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混沌初醒08 8/漫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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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丽的姐姐美美。
在游山凝印象中，那是个漂亮、瘦削而难以相处的女人。
她有修长的脖颈，冷白的颈侧印着乌黑的罪纹，半阖着眼眸，吞吐某种廉价草叶燃烧的烟雾。
在灯红酒绿的街区，她像一株清丽的玉兰。
似乎因施肥过多，总散发着一种糜烂衰败的盛放。
游山凝和丽丽贷款买房后，美美不是很愿意搬过来跟她们一起住，以工作忙为由，屡屡推脱。
丽丽和美美以前虽然也住在贫民窟，却并非普通的无籍流民。
两人是前任城主的女儿。
前任城主是个沉默威严的女人，姓任。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她为一对视若珍宝的女儿取名：任罔美，任毋丽。一双拗口而嚼齿穿龈的名字。
她是新历四十二年至四十九年接手烂摊子、临时上任的城主，前身是佣兵团团长。
上任后，她建立城外据点、设置轮班哨塔、带领兵微将寡的第七黎明基地，抵抗过暗月时代的恐怖畸变潮。
让这个位于边陲之地的小基地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后来，杀伐果决的任城主倒台了。
她被查出与东洲叛徒有联系。甚至她自己就是放逐者，异能序列901-奴隶契约。
是记载以来，序列901的第三任持有者。
她姓任名由。
新历五十年，任由被当街斩杀，枭首示众。
处决仪式就在第七黎明基地中心会场。曾在两次污染大爆发、十数次畸变潮中，受她庇佑的千名平民百姓憎恶地朝她吐口水丢垃圾。
承受无数极刑都绝不吐露放逐者据点的任城主满身血污，终于，她昂起头，对着昏暗的天光落下一滴清亮的眼泪。
……
彼时，还只有一双眼睛能动的游山凝被阿姐抱着，隐在人群中。
斩首那一刻，阿姐捂住了她的眼睛，幽深地叹气。
她听到旁边的人怒骂姓任的真自私，为一点虚无缥缈的理想、为了一个已然死去的旧主，弃自己的两个女儿于不顾。
两位年幼的少城主因此沦落成罪民。
担心她们心中会燃起复仇的火焰，圣城派遣一位祭司前来驻守。
异能序列333-镇魂曲。
雌雄莫辨的青年微笑着，在她们耳畔絮语了半个上午，稚嫩的脸颊犹带泪痕的两个女孩便忘记了仇恨。
祭司宛如逗弄小狗那般，拍拍她们的头，“好啦，以后你们便叫美美和丽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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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美美十七岁，丽丽九岁。
美美成了红粉青楼的一支玉兰。
很是红过一阵。第七黎明基地从不缺活在前任城主威慑下的人，她曾经有多令人胆寒，如今她的女儿就有多引人遐想。
在游山凝的记忆中，美美总是垂着一双疲惫漠然的眼眸，她对丽丽不假辞色，在身体没那么虚弱前，动辄打骂妹妹，像乖戾的少女对待一只出气的玩偶。
那也是游山凝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是有讨厌妹妹的姐姐的。不是所有姐姐都像游小水对游小山一样无私包容。
当然，游山凝自知没有资格对美美指手画脚。
至少她真的会分给丽丽食物，让她不至于饿死。而且美美活得很辛苦。
只有盯着丽丽看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眸才会划破某种波澜，刺伤别人也灼痛自己。
所以，在听说她把丽丽卖了时，游山凝一点也不吃惊。
任城主倒台后，她的旧部下也遭到了清算，死的死，倒戈的倒戈。
小疤便是任城主旧部下的儿子，和丽丽青梅竹马。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丽丽被沼泽吞没。
