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穿越 ...
-
腊月天气，日落不久天便昏暗起来，谌府门前两个小厮搬出云梯点上了灯火，紧接着栓了大门，只留东侧一角门供上夜的人来往。
天寒地冻，当今圣上关怀文武百官，给朝中连放了三日假。谌家老爷谌蒙得了空，每日便撂开公务，只在家和众幕友谈论些诗词歌赋之类。
晚间众幕友皆已离去，谌蒙便照例拐来东侧院子，给谌家老太太请安。
“我听见人说你这几日在家考了他们兄弟两个的文章，”谌老太头上系着保暖的抹额，用火箸儿拨着手炉里的炭灰，随意问道：“怎么样，他们可都有长进？”
谌蒙刚从外面进来，恐一身朔气冻到了老太太，便稍稍坐得远了些，恭敬回道：“不算正经考他们，不过昨日偶闻得段美谈，正好做个题目，便叫他们应题作词，在众人面前试了试他们肚中的虚实。”
母子俩关系向来融洽，屋内炭火旺盛，更是把气氛烤得暖烘烘的。谌老太笑怪道 ：“你们这群长胡子之间的长篇大论，何必要为难他们小孩子家。众人面前一时作不出，可不丟了脸面，急坏了身子。”
“题目不算难，只是再难作出新意。只是谁知纬哥儿小小年纪竟能不落俗套，立意又新，比旁人又多了番见解，当真难得。”说起庶出的儿子谌纬，可以看出谌蒙十分满意，话里话外不乏赞赏之意。
谌老太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小孙子赞不绝口，可她眉目间却未跟着露出一丝喜色，只神色如常地评价道：“那孩子，一向是个肯用功的，周姨娘有福气。”
周姨娘便是谌纬的生母，曾经是谌蒙的通房丫头。谌蒙与妻子