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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登高台比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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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是五鼓三点,那国王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见绛纱灯火光明,宝鼎香云叆叇。唐僧师徒四人趁此进朝去倒换关文。
国王本意不允,但太师劝奏:“东土大唐,乃南赡部洲,号曰中华大国,到此有万里之遥,路多妖怪。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来。望陛下看中华之远僧,且召来验牒放行,庶不失善缘之意。”
国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銮殿下。师徒们排列阶前,捧关文递与国王。
国王展开方看,又见黄门官来奏:“三位国师来也。”慌得国王收了关文,急下龙座,着近侍的设了绣墩,躬身迎接。
三藏等回头观看,见那大仙,大踏步来,往里直进,两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视。他上了金銮殿,对国王径不行礼。
国王道:“国师,朕未曾奉请,今日如何肯降?”
萧如风扮做虎力大仙平日的眼高于顶的模样道,“有一事奉告,我问陛下,那四个和尚是那国来的?”
国王道:“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来此倒换关文。”
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说他走了,原来还在这里!”
国王惊道:“国师有何话说?他才来报了姓名,正欲拿送国师使用,怎奈当驾太师所奏有理,朕因看远来之意,不灭中华善缘,方才召入验牒。不期国师有此问,想是他冒犯尊颜,有得罪处也?”
鹿颖真闻言一笑,趁机煽风点火道,“陛下不知,他昨日来的,在东门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了五百个囚僧,捽碎车辆,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清圣象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怜弟子辛劳,先让两个各喝了一口,尝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却走了。今日还在此间,正所谓冤家路窄!”
那国王闻言发怒,欲诛四众。
孙大圣合掌开言,厉声高叫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启奏。”
国王道:“你冲撞了国师,国师之言,岂有差谬!”
行者道:“他说我昨日到城外打杀他两个徒弟,是谁知证?我等且屈认了,着两个和尚偿命,还放两个去取经。他又说我捽碎车辆,放了囚僧,此事亦无见证,料不该死,再着一个和尚领罪罢了。他说我毁了三清,闹了观宇,这又是栽害我也。”
国王道:“怎见栽害?”
行者道:“我僧乃东土之人,乍来此处,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里就知他观中之事?既遗下小便,就该当时捉住,却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托姓的无限,怎么就说是我?望陛下回嗔详察。”那国王本来昏乱,被行者说了一遍,他就决断不定。
正疑惑之间,又见黄门官来奏:“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听宣。”
国王道:“有何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乡老朝上磕头道:“万岁,今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普济黎民。”
国王道:“乡老且退,就有雨来也。”乡老谢恩而出。又道:“唐朝僧众,朕敬道灭僧为何?只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尝求得一点;幸天降国师,拯援涂炭。你今远来,冒犯国师,本当即时问罪。姑且恕你,敢与我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场甘雨,济度万民,朕即饶你罪名,倒换关文,放你西去。若赌不过,无雨,就将尔等推赴杀场典刑示众。”
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晓得些儿求祷。”
国王见此,即命打扫坛场,一壁厢教:“摆驾,寡人亲上五凤楼观看。”当时多官摆驾,须臾上楼坐了。唐三藏随着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楼下,那三道士陪国王坐在楼上。
少时间,一员官飞马来报:“坛场诸色皆备,请国师爷爷登坛。”
鹿颖真在旁笑道,“师兄,你还记得如何请雨罢?莫要一上台就出糗,把师父教的都还回去了。”
萧如风乜斜一眼,不予理会。只是欠身拱手,辞了国王,径下楼来。行者向前拦住道:“先生那里去?”
萧如风见这猴子一脸嬉笑,定是要使坏,警惕道,“自是登坛祈雨。”
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这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必须对君前讲开。”
“讲甚么?”
行者道:“我与你都上坛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见是谁的功绩了。”
国王在上听见,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说话倒有些筋节。”
沙僧听见,暗笑道:“不知一肚子筋节,还不曾拿出来哩!”
萧如风纳闷,“这有甚好讲?手起令下,风至雨来,陛下自然知之。”
行者道:“虽然知之,奈我远来之僧,未曾与你相会。那时彼此混赖,不成勾当,须讲开方好行事。”
讲究!萧如风不耐,只道,“这一上坛,只看我的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声响雷闪齐鸣,四声响雨至,五声响云散雨收。”
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不曾见!请了!请了!”
虽是这般讲,但萧如风也只是学得求雨之术,却未曾求过雨。
到了坛门外高台之上,离地约有三丈多高。台左右插着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霭霭。两边有两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着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雷神名号。底下有五个大缸,都注着满缸清水,水上浮着杨柳枝。杨柳枝上,托着一面铁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个大桩,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
每一桩边,立两个道士,各执铁锤,伺候着打桩。台后面有许多道士,在那里写作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几个象生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神。
萧如风左看右看,心头默念该如何如何。旁边有个小道士,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字,一口宝剑,递与他。萧如风执着宝剑,念声咒语,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那底下两三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象生,一道文书,亦点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声令牌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
猪八戒口里作念道:“不好了!不好了!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响了一下,果然就刮风!”
