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鱼戏于天

3、出发，去祁地! 厌人？

　　第二天清晨，孟星衍按照惯例早早来了学校。
　　凌川大学没有围墙，意为“知识的传播没有门槛”。
　　穿过中央草坪和一片小竹林，孟星衍来到了语言所楼下。
　　“呦，林师兄！这么早。”
　　“早。”
　　“今天学校挺热闹的哈，这么多学生游行。”
　　孟星衍想到中央草坪上那乌泱泱一群学生，拿着各种标语，喊着口号，说什么“限制方舟就是拯救人类”“让方舟再次流动起来”云云。
　　“说实在的，我一直没理解为什么这群学生这么喜欢游行这种过时且低效的抗议形式。”林谢面无表情。
　　“毕竟，上世纪关于 ‘方舟’ 的论战影响太广，这种复古潮流的出现也是情理之中。”
　　语言所大门自动打开，两人上了二楼。
　　“况且，并不低效。至少身处其中很容易被这种情绪感染。这很重要，不是吗？”
　　林谢笑了笑，不予置评。
　　房间里人差不多到齐了。
　　齐月正捂头盯着眼前的文字，身边围了一群人。
　　“早，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孟星衍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这个文字。
　　这是一个一个四四方方的符文，中间一长竖，两边各有两个向下的弧形。
　　齐月听到这询问，先行开口：“这是我从资料库里找出来的文字X ，和Y文字的‘禾’有些许相似。这个符号在祁地出土的器物中大量出现，应该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字。”
　　一直不说话的林谢默默开口：“没事，我可以帮忙查一查古文字库，进行结构比对，看看其他文字里有没有相似度高的。”
　　他气质沉稳，好像说什么都能让人信服。众人默默点头。
　　“有总结这个字都出现在哪里吗？”孟星衍翻阅着脑中的资料，微微皱眉。
　　话音刚落，角落传来一个答复：“我快整理完了。”
　　孟星衍扭头，看到罗熠君忙的焦头烂额，面前是五年来的所有祁地考古资料。那些数据流互相纠缠，层层叠叠码在一处，给人一种DNA模型的错觉。
　　众人正在一处讨论，杨安凌拿着一叠纸开门进来。
　　其实这年头纸的用处微乎其微，但仍然有些老古董喜欢把自己的思路用手写在纸上，否定了就团成一团扔掉的感觉。按他们的说法，只有当你的身体跟着一起动起来，你的思维才会更加活跃。
　　杨安凌来的风风火火，说起话来也和博物馆里的打字机一样，劈里啪啦一股脑倒出来。
　　“关于‘丰山计划’的一阶段日程大家可能也看过了。我们将分成两组，三个人到祁地实地考察，三个人留在这里进行数据整理分析，并用设备进行因果推演。一个月后我们再汇报成果。
　　第一轮因果推演，大概耗时一天。在这期间，我们可以先行进行一些数据整合和推演。第一轮推演结果出来后，再人工进行调整。
　　有人自荐去田野吗？”
　　短暂的沉默后，孟星衍举了举手。
　　“杨姐，我去。”
　　“行！还有谁？”
　　齐月捂着脑袋，默默挥手：“只看这些数据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得去田野透透气。”
　　“那你得记得每天傍晚和我们联系一次，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张清瑞淡淡开口，言语间透着些许落寞。
　　“放心吧，我会的。”
　　“那我也去吧。”林谢坐在罗熠君对面，边整理数据边回答。
　　“可以，你们把田野伦理协议签一下，这里安排你们一会儿就出发。”杨安凌迅速与数据库对接后，吩咐。
　　孟星衍在脑中输入密匙，对接凌川大学科研伦理中心，找到丰山计划的名目后，唤出田野伦理协议，花了五分钟阅读完，签名。
　　其实田野伦理协议的内容老生常谈，无非是与当地居民沟通的一些准则，做好敏感信息保密工作，限制研究者在田野中使用信息流，注意信息的授权问题等等。
　　虽然如此，孟星衍还是一字一句看完了。毕竟，早年这个范例还不是这个样，技术对田野和运转该田野的“方舟”分系统的影响当时并没有受到学界重视。
　　直到上世纪的赛博时代末期，某个研究者携带大量信息流进入某一片较为人烟稀少的田野，引发了罕见的数据流震动，“方舟”出现裂缝，耗费了大量能源才得以修复。
　　自那以后直到本世纪初的当下，所有研究者在进入田野时都要注意检查自身所带的信息流是否会影响当地的数据稳定。
　　至于这信息流到底是什么，很少有人知道。人们普遍认为是人脑与“方舟”主系统连接后产生的信息流，而这种信息流在运行逻辑上高于负责各地区运转的“方舟”支系统。
　　携带信息流的人通常需要皮下植入干扰器，防止信息流失控影响当地的“方舟”支系统。
　　当然，不是谁都有资格与“方舟”主系统链接的，只有处于社会顶端的人，如宗教领袖、正治首脑、经济核心人物，和经过批准的大学研究人员才有资格。孟星衍还没这个资格与主系统链接，就连他的老师，全国知名的社会语言学家也没资格。
　　谁知道“方舟”的核心和支系统是什么呢？创造“方舟”的那些人早已经殉道了。
　　众人知道的是，“方舟”相当于第二个造物，维持着这个世界的正常运转；一旦崩溃，人类将面临一个战争后遗留的、伤痕累累的、不再适合生存的地球。