游山凝也不会。
唯一令她迟疑的是，小疤口中‘火蔷薇的宝物’。
小疤没来得及告诉她，那究竟是什么？又如何能使得三人远走高飞？他是如何从一个超凡二阶的强者手中偷盗成功，又怎么能确保不会被追杀？
还有，他要怎么跟小狗一起救她出去。
游山凝心中有太多疑问，孤身一人被关在督察部的高危牢房中，焦虑地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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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小疤没有说劫狱的时候，游山凝就想着越狱了。
不仅是小疤丽丽在报喜不报忧，游山凝也是。她没有告诉两个小伙伴，她真实的牢狱生活是怎样的。
只说每天都有饭吃、睡在单人牢房里，好不快活。
大约半个月前，丽丽和小疤默默看她打完手语，两人盯着她乌黑的指甲、愈发幽蓝的瞳仁、分裂出细密红血丝的胎记……两双眼睛闪过莹亮水光。
紧接着，他们就弯起眼睛、夸张地附和：“哇噻！今天也有人工肉吃吗？好幸福！”
三个人就这样傻乎乎地对着笑。
在背过身去时，才偷偷抹掉眼泪。
监狱不养闲人。
除去吃饭睡觉的小部分时间，每天都需要‘改造劳动’十六个小时，做的是高危高消耗的工作，做不完不能睡觉和吃饭。
起初，他们害怕游山凝是什么邪恶的植物系异能放逐者，看守得密不透风，不敢让她接触有风险的工种，譬如养殖食用菌、虫蛋白、畸变植物提取等等。
游山凝的主要工作是物资分拣：从废墟带回的垃圾中分拣可回收物。
后来，他们找不到她的马脚，又舍不得放走她时，就开始给她一些可乘之机。
游山凝新的工作是当实验品。
研究部没等来学城、圣城、净土基地的指示，只得自己琢磨着偷偷推进实验。
他们将游山凝置于高污染的暴露环境中，身着防护服的研究员则躲在防护玻璃后，记录着数据。
几次实验下来，游山凝污染值上涨得很快，已然达到了800。据说超过3000就会畸变成怪物。
她的体貌受到了轻微的影响，瞳色、皮肤、指甲变得异常。
原本无法循环能量、提升异能的游山凝，因祸得福，毫无节制灌注而来的污染能量一部分被‘心脏黑洞’吸收，一部分融化进□□。
每当这个时候，游山凝忍耐着筋脉撕裂重组的痛苦，都会想到：和她有着微妙感应的小狗，也会像她猜测它在何时何地做什么的那样，猜测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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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游山凝预感她的□□强度无限接近初醒二阶时，她的污染值也突破了1000。不过短短一个月。
这在异能者当中，也是极为危险的增长幅度，何况她实际的异能等级才初醒一阶。按照这个速度，她不到初醒三阶就会堕化为畸变种。
系统看得胆战心惊，生怕游山凝心理一个扭曲、突然桀桀大笑、化身变态反派，要毁天灭地拉全人类共沉沦。
好在，游山凝情绪很稳定。
研究员们则有恃无恐。
私下里早已做好了两套应对方案：抗畸变测试与畸变武器培育——如果给她注入衰减污染的强效药没有作用，就尝试将她培育成听话的生物武器。
反正她是序列888-自然亲和，最无害而无用的那个异能，哪怕畸变成怪物又能如何呢？正好将城主府的血案顺理成章嫁祸给一个怪物。
人们会说：“看吧，难怪，果然是她。”
游山凝的指甲生长得黑亮尖锐，他们像对待囚兽一般磨掉了她的爪子，为她带上雪白而沉重的脚镣和手铐。
这个月第二十一次来到研究部的游山凝，见到了一个新面孔。
或者说，她终于见到了那个可乘之机。
一头瘦得皮包骨头的黑山羊。
被关押在无菌实验室中，正在注射不明的绿色液体。
它看起来就像行走的、旧世纪恶魔的图腾，亦或一副枯骨之馀。能看到头颅与身体上清晰的骨骼起伏，凹陷的眼眸深邃的乌黑。
【山羊-异变动物】
【褪凡五阶】[致残][失明][流血][狂乱][腐化]
【异能-精神序列-灵魂】
【天赋：通灵，幽囚】
这是游山凝第一次看到DEBUFF。
异变动物的等级依次是：启灵、褪凡、归荒；
分别对应人类的：初醒、超凡、入圣。
