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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配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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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与何庸在书房相谈一幕,觉得要想活得久,该离这矜王远些。
她转头看向仙鹤,还是问正事儿吧,“公子可否告诉我,您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来日定当登门致谢。”
秦冕五年不曾回京,自是识不得何恣意的。
他看了看何恣意,又看了看应徵,这漂亮小公子唤阿徵为公子?有趣。
“在下应徵。”
何恣意再次拱手,正色道:“好的,应公子,在下易知壑,来日我定当......”
她一怔,应徵?
那权势滔天的天子心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应徵?
那朝野忌惮,百姓骨寒的奸佞......
那小孩若是哭闹便说如果你再哭,就让那应贼将你捉了去生吃活剥了,小孩便立刻噤声的的九关虎豹反贼应徵?
传闻中他谗佞专权,杀人如麻,便是他向皇帝进谏要设立锦衣卫协助刑部办案,最终架空刑部,将生杀大权独揽在所辖的锦衣卫手里。
古有妖妃祸国,今有应徵殃民。
她庆幸自己拱手低头,不然这会这张脸定十分精彩。
“定当什么?”
应徵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圆溜溜的后脑勺。
眼前的小人儿支支吾吾,始终没有抬头,“我我我......我......”
她可以拒绝么。
“应某扫径以待。”
何恣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迎香楼。
一路上金玉在她耳边不停叨叨,可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待到了尚书府门口,被门口守卫拦住时,她才怔怔地看着门口两人,“咱们府有门禁了?”
那守卫瞧了半天,才发觉这男子装扮的漂亮公子不是二小姐又是谁,急忙让开一条道,“二小姐请进。”
何恣意经过这一茬才回过神来,听见金玉急切地问:“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说什么?”
金玉心道不好,小姐该不是摔傻了吧,当时她在窗外还未进屋,见小姐摔了下去,腿一软也差点摔下去了,还是被沈小姐抓住双手拖进了屋中才得以脱险。
她一进屋就朝屋外看,见小姐被人所救,才缓过神来,哭着就跑下楼了,下去后见小姐恰巧失魂落魄走了出来。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啊,要不要请医官来看看?有没有被吓着?赶紧去房中休息,救你的人是谁啊?你有没有说你的身份?如果说了可不好,男女授受不亲,可是要遭人非议的,还有你有没有......”
何恣意打断金玉:“停停停......我毫发无损,什么也没有,你看。”
她说完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让金玉好好看看。
金玉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救你的恩人是谁啊?”
“是......是应徵。”
“应徵是谁啊?”
何恣意换了个说法,“你可知应贼?”
金玉皱眉思忖,“应......”突然瞪大了眼,惊呼一声“应贼?”
“那......那还要去登门致谢吗?要不咱们......不去了?”
何恣意苦笑,她也不想去啊,真是欲哭无泪,“我已经说了要去了。”
“小姐你疯了?那可是妖怪住的地方,豺狼虎豹之地。”
何恣意将金玉口中的妖怪、豺狼虎豹与刚才的白纹仙鹤和那貌若神祗的男子想到一起,愈发头疼。
“那人真如传闻所说?”
“坊间传闻......应该不是假的吧。”
何恣意突然觉得这条命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或许刚才摔死了,她早已投胎转世,没准儿还能逃离这封建社会回到二十一世纪......
她觉得这想法过于惊悚,算了算了,这就是开盲盒啊,这辈子命好投胎到了尚书府,虽然有个不顶事儿的爹,不疼孙女的奶奶,早早撒手人寰的妈,恨不得她暴毙而亡的婶婶......
其他的都还挺好的嘛。
“何恣意你什么鬼样子?”一声熟悉的冷嘲热讽又来了。
她看向桥那头的何婉意,她今日身穿杏色襦裙,打扮得甚是俏丽,说不上国色天香,但也称得上小家碧玉了。
她刚还忘了,还有这么个蠢笨如猪的堂妹。
何婉意看见何恣意穿着男装又蓬头垢面,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让她好好羞辱一番,生怕何恣意走了,一路小跑着上桥过来,待站到何恣意跟前时还气喘吁吁,慌乱地整理自己的头发。
何恣意问她:“后面有狗追你?”
何婉意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就被对方气得发抖,她不服气地指着何恣意,“你你你......”
何恣意挑眉,双手抱胸,语气得意,“我怎么了?今日二婶可又不让你吃饭了?”
何婉意被她说中了,觉得肚子格外难受,可她才不会承认,撅嘴道:“才没有。”
何恣意看着她的心虚表情与明显没吃饱的苍白小脸,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悠然道:“这会儿膳房估计没人,还不赶紧去找点吃的?”
何婉意嘴硬:“我可没被饿肚子......”
她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轻咳两声后,摆出一副说教的架势,语气有些幸灾乐祸,“你今日穿的什么,而且还蓬头垢面的,哪有名门闺秀之风范,你这是出去打架......被打了?”
