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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反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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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灰白一片,血色渲染了纯白的大地,高山鳞次节比,仿佛没有尽头。
禾言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大雪封山,只剩一小条缺口,大概是哪个猎户开的。
离山不远的平地前,洁白的雪地上满是尸首分离的残骸,依稀辨得出其中有个不大的孩子。
禾言蓦然想到十二年前某个雪夜——漫山遍野的尸体,有的随意一横,有的裹着草席,上下露出蓬乱的黑发和一双沾满泥渍苍白的脚。一个小小的孩子手里抱着个小银锁,垂着头低声啜泣,银锁叮呤声久久回荡在耳畔。
风卷残云,阵阵阴风刮来,马儿一声凄厉的嘶鸣将禾言扯了回来。
来时的两万人被八千精骑屠杀殆尽,但现在对面也不太好过,最多两百,何况还有一群老弱残的,所谓老将军。
禾言的面具被划破,一半黑金面具上沾染暗红的血渍,松垮得挂在脸上,一半不知所踪,露出的皮肤衬的他眸子黑得发蓝,染上冰霜似的。
他嘴角抽搐几下,最终从鼻腔挤出声冷笑,张张嘴仿佛说了些什么,呜咽的寒风剐过他脸上结成碎冰的血渍,人声消散在风中。
“愚忠。”
混沌的天地间,只剩他一人背对着被雪封住的山路,对面是秦将数百。
“你说什么?”
为首那人朝他走近几步,只是距离太远,这几步聊胜于无。
禾言回过头,惨白的脸上是扭曲的不甘。
如果只看他的面庞,过分白皙的皮肤像一尊瓷器雕塑,平白生出几分温润,只是此刻他目眦欲裂,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恨意,实在和温润没什么关系。
禾言放开声音大声喊道:“我说,愚忠!”
顾平川眉心微蹙,他站在莫约六七个人身后,隐匿在人群中,紧盯着困兽般的禾言。
为首的是统帅三军的林大将军,后面依次是朝中几元大将。
一群人听后并不在意,只当是将死之人的怨怼。
“你们,一个个,活太久都活成古董了吧,银子应该早赚够了啊,是为了功为了名,才跟着出来的,还是要说什么忠君爱国?忠的是哪个君,人家把你当走狗,你把人家当主子!你们要么是虚荣,要么,就是愚忠,你们自己说,是哪个?”
古董们脸色铁青。
禾言吼完这句,感到自己已经力竭,但真是畅快,四肢通畅。
林将军安抚性回望一眼,接着道:“束手就擒吧,一切都结束了。”
他听后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鲜血挂在他嘴角,格外刺眼,“结束,什么结束了?”
长剑赫然一声插入雪地,禾言微弓着背,手肘撑在剑柄上,姿态有些放松,“先帝驾崩,皇子继位,皇子死了,他的儿子再顶上来做皇帝,只要皇帝的位子在,就永远有人座,或许是我或许不是我,反正不会结束。你我兴许过个个把年后还能再见面,那时,我就是名正言顺——”
“你明明是篡位!”
一个老臣手指着他颤声吼道,这或许是他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禾言怒极反笑,笑声从胸腔发出,嘶哑的瘆人。他缓缓挺直背,拔出长剑,剑锋摇摇晃晃指向那人。
“我篡位?真的有那日,我便自称是天子!什么篡位,明明是天命所归!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着,你们太祖上位时的原话,你们这群顽固怎么不去他坟头指着骂他篡位!一群见风使舵的杂碎,说是走狗都高看你们了!”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我——”
尖利的嘶吼打断他,“你是最明白什么是天高地厚的,做了条狗,就真以为是自己也成云成月了!天高地厚,都是凡人,你与我论什么高低贵贱!”
忽而一阵大风,卷起地上带着血腥味的雪渣咻然腾空,吹向相向而立的那群人。
呼呼——
雪花迷眼,仿佛大雾般形成一道屏障,等风过,禾言的身影已快闪进林子里。
“放箭!”
顾平川看着,身后数十弓箭手跑上前,其中一支生了锈的铁质箭头的箭飞上茫茫天际,一根针似的,最终插进禾言侧腰。
漫天飞箭四散,顾平川看着那人中了两箭,踉跄几步,最终逃进林子里去了。
“都让你快追快追,这下跑了吧!”
“追追追,哪知道是不是空城计,咱们带的人也剩不多了,劝降不比那好!”
“好他妈,人都跑了我问你好他妈!”
几个人吵成一团,今早先帝驾崩,而后禾言篡位,他们为了能在新帝面前赛个脸,近花甲的老人你追我赶得全冲了上来,个个早年功名赫赫,等着临了再立个大功好回乡养老。
“要我说现在就追过去!”
“谁听你说,你抢什么功劳!”
“要追一起追,谁都别加塞!”
顾平川往后退了几步,冲着身后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人一点头,扭身走了。
禾言进了林子没跑多远,腹部便剧痛难忍,他缓缓停下,找了棵树,背靠在上面。
剑被扔进雪地里,手伸向扎在外面的箭身,想要折断它,但一碰便疼得“嘶”一声。
禾言看了看,那箭头插在肉里,或许就在脏器上,再跑会彻底划破脏器,到时候就是一死。
“……”他低声骂了句。
热量急剧流失,提剑的手几乎没有知觉,才站了一会,脚下这一片全是血。
回头望去,血迹是刚刚出现的,大概真的是跑的时候磨破了哪个器官。
禾言淡笑,看来都不用跑了,现在就是一死了。
好吧至少开始那段路没留下痕迹,死也不至于死在那群人手里。
他直觉自己今天或许走不出去了,贴着树,他缓缓滑下,坐在雪地上。
怎么会那么不甘心呢。
尸山上那个抱着银锁的小男孩,在寂静的雪夜啜泣,恐惧使他寸步难行,大雪渐渐将他掩埋,仿佛他从未来过。
“别吵!”林将军怒喝一声。
“咱们剩的人也不多了,不能贸然追击,更何况大家都跟过来了,”说到这他斜了几人一眼,“谁还顾着皇城安危,篡位一事固然重要,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护驾。”
几个老人的心思被看穿,不吱声了。
林韩心中冷笑,最值钱的护驾这活没人干,一群人傻呵呵得跟着跑到这荒郊野岭,这也怪不得人家文官更受用,现在恐怕早一个两个全围在太子身边了。
“回城。”
林中几声鸟叫,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轻巧落在晕倒的禾言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