眼前这头山羊明明是异变种之中少有的、第二个大境界的强者，却虚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游山凝盯着它，忽而听到咯咯的怪笑。
不好说像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孩童，更像许多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回荡，令某种幽微的意念凭空浮现在大脑里。
‘难得能见到一个处于阴阳之间的生命体。’
‘喂，小孩，你是死过一次的人吧？’
“……”
游山凝左看看、右看看，在心底问：‘……你在说话吗？’
[什么？]系统一头雾水。
‘啊呀，你身体里竟然还存在一个、不对，有两个意识体！不对不对，还有一个遥远的意识体链接……’
那个声音再次咯咯怪笑起来。
‘你背着三个不属于你的意识体不累吗？’
游山凝：“……”
她蓦地侧眸看向那头山羊。它蒙着一层浑浊灰白的横瞳分明了无焦点，却直勾勾对着她的位置。
是它在她脑子里说话。
这就是天赋-通灵吗？
游山凝试图对应它口中的三个意识体。系统、小狗……以及寄居在她心脏的存在？
正想着，它突然兴奋道：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你身边还跟着一道即将消散的灵体。’
‘庞大的、惨死的、不甘的、双目流血、尖啸哀嚎！’
‘头顶空空荡荡，被谁夺去了角，它好痛、它好恨、它好饿！’
山羊阴森森地说道，像个怪诞的老人在恐吓小孩。
可游山凝并非无知的稚童。闻言，她眼睛忽而亮了一瞬，‘真的吗？它在我身边？’
山羊：‘？’
她不按常理出牌的喜悦令它的坏心眼落了空。
山羊：‘哼，它就快消散了！只留一缕执念久久盘桓。’
‘换作是我，死后也一定要化身恶鬼……缠在磐石基地那群衣冠禽兽周围，紧贴着肥硕的骨肉、嗦食污浊的阳气、吹拂每一根寒毛、嚼烂他们的……’
游山凝毫不留情地指出：‘灵魂没办法对活人造成什么伤害。’
打击了它对复仇的畅想。
山羊：‘……’
游山凝：‘要趁活着的时候以牙还牙。’
这段对话发生在游山凝路过它实验室的短短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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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远了一些，游山凝顿了顿。抬起沉重的镣铐，将手贴在自己单薄的肩上。
徒劳地尝试感知幽冥的时空。
她想，它真的会留下一缕执念吗？在等待她完成复仇。
……那两年前被斩首的任城主呢？她也在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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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是个话痨。
或许是因为它很久很久没遇到可以进行对话的存在了，它动也动不了、看也看不见，只能跟亡灵面面相觑。它说它不喜欢和亡灵讲话，说它们只会讷讷、啊啊、呜呜、嗷嗷……
于是，每次游山凝被做实验时，它就在隔壁骚扰她，企图让她发出点活灵活现的小动静。
游山凝很快发现：褪凡境的强者跟基地里那群酷爱八卦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它喜欢蛐蛐这个研究员跟那个有一腿、编排磐石基地谁谁谁其实是个讨厌鬼、念叨这里此时正站着密密麻麻的亡灵。
山羊：‘喂！小孩！你为什么不理我？’
游山凝：‘三日后，我要越狱。’
山羊：‘……’
鲜少的清净时刻，良久，它很小声地问：
‘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
游山凝从实验台上睁开眼睛。
‘我会带你一起走。’
没办法，游山凝喜欢狗。这只自来熟的山羊很有一种狗属性，令游山凝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末日的阴翳笼罩这片大陆之前，旧世纪的夜市，会有摆摊卖小狗的人。