何恣意心想这蹄子骂人功夫见长啊。
她虽然头发凌乱又袖角沾了泥土,可气势上丝毫不输,不屑道:“我这是出门行侠仗义了,以为像你一样,每天在家里呆着出不了门,你就是因为整天不动弹,所以太胖被二婶逼着减肥,又没见识,这长宁街长什么样子你都不知道吧?”
何婉意被何恣意说蒙了,只听见“太胖”、“没见识”,这都说到了她的痛处,她想到自己的母亲不让自己吃饭,又不让自己出门,既委屈、又气愤,委屈的是自己不如何恣意过得潇洒痛快,气愤的是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她眼底涌上羞愤之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你胡说!”
何恣意上下打量她一眼,面露惋惜之色,“你都胖成这了,还不去练舞减肥?”
何婉意快哭了,一跺脚转身就跑了。
金玉看着二小姐被气跑,怔了半晌才开口,“小姐啊,你这张嘴,当属天下第一。”
何恣意拍拍衣襟上的泥土,刚才又是翻窗户,又是坠楼的,确实不忍直视。
她漫不经心道:“她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我是山中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小姐何意?”
“她段位低,我不要脸。”
金玉讶道:“小姐你怎么能骂自己呢?”言下之意是骂骂别人就得了。
“这不是骂人,是自夸。”她悠闲自得朝西雁阁走去,飘来一句:“世人瞻前顾后,我孑然一身,毫无顾忌,自在快活......”
当日,应府书房内。
石青色锦袍男子吹了口茶气,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玄衣男子,欲言又止:“你今日可有些不同寻常......”
应徵点燃柏香,熏香而出烟。
“有何不同?”
“你竟然去救那小公子。”
秦冕想到今日本来与应徵相谈于厢房中,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动静,接着窗外一个白色的光影闪过去了,他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同桌的好友如一阵黑影跃出窗外。
好友手中的茶碗坠地,发出“哐当”声响。
他从窗内探出头,见应徵将那白色身影搂入怀中,玄色大氅包裹着她娇小的身姿,如果不是看清那人装扮男子模样,还以为是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出了迎香楼后他问应徵那人是谁,却得到一句淡淡的“不认识”。
“我可不知应相还有见义勇为的菩萨心肠。”
他没有用“你”,而是称的“应相”,这二字分量太重,意味深长。
应徵听见菩萨心肠四字,眼底闪过一抹自嘲,“君珩莫要笑话我,不过是顺手罢了。”
君珩是秦冕的小字,他听见应徵语气讽刺,略一挑眉,谁不知道当朝应相。
谪仙皮囊、蛇蝎心肠。
经过他一番试探,应徵的话他信了七分,他又想到了什么,无意问道:“阿昭应是及笄了吧,可是该寻门亲事了?”
“我竟不知你还有帮人议亲的喜好。”
“倒也不是,阿昭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我半个妹妹,我希望她能寻个好人家。”
应徵眼神一黯,“她要找的,是宁朝第一的好亲事。”
他说的是宁朝,不是我朝。
秦冕放下茶碗,猛地起身,眼神是说不出的震惊,迟疑道:“你说的可是......”
应徵缓缓放下茶碗,动作和神色看不出异样,他的声音很冷,很淡,就像诉说别人的亲事,并非自己胞妹,“这是她的选择。”
待秦冕离开后,他在书房默默呆了半晌,起身走向应昭的院子,昭君院。
正房之内,一个身着素衣的纤弱女子背对而立,不知道在看什么,好生专注。
“阿昭,君珩走了。”
应昭没有转过身来,她定定看着梳妆桌上匣子里静静躺着的红玉耳环,以及一枚碧绿的玉扳指。
那耳环不知为何只有一只,那玉扳指上染着陈旧的点点血迹,红绿交间甚是诡异,而那红玉耳环因与血同色,瞧不出血迹。
这首饰应该是收藏了许多年,可隐隐还能在空气中嗅到血腥气。
应徵上前去收起匣子,准备将它放进柜子里,却被应昭一把拦住,她声音森冷,阻止他:“别动。”
应徵却不顾她的阻拦,将匣子放进台子侧面的隔层中。
“兄长!”
应昭近乎凄厉的呼叫,似是着魔一般想去夺过那匣子,可却被男人揽入怀中,她动弹不得,只能挣脱地捶打他的后背。
她力气很重,可应徵却丝毫感觉不到痛,反而更用力地抱着她,柔声宽慰:“阿昭,都过去了。”
应昭流着泪,泪水打湿了应徵的衣襟,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地方,哽咽道:“兄长,马上正旦了。”
“正旦是吉日,你得穿吉服。”
“吉服......爹娘的忌日,我们得穿吉服......”
应徵似是向她承诺,似是告诫自己:“很快就会过去了。”
“兄长,我要入宫,会更快。”
应徵听见她坚定的声音,心里刺痛,“我不希望你葬送毕生平安喜乐。”
应昭的声音没有一丝生气,“兄长,我们不配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