是祈福性质的仪式。可惜,这个部族没有可靠的书面记录,也没有口述史流传下来。” 林谢缓缓开口。
“在我研究的文字Y里面,‘巫’字同‘王’,北方部族的大巫往往是他们的王。祁地看起来不是这个情况,而且目前也还没有找到类似‘巫’的字。”
“这个符文下方很明显是一只手的样子,结合这个高台祈福的作用,我觉得很可能是类似于‘祈福’、‘保佑’一类的词。”孟星衍说出了他的猜测。
齐月点头,补充:“在文字Y 中,这一类的字基本都和神明有关,都有同一个意符,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理,那么这个‘禾’形符文也很可能与神明相关。”
孟星衍依旧皱眉:“看看有没有更多类似的文字吧。” 齐月的话虽然逻辑自洽,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去别处看看吧。”林谢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
“虽然文字Y是同时代的文字,但是这两个文明本身相差非常大。就我了解到的,这两地的制度就非常不同。比如北方的王负责祭祀事宜,他们是王也是大巫。
但是在祁地,巫与王不是同一个人,巫常年生活在东侧的山上,除了每年一次的祀神节下山,其他时候不问世事。
所以——” 林谢望向东方的群山,“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将北方的事套到南方来。”
齐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一行人下了高台,沿着大巫曾经走过的大道朝东面走去。
九千六百年前——
年轻的大巫被鸟鸣惊醒。她看了看小屋门前的大桑树,太阳正好掠过桑树最高的枝丫。
“师父!今天是不是祀神节!”她赤脚跑出门,朝一个青年人跑去。
青年男子正在地里除草,听到女子的声音,轻笑一声,擦了擦手,朝她走去。
“荼,你都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所有族人都要朝你跪拜,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一样赤脚乱跑?”
“师父前些天还送我小孩子的生日礼物,今天反而说我!”叫荼的年轻女子笑着跑回屋子,从箱子里拿出一件鹿皮华服。
“今天不止是祀神节,还是你的受命仪式。”青年男子拿了一串血红的玉珠进门,“这是先代大巫传下来的玉珠,是你身份的象征,你戴上它,去城里受命成为新任大巫。”
女子接过玉珠,爱不释手。
“师父也会去看我的受命仪式吗!”她眨眨眼,满脸期待。
“我会在山顶的神庙看着你。”青年男子温和地说着,但笑容却不达眼底。
“师父?”
男子摸了摸女子的发顶,有一点不舍。
“你是大巫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要记得我常和你说的话,履行大巫的责任。”
“知道啦,你都说了几百遍了!大巫的责任就是守护部族,守护神庙。”
“嗯。以后我就得住在神庙了,照顾不了你,你要记得按时吃饭。”
“师父,能不能不去啊……”女子的心情沉了下来。
“这是规矩,我去找你师祖。等来年你找到了下一任大巫,我们就能再见了。”
“……好吧师父,我会做一个合格的大巫的,你放心。”女子往青年人怀里塞了一包果子,那是她最爱的东西,“山上没有果子吃,你多带点去。”
青年人笑着点头,背起一个小包裹,出门朝山顶走去。
女子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猛地冲出屋外,朝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大喊:“师父,我会去看你的!”
那背影听到这声呼喊,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