那些软乎乎的新生命叠在一起，生着柔软胎毛，关在细细的铁笼里，很有一种真挚的渴求，期冀能被短暂停留的陌生人带回家。
难以想象，游山凝会在半个世纪后，在关在透明牢笼里的、阴森鬼魅的山羊身上，发觉出这种隐晦的期冀。
她对它萌生了一点恻隐之心。
‘真的吗——咳！’
闻言，它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
‘算你识相！我可是磐石基地骨镰军团的参谋长，手下掌管着几百只异变种，等我重回褪凡境，杀回磐石，到时候给你个百夫长当当。’
游山凝：“……”
立刻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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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摩拳擦掌。
它用天赋-通灵，听不同年代的七个亡魂描述了七条不同的越狱路线，狱警换岗时间以及中控室的密码。
它甚至能让亡魂干扰监控。
游山凝得以在监控底下，在小疤最后一次来探监时，将这些重要讯息打手势传递给他。
越狱那天，是护卫队长大婚的喜庆日子。
狱警们大多都去参加喜宴了，作为役兽的警犬得到了重用，穿着像模像样的小制服蹲守在各个牢房门口。
狱警们对磐石基地出品的‘印’太过迷信。
坚信被役使的警犬们不敢萌生不忠的念头，可它们得到的命令只是看守。
小疤伪装成送喜酒的小厮溜进中控室，牢房门锁啪嗒一下、通通打开，骨瘦如柴的犯人们畏缩而迷茫地踏出，看着彼此自由的脸。
小狗警官们仍旧目不斜视，仿若列队的骑士，沉默等待一条小土狗啪嗒啪嗒、大摇大摆地走过。
小土狗左嗅嗅，右闻闻，寻找着主人的气味。
等喝得醉醺醺的几名留守狱警发现不对时，监狱已经到处都是或癫狂大笑、或痛哭悲嚎的囚犯了。
暴.乱。
而此时的游山凝吐出藏在舌底的细铁丝，按照一个狱友教的方法，撬开了手铐脚镣的锁。
她径直跑向关押着黑山羊的特殊监区，按照约定好的那样找到了它。
一路奔跑，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麻木矗立在空荡监狱中的亡魂，低垂着头颅、伸直了手臂为她引路。
黑山羊看起来可怖，长得其实很幼态，连胡须都没有，身型比一条中型犬大不了多少。哪怕是十二岁的游山凝也能轻松抱起。
她将它放在从监狱厨房顺走的推车上。
它似乎有温情过敏症，故意挑刺：‘这样搞得我很像即将下锅的烤全羊。’
游山凝推着小车，‘像小婴儿。’
监狱到处鬼哭狼嚎、血溅三尺。不似人形的囚犯们猫捉老鼠般追杀零星的狱警。
在猫和老鼠中，游山凝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狗。
‘甜甜圈！’
游山凝喊道。
她太过激动，导致忘了自己是个哑巴，只能做出口型，发不出一丝声音。
然而，在某种感应下，小狗骤然扭头。
犬齿森森，咬断血淋淋的脖颈。
它盯着游山凝怔了几秒钟，仿佛在确认什么，等她蹲下来、朝它张开手臂时，才猛地撒丫子朝她跑来、扑进她怀里。
热乎乎的舌头舔过她每一寸裸露的、因污染而异样的皮肤。
游山凝也抚摸过它被烧伤后、新长出的皮毛。
无言的默契。
被冷落在案板上的烤全羊慢半拍地警觉起来，不满道：
‘你竟然还有别的狗！’
‘凭什么它有名字？’
关注点接二连三地奇怪。
‘我堂堂天级潜力、褪凡五阶、骨镰军团的参谋长，不比这条连异能都没觉醒的土狗威武？’
它颐指气使地说：
‘这狗在团队里功能是什么？摇尾乞怜？还是耀武扬威？你现在把它踢了，我来。’
竟然有生物能将当狗腿这种事说得理所当然。
甜甜圈侧眸，露出一点月牙的眼白，斜视它。
“……”
山羊大叫：‘这条狗竟敢骂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混沌初醒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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