鹿颖真捂嘴偷笑,悄悄与莽慧讲,“看来师兄整日吃睡倒也还不曾忘了师父的教诲哩!”
莽慧则轻哼一声。
只是没一会儿,不知怎地,没些风气。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先儿请退!令牌已响,怎么不见一些风儿?你下来,让我们上去!”
“那死猪在瞎嚷嚷什么。”鹿颖真暗骂了一句,也很是奇怪,“方才师兄念咒风来,怎么这会儿却没了风?”
“许是那病猫没学精,学了个半便不会了。”莽慧笑道,“不然,便是有人在捣鬼了。”
萧如风也心有疑惑,暗道,自己这做法没错才是,怎么风却停了?于是又执令牌,烧了符檄,扑的又打了一下,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
却不知那真身出了元神的孙大圣在云头叫道:“布云的是那个?”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当面施礼。行者又将方才拦住风神的话说了一遍,那云童、雾子也收了云雾,放出太阳星耀耀,一天万里更无云。
八戒笑道:“这先儿只好哄这皇帝,搪塞黎民,全没些真实本事!令牌响了两下,如何又不见云生?”
萧如风难得施法却不奏效,心中焦躁,仗宝剑,又念着咒,烧了符,再一令牌打将下去,只见那南天门里,邓天君领着雷公电母到当空,迎着行者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你们怎么来的志诚!是何法旨?”
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他发了文书,烧了文檄,惊动玉帝,玉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来,助雷电下雨。”
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同候老孙行事。”果然雷也不鸣,电也不灼。
萧如风愈加火大,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行者当头喝道:“敖广!那里去?”那敖广、敖顺、敖钦、敖闰上前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向日有劳,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为助力。”
龙王道:“遵命!遵命!”
行者又谢了敖顺道:“前日亏令郎缚怪,搭救师父。”
龙王道:“那厮还锁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发落。”
行者道:“凭你怎么处治了罢,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声令牌已毕,却轮到老孙下去干事了。但我不会发符烧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却要助我行行。”
邓天君道:“大圣吩咐,谁敢不从!但只是得一个号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乱了,显得大圣无款也。”
行者道:“我将棍子为号罢。但看我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风。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鸣电灼。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却莫违误。”吩咐已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那里晓得?
可无所事事的莽慧,却眼尖看出了蹊跷,暗道,果真是这猴子使了手段,教他求雨不成,便悄声告诉了鹿颖真缘由。
鹿颖真不由皱眉,说好你我比试,你不堂堂正正,却耍这种手段,好下流!
行者遂在旁边高叫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俱已响毕,更没有风云雷雨,该让我了。”
萧如风大为光火,奈何发威不成也不好久占高台,只得下了台让他,努着嘴,径往楼上见驾。
行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说些甚的。”
只听得那国王问道:“寡人这里洗耳诚听,你那里四声令响,不见风雨,何也?”
萧如风胡诌道,“今日龙神都不在家。”
鹿颖真不想他这边胡说,方才还心有怒气,这会儿却险些笑出声来。
行者厉声道:“陛下,龙神俱在家,只是这国师法不灵,请他不来。等和尚请来你看。”
国王道:“即去登坛,寡人还在此候雨。”
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坛所,扯着唐僧道:“师父请上台。”
唐僧道:“徒弟,我却不会祈雨。”
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还没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帐!”
行者道:“你不会求雨,好的会念经,等我助你。”那长老才举步登坛,到上面端然坐下,定性归神,默念那《密多心经》。
正坐处,忽见一员官,飞马来问:“那和尚,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
行者高声答道:“不用!不用!我们是静功祈祷。”
那官去回奏不题。
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却去耳朵内取出铁棒,迎风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长短,碗来粗细,将棍望空一指,那风雨雷电俱照他说的办,要风便来风,要雨便下雨,
这场雨,自辰时下起,只下到午时前后,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
鹿颖真也不忙告诉萧如风真相,反倒调侃道,“师兄,你看他要风便来风,要雨便下雨,定是往日与那风雨雷电关系好,说一声便齐齐应,你不与他们相识,便是发了文书,烧了文檄,也不应你哩!”
“定是他做了手脚,我是照着那书上来的,怎会错?”萧如风十分不服气道。
“不急,那咱们便再试他一试。”
那国王传旨道:“雨够了!雨够了!十分再多,又渰坏了禾苗,反为不美。”
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圣僧,雨够了。”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见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尽皆称赞道:“好和尚!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不清爽。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顷刻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