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鱼戏于天

2、未知文字X 故事开始

　　凌川大学语言所。
　　孟星衍将所有数据整理归档完成，上传语料库。他拍拍老爷机发热的机箱，揉揉酸痛的眼睛，长舒一口气，拿过手边的奶茶喝了一大口。
　　“我要休假！”
　　这年头，数据整理工作虽然已经交由AI系统，人脑也与各种数据库对接，但作为新生代的后赛博主义者，孟星衍坚持用数据锻炼自己的大脑。
　　“我们这方向不就要防止算法影响我们的分析吗？” 他如是对自己的导师徐敬说。
　　“行吧，孟博士那一套道理我们这种老油条是不懂，反正别人结项的时候你还在分析数据，美其名曰回归人类本真，实则效率低下。到时候你发现自己晋升无门，只得当个搬砖工的时候可不要来找我哭。”
　　“不会的老师！现在放弃人机回归本真是大势所趋，总有一天，大家会明白，什么才是正真的人。”
　　“行，我不和你争论，我先下班了，回头记得去楼下新项目组报道。”
　　“啊？！老师我想休假啊……”
　　“你要搬砖我不拦着，但你别说是我学生！”老徐白了自己这不成器的学生一眼，摔门而出。
　　孟博哭丧着脸，干了一大口奶茶。
　　他能怎么办呢？他也想当个学术搬砖工啊，可是老师不让。
　　从赛博时代开始，科研工作者的日子就比后现代时代更惨烈。
　　如果说后现代以前的科研工作者生活在内卷和非升即走之中，那么赛博时代数据分析整合能力的大幅度提升则导致科研更加细化。同时，大部分人被淘汰出高校。
　　在技术的帮助下，几人的小团队就得以胜任一个大型项目。大部分人不过是学术的搬砖工而已。
　　“新项目……新项目好啊，哈哈，离搬砖又远了一点呢，哈哈。”
　　求问孟博的精神状态.jpg
　　孟星衍的办公室在语言所三楼，是社会语言学与认知语言学的天下，他主攻赛博社会的语言变体与认知这一交叉领域。他坚信，研究赛博社会的人本身也应该警惕技术对研究者的引导。
　　在孟星衍本科阶段，后赛博的思潮就已经在世界范围内涌动，到现在，人类反思赛博时代的种种社会问题已是大势所趋。
　　只是，老徐不认可，他是赛博时代成长起来的人，深知技术带来的巨大变革和推力。这些反技术的年轻人在他看来不过是时代倒退下的牺牲品。
　　于是，语言所第三楼出现了两股势力，一股以老徐为首的保守势力，一股以孟博为首的新生力量。每个项目都有这两方人因为研究方法的问题争论不休。好在，这种争论止步于就事论事，出了语言所，大家还是好兄弟。
　　语言所的二楼，是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的天下。那里的人是出了名的严谨、重数据，一向认为求证大于大胆猜想，因为大胆的猜想常常伴随着对于数据的选择性失明——当然，技术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这点，所以二楼的人对于技术大多持乐观的保守态度。
　　孟星衍捧着奶茶，斜挎一个布包，慢悠悠到了二楼。
　　入眼的是一块明晃晃的大匾，上面烫金魏碑体大书：“凌川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所” ，颇有古意。
　　孟星衍摇摇头。可惜啊，我国传承悠久的古文字学脉如今也是面目全非咯。
　　“哟，孟博来啦，”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高挑女人迎了上来。这人孟星衍认识，是二楼的主任。“正好人到齐了，大家先互相认识一下。”
　　女人带孟星衍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落地大窗上浮动着几排奇异的符文。
　　加上女人和孟星衍自己，房里一共六个人，从左往右，女人依次介绍。
　　“张清瑞，古夏地考古方向，主攻祁地文明发展史研究。”
　　“齐月，古夏地符文研究方向，主攻未知文字Y，也就是祁地出土的未知文字X的相邻文字。”
　　“林谢，考古社会学方向，主攻上古社会制度方面的研究。”
　　“罗熠君，赛博科学研究者，主攻赛博伦理与数据。”
　　“我，杨安凌，也就是丰山计划的负责人，主攻祁地研究，研究祁地文明的一切。”
　　“这位是三楼的孟星衍，社会语言学方向，主攻赛博社会语言变体与认知。”
　　“关于丰山计划的相关资料系统都已经发送过去了，相信各位都有所了解，计划将从明天起正式启动。”
　　杨安凌大手一挥安排好所有事宜，终于放一群人离开。
　　孟星衍没有走，他安静的喝完手中的奶茶，起身整理了一下有点凌乱的头发，朝端正坐在角落的人走去。他注意好久了，这人从头到尾只换了三次坐姿。
　　“所以，上古社会制度？”
　　孟星衍看到了这人的正脸——一个留着长发，五官温和端正的帅气青年，一身黑衣烫的齐整，标准坐姿往那一坐，一看就是个人中龙凤。
　　“平时没见过你啊，新来的？”
