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筑梦师的修养》旷野小花

16、一言千钧

　　姜新杰现在就坐在雷落对面，三十岁左右，职业西装穿在胖乎乎的身上，扣子都有些紧。脸似浮肿，大眼睛布满血丝。双手紧握着放在桌子上的纸杯，里面是雷落给她倒的热水。
　　两人隔着一张红木桌。
　　姜新杰看着雷落一个小姑娘，有点忐忑。
　　“什么梦都能圆？”
　　“说说看，反正说话不收费。”
　　“我想骂人也行？对着墙骂我骂不出来，就想找个地方，找个场景痛快地骂一通。”
　　“然后不用负责任，不用考虑后果，对方最好还得时不时地给点回应，对吧？”雷落补充。
　　“对！你这么懂？”新杰问。
　　“因为我天天都想这么做。”雷落心道。
　　“这个要求不复杂，现在就能安排。”
　　“多长时间？哪里交费？”新杰问。
　　“时间你自己定，觉得爽了就结束。费用一次2500元。骂完付。不满意不付。”
　　价格不低。但再忍下去新杰觉得自己会疯掉，趁着理智尚在，让我发泄掉这些怨气，然后才能正常起来。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是要是我精神错乱了，就回不了头了。
　　“好。”
　　“请随我到2号会议室，2号会议室里有一个棒棒的叫小艾的机器人。他一定会让你从头爽到脚。”
　　“给我安排了个机器人？”新杰问。
　　“姐，您真是心大。当然。机器人既可以保密，情绪又可控。你只管放心说，大胆吼，一定要怎么爽怎么来。”

　　雷落推开2号会议室，一个只有8平方左右的房间，靠窗户旁摆了个宜家的摇摇椅，小碎花靠背，抱枕是一个软乎乎毛茸茸的兔子，椅子旁机器人小艾听到门响，看到雷落，绽开一个花一般的笑容，两个机器腿左右快走，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雷小姐，今天你好漂亮。”
　　“旁边这位女士也好美哦。”小艾硕大的金属眼转向新杰。
　　“这是新杰，是你的客户，交给你了，小艾，一定要让客户满意。”
　　“您放心。”小艾对雷落挥一挥那银色的金属手。
　　“欢迎到我这里作客，请。”新杰没有多好奇，公司里也有一些机器人，主要负责搬货，看电梯，查工作牌等。
　　她直接坐到了摇摇椅上，抱起了兔子抱枕。

　　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终于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可以放肆地哭了。
　　她揪着兔子耳朵，眼泪一串串掉到兔子红红的三瓣嘴里。

　　“我是个傻逼。”新杰对自己说。
　　“我也是个傻逼。”小艾靠着窗户站着，眼睛向上45度角看天，可惜只能看到天花板上一道道波浪纹状墙纸。小艾看过好多人类电影，这样的角度会显得男主角又酷又拽，分分钟要上天节奏。
　　新杰抬起泪眼，看向小艾
　　“你一个机器人，也懂这个？”
　　“姐姐，你不能看不起机器人，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也是有思想有感受的一员哎。”
　　“你怎么傻逼了？”新杰好奇问道。
　　“那你怎么说自己傻逼呢？”小艾也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我说给你听。”

　　狭窄的客厅，靠墙摆着简单的沙发，一条腿断了，垫的砖头。沙发上摊着没收起来的奥特曼玩具。饭桌漆面脱落，靠着厨房另一边墙，饭桌下塞着简单的四方凳。一家人睡着了，四野安静。一天上班辛苦，新杰和老公儿子都沉浸在梦乡。
　　“砰砰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安静。

　　新杰心下忐忑不安，因为前两天她的弟弟在她这里学完厨师后准备回老家去栽苹果，在她垫付了厨师费住宿费拿到三级厨师证后，说不做了。新杰想我权当这钱打水漂了。这样能买个余生不被打扰也算值当。但，命运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你想终结就终结的。你想爬上岸？所有的过去都会扯着你使劲向下拉。凭什么我们在茅坑里，就你想干净？可惜新杰不懂这些。凭助学金读完书，成家，养儿子，一切多么艰难，可就这，让阻挡不了你的家人对你的撕扯。打开灯，果不其然，她妈妈带着她弟弟，就那么厉害，趁夜坐火车赶了过来。
　　“你弟弟还得在你这里，你去给他找个地方实习，这个地方这么多人，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她妈妈自以为是，不知廉耻，以给了你一口饭吃，养了你十七年，现在开始连本加利往回讨了。这个利滚利，估计除非死，才能付清吧。否则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嚎啕大哭，走到哪要到哪，家里，单位，上天入地，必要困死你。
　　儿子醒了，懵懵懂懂地找妈妈。新杰抱着儿子，愤怒地哑口无言。她妈妈看着她外孙，如此冷漠。儿子憨厚地看着闯到他家的两人。“这是外婆，这是舅舅。”新杰说道。“啪”地一声，房间里台灯碎了。她妈妈装作没听见。

　　小艾看着捂着脸的新杰。
　　“后来呢？”
　　“后来，其实就是今天的事情，我弟弟留下了，我把我妈妈送上火车。”新杰忘了小艾是机器人。
　　“新杰，回去后，让你弟弟要么自己去找实习，找不到他就得自己回去，别住你家。”
　　“为什么？”新杰问。
　　“根据我体内装置的人物性格分析。你妈妈强势，自私，而且她可能隐藏了很多信息，你并不知道。她本人是她自己的恶梦，也是所有靠近她的人的噩梦。你弟弟被养坏了，既没有担当，也不会体谅别人。你应该还有个无能的父亲，他很大的可能是酗酒。因为生活很多压力解决不了，不想解决，喝酒多好，一醉解千愁。每天活着，都期待晚上一醉。”
　　“真给你说对了，他酗酒。”

　　“这样的婚姻，基于动物本能结合，养仔，然后互相付不起离婚成本，互相纠缠到老。你不必为他们买单。他们不爱你，你不必爱他们。”看新杰还有点不忍的样子。

　　“我分析你的性格。你好强，努力，以为自己有本事解决一切。其实，你真的是个傻逼。你连自己的小家都顾不住。活该被你家人剥削利用。然后离婚，精神病，流浪街头。”

　　“这么严重？”新杰忽然不哭了，浑身开始发抖。其实她知道，她一直知道。这样下去一定会这样，一定会。到这里来，与其说是来找个地方说是话，不如说是自救。

　　“就这么严重。先是你弟弟找工作，然后是他结婚，彩礼，小孩上学。你父母给你养了个儿子。他们是什么都做不了的，然后他们还嫌烦，心里想要钱，想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还不想付出。这个世界，这样的事，是不存在的。”
　　“你的老公凭什么跟着你付出这些？他并不欠你们。你的儿子凭什么不能享受好一点的教育？他也要为你的亲人的无能买单吗？”
　　“绝不可能！这不公平！”
　　“我知道怎么做了。我得走。马上走。”新杰丢开兔子，离开沙发，拉开门，疾步走上前台，刷二维码付款，拉开公司大门，走了。

　　机器停止了转动，雷落把连接自己和小艾的语音系统的耳麦摘了下来，靠在椅背上，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