　　祁地在夏地的南部腹地，与东部的凌川大学相距甚远，需要搭乘五个小时的特快列车。
　　“苍龙号列车已经进入航行轨道，请系好安全带。本班次列车首发站凌川东站。下一站，东乌难站，预计抵达时间，四十分钟。列车将为您展示沿途风景，祝您旅途愉快。”
　　机械女声回荡在车厢内，车窗忽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而过的城市风光。
　　孟星衍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园林，思绪逐渐放空。
　　田野考察的话，也算是休假了，只是没有奶茶喝，有点不开心。
　　林谢坐在他对面，双眼微闭。
　　“师兄，这会儿就不用工作了吧，你也太拼了！”
　　林谢看了一眼对面这个浑身上下透着懒散的家伙，不予理睬。
　　“哎。”孟星衍无奈叹了口气——这是他因为林谢第二次叹气。他只得转向身边的齐月，这个二十八、九的姑娘也和他一样叹了口气。
　　“嗯？齐师姐，你是因何叹气啊？”
　　“我本来其实不打算参加这个项目，但因为我原先的项目遇到了瓶颈，被一个字困住了。我老师见我状态不对，让我来这个项目组换换脑子。”
　　得，又是一个头秃的姐妹。孟星衍换了个姿势瘫。
　　“谁说不是呢！我也好不到哪去，刚刚搞完一个项目，这头发都没养回来呢，就被拉过来继续当苦力。”
　　听到这话，林谢挑眉，淡淡道：“我看你头发挺茂盛的，不用担心。”
　　“师兄！！”孟星衍忽地坐直，两眼发光，“你竟然会开玩笑！”
　　“？”林谢皱眉
　　“我还以为你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古董来着！我和你说啊，你要是来三楼，我老师一定特高兴，他就喜欢你这种勤奋努力还认真的。”
　　“……其实不是，我只是厌人。”
　　“啊？”这次换孟星衍皱眉了。
　　“人类自私虚伪，实在不如那些古物遗址来的讨人喜欢。”林谢拿眼神撇了撇窗外，“原本很完美的自然，硬是被他们搞成后花园。”
　　“无趣。”
　　林谢下了结论，继续闭目。
　　“可是……你说的古物，也是人类的作品。”齐月小声道。
　　孟星衍点头。
　　“经过自然沉淀的东西，自然不再是人类的作品。”
　　“……”
　　“……”
　　此时的孟星衍感到自己大概率也被讨厌了，有点无奈，好歹他是无辜的啊，又不是他自愿做人的（bushi）。
　　“列车前方到站，广丘，请下车乘客做好准备。”
　　窗外景物已从城市园林变成了山林，大片竹林在云雾间翻腾，列车从中穿行而过，留下一阵嗡嗡声。
　　竹林云雾，是南方的典型地貌，他们就快到达祁地了。
　　孟星衍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大片的竹林外，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有时有一团雨云经过，带去当地的小气候，远远望去，无数数据流正与天空相接。
　　古代的地球也是如此吗？
　　如果可以，孟星衍很想亲自去看一眼那些真实生长在地球上的山川湖海，而不是这些“方舟”根据储存的地球信息再造出来的，用数据流控制的竹林。
　　只是，那些山河湖海，大概早已经被到处乱炸的信息弹蒸得连粒沙子都不剩了。
　　孟星衍曾在见过那时候的影像，前赛博时代的人类为了争夺资源技术的核心，进行的那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位于沙漠腹地的核聚变基地被跨越整个大洋飞来的信息弹夷为平地，所有有机体在经过三轮爆炸后彻底灰飞烟灭。
　　那之后，全世界都乱了起来。普通人前一秒还走在街上，后一秒就被肆虐的辐射变成了粒子。全球经济断崖式崩盘，到处都是暴乱，政府一个个宣告解体。
　　战争以资源枯竭，技术核心内容被毁为终点。
　　最后的保守派和神教众人联合在一起，创造了“方舟”，所有幸存者都被转移至“方舟”中。
　　人类彻底从地球上消失了。
　　“如果‘方舟’就这么一直运转下去，那会是所有幸存者的幸运。”孟星衍的老师如是和他说。
　　“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彼时孟星衍年纪尚轻，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