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屿与鲸》氢氢氢气

5、认清 从那天

　　从那天开始，段泽屿生了一场重病。他发了烧，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平时没什么人联系他，他就这样睡了两天。梦中的母亲一直呼唤着段泽屿的名字，他很贪恋这种有母亲在的感觉，甚至都不愿醒来。
　　林桢酒醒之后算是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管家帮他复盘了好一顿，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陪着段泽屿去的酒吧，陪他散心，结果自己先喝醉了。林桢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点开屏幕，发现没有消息。“段泽屿这小子还真是没良心，我陪他去也不说问问我怎么样了。”林桢嘟囔着，一旁管家递过来一杯解酒汤让林桢趁热喝。
　　刘管家在林家很多年了，是林桢父亲的旧识，当时林家的状况还没有现在这么好，林桢的父亲为了养家常年在外地工作，刘管家一直帮忙帮衬着。后来林家做生意飞黄腾达了，林桢的父亲就想着接刘管家一家来这边生活，起初刘振是不想同意的，怕麻烦人家。但是在林桢父亲的极力推荐下，还是来了城里这边，林桢的父亲也没有让他做什么复杂的工作，因为刘振会开车，平日里就让他帮忙接送一下家里人。有了事情做，刘振拿着钱，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至于林桢嘛，刘振是看着他出生一点点长大的。
　　林桢盯着手机，在想要不要问问段泽屿怎么样。但是平日里段泽屿就是个少言少语的人，一般都不怎么主动联系他，林桢想了想，问候的话还是没发出去。刘管家在一旁似乎是看出了林桢的担心，他拍了拍林桢的肩膀。“不用担心他，是他送你回来的，我觉得他并没有喝很多酒，应该没事儿的。”听到这，林桢算是松了一口气。没再多想什么。段泽屿这小子平时也没少泡酒吧，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林桢就这么想着。
　　一天、两天。段泽屿始终没给他发一条消息。
　　林桢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没听段泽屿提起过他要重新就读哪所学校，平时他也没什么朋友，按理来说应该会来找自己才对，但是两天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桢想了想还是打算去他家看看，段泽屿的家庭状况他也大致知道一点。段泽屿平时也很少带朋友回家，林桢也是靠着自己之前的记忆去找他家。
　　站在段泽屿家门口，按了好多次门铃，依旧没有回应。
　　于是林桢开始打段泽屿的电话，对面忙线了好久，无人接听。
　　大概打了三四个电话吧，对面才慢悠悠的接起来。
　　林桢：你小子要死啊？能不能接电话了，被绑架了？
　　对面：...
　　林桢：喂？！
　　这时候公寓的门被缓缓打开，段泽屿摇摇晃晃的开门，在床上躺了两天突然站起来他现在有点头晕，于是打开门之后就回身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段泽屿的脸色煞白，坐在那里有气无力的。林桢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伸手过来摸他的头顶。段泽屿一脸的抗拒，但是奈何他正发着烧，没什么力气。
　　“你小子发烧了？！”林桢手指的温度告诉他，段泽屿的温度可不低。
　　“别坐着了，我带你去医院。”林桢说着就拉着段泽屿往门外走。段泽屿这小子从小就这样，生病了也不说话，就自己扛着，谁也不说。林桢都怀疑他身体里的白细胞是不是要超负荷工作死掉。
　　段泽屿拗不过林桢，还是被他拖着去了医院。