　　“嗯。”
　　林谢在脑内整理完所有丰山计划的相关信息，正打算离开，却撞上了一个穿着随意，头发凌乱，捧着杯奶茶的人笑嘻嘻盯着自己看。
　　像金毛，林谢想。
　　“你看什么？”
　　“看你好看。”
　　“……”
　　“我是孟星衍。”
　　“知道，搞赛博社会语言学的，我是林谢。”
　　林谢回以一个商业假笑，正欲离开，却被孟星衍跟上来。
　　“窗上那些符文就是未知文字X吗！好酷！”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不会叫你来了。”
　　“啊，好可惜，我也不知道。”
　　“你……挺有激情的。”
　　“那必须的，我和你说，做我们这一行的，最怕没有激情！”
　　孟星衍很喜欢这家伙，冷冷的，看着很酷，又礼貌得体，非常适合逗着玩，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是挺好。那几个符号据说是祁地出土的一块血红玉璧上刻的符号，我们这次的目的就是破译这段文本。”
　　林谢拿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emmmmm，我其实不太了解祁地，林博，你给我简单讲讲呗，我请你喝奶茶。”
　　孟星衍突然发现林谢长了一双狐狸眼，嗯，不好惹。
　　“我不喝奶茶。” 狐狸眼瞄了一眼一边的孟星衍，继续自顾自走，“叫我林谢就好。祁地的信息杨姐都发给我们了，在古夏地的南境，通常代指与北方的王“宓”所统治部落相敌对的南方部落，大概也有六百年的传承吧。”
　　“哦，相当于南朝啊。”
　　“对。”
　　“五年前祁地的生活遗址被发掘出来了，随之出土的还有一座全石制的建筑，这在南方林木茂盛的地方是很少见的。我们研究的玉璧就是那里出土的。”
　　“原来如此！”
　　“其实来凌大之前我就有关注这些文字，因为经常刻在石器、陶器、和一些建筑墙体上，破译该文字应当可以为当时的社会制度提供证据。”
　　二人出了语言所大门，朝员工餐厅走去。
　　“林师兄，你能再和我仔细说说这个文字X吗，我请你吃饭。”
　　孟星衍笑得人畜无害，林谢挑眉，没有拒绝。他越来越觉得这人像金毛了。
　　“你听说过线形文字A吗？”
　　二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此时正是五月，春天的尾巴。凌川大学种满了悬铃木，这个时候长势正好，二人可以在这个位置看到往来的师生和满是绿茵的小道。
　　“你是说现代时期某批考古学家破译的那种古希腊的线形文字A ？”
　　“就是它。”
　　“嗯，读过相关的研究，我本科期间有个老师是线形文字A的忠实爱好者，逮着机会就和我们科普。据说没有先一步被破译的线形文字B就不可能有线形文字A的破译。因为这个，我才知道破译古文字的普遍方法。”
　　孟星衍望着林荫道里的师生，思绪有点飘。
　　那个时候，他的考古学老师天天和他讲该如何通过文字的载体和出现的环境还有亲属文字来进行推测求证。就因为他一时好奇在某个课后和那个老师多聊了几句，差点被拉去学考古。
　　虽然最后没去成，但还是上了几门课。这几门课大概就是他被拉去“丰山计划”的直接原因。
　　“哎——”孟星衍叹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如果文字X也有类似的邻近语言，我们的研究会轻松很多。”
　　林谢买了一块披萨和一杯咖啡，如是说。
　　孟星衍回神，嗦了一口炸酱面，“确实，那个齐月，不是研究文字Y的吗，她也在组里。怎么，你们觉得文字Y和文字X有关系？”
　　“也不一定。文字Y是北方部落用的象形文字，前辈们研究的很透彻了，而文字X则是南方部落的。我们将这两者放在一起只是因为只有这两种文字的出现年代最相近，我们觉得文字X也可能是一种象形文字。”
　　“唔，我国境内的语言文字大部分还是象形和表义同时进行的嘛，也不妨碍是个表义类文字。”
　　“也对。”
　　“……”
　　一阵沉默。
　　孟星衍见林谢只喝了一口咖啡，便坐在凳子上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师兄？”
　　他在林谢眼前挥了挥手。
　　“哦，抱歉，刚刚在和数据库跟新数据。”
　　“嗯？这么努力？”
　　孟星衍在脑中输入密匙，与丰山计划的数据库对接，眼前赫然多了一个名为“已知线索”的文件夹。
　　进入文件夹，他看到了如下文字：
　　线索1.
　　祁地石制建筑中出土的玉璧，圆形，直径一米，中有圆形开孔，开孔直径30公分。通体血红，两面刻字。【两张玉璧的照片】
　　（文本翻译待补充）
　　林谢回神，与孟星衍解释：“等之后有进展了，再把翻译补充进去。”
　　“不愧是师兄！”孟星衍举了个大指，“行动力真强。”
　　“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