　　医院里。段泽屿打完点滴以后温度降了下来，又睡了一觉以后，再睁眼已经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段泽屿就很少来医院。医院的消毒水味和紧张的气氛总会让他喘不过气来。
　　“醒了？”林桢见段泽屿睁眼，递了一杯水给他。段泽屿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
　　“谢了。”段泽屿低声说着。
　　林桢没好气儿的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倔强的少年，虽然还比自己小一岁，但是他的身上总是有一种他这个年龄段不应该有的成熟。
　　林桢本打算问问发生了什么，但是段泽屿的表情让他想说的话停在了嘴边。
　　其实他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不是段泽屿第一次被退学了。每次他被退学，段恒总是置之不理，最后实在不行了就给他再找个学校。其实他能感受出来，段泽屿这样叛逆，一次次退学，可能也是想要引起他那个日理万机的父亲的一点点关注。但是奈何这么多次，段恒的态度都没有一点点的紧张，看起来都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这次估计也是一样，或者是又和他父亲吵架了。
　　病床上的段泽屿低头玩着脖子上的项链，小风车在他手指的拨弄下，一圈又一圈的转着。少年的肩膀还略显单薄，但是他的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他总是在假装着成熟，成熟的让人心疼。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桢轻轻的问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好久，一直低着头。
　　“不知道。”
　　“他给我重新找了县城高中，”段泽屿顿了一下，“我懂，无非是想让我离他远点罢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他的父亲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父亲生怕自己的孩子离自己太远会不安全；他的父亲只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越远越好。
　　林桢没再说话，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后的几天里，段泽屿一直和林桢在一起。林桢去网吧，他也去，即使他对这些游戏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剩下的人生该追求点什么，有时候他看着林桢对游戏的兴趣其实还挺羡慕的，毕竟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临近春节，林桢家会有很多家庭聚会。林家有很多亲戚，需要林桢陪着一起。
　　这让段泽屿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林桢回家了，可是他没有家。
　　等着他的只有一个冰冷的大房子罢了。
　　段泽屿自己在房间里坐着，电视里放着联欢晚会，屋外的人们放着烟花热热闹闹。屋子里的段泽屿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人，只是一个人低头吃着泡面。
　　这已经是数不清的第几个自己过的春节了，他早该习惯了。
　　过了这个春节，他也就差几个月就成年了，不用再因为未成年被酒吧里的警察抓来抓去了。想到这，段泽屿的脑海里闪过周婧的脸，少女递给他一杯甜的发腻的酒，笑嘻嘻的告诉他喝甜的能让人心情变好。好久没见到她了，也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段泽屿想着。他打算出门转转，去西街28号的门口看看，他知道现在是春节，酒吧不开，周婧也一定不会在。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段泽屿还是套上了外套走了出去。
　　街上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树上是花花绿绿的小彩灯。已经接近零点，街上的人依旧很多，地面上还残留着放鞭炮过后的红色纸片，散落在路上，一片又一片。
　　段泽屿慢慢走着，似乎这样走在人群里就不会有人能看出他的孤独了。
　　左拐右拐，段泽屿走到了西街。大年夜的店铺果然都没有开门，段泽屿只是抬头看着西街28号的酒吧招牌。想起当时周婧拉着他的手从酒吧离开的那个晚上。
　　正在段泽屿想的出神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孩子，手里还拿着小小的烟花棒，笑嘻嘻的。可能是他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烟花上了，完全没有看到站在那里的段泽屿，直接就冲到了他的身上。
　　段泽屿被撞得一歪，怀里的小孩儿也顺势往一旁歪。段泽屿直接伸出胳膊拦住了他，把他护在了怀里，这两个人才没有都摔倒。怀里的小孩儿似乎也是被吓了一跳，一直在低头嘟嘟囔囔的说着对不起。段泽屿倒是没怎么在意。
　　“对不起啊哥哥，我刚才没看到。”小孩儿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稚嫩。
　　但是在他抬起头望向段泽屿的一瞬间，段泽屿只是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僵在原地。眼前的孩子长着和自己神似的眉眼，虽然能看出些许的不同，不，他是不会认错的。
　　“泽川？你在跑哪去了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男孩儿回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招手。“妈妈~我在这！”女生闻声赶了过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笑着骂他淘气。女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岁月在男人的脸上终归是留下了一些痕迹，但是他眼神里的英气却不曾因为岁月削减半分。男人望着女人和小孩儿脸上露着淡淡的笑意，眼角弯弯的，这是段泽屿未曾见过的。或者说，他也曾见到过，只不过那是他很小的时候了，久到男人的脸都无法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重合。
　　“有没有摔到啊？”女人拍着男孩儿身上烟花留下的灰烬。“没有~妈妈，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哥哥。”小男孩儿抬头睁着自己的大眼睛，但是当他回头想要指给妈妈看的时候，刚刚的大哥哥却已经不见了。
　　“他刚刚还在这里的呀..？”小男孩儿望着妈妈，伸出小手。女人顺势握住他的手，“可能哥哥也忙着回家过节吧。”男孩听着点点头，然后又伸出小手抓了抓男人的衣袖。男人笑着，把他抱在肩膀上，一家人笑嘻嘻的离开了。
　　此刻躲在店铺后的段泽屿正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但是他还是没有勇气面对他们，他们一家人。即使那个男人也是他的父亲。
　　段泽屿自嘲的笑了笑，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存在打扰了他们一家人的幸福生活了呢？在他面前男人从未露出过那样的神情，一个父亲该有的，对孩子宠爱万分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些想用来吸引他注意的叛逆行为可笑的不行，他为什么就想不明白呢，父亲只是不爱他而已啊。
　　只是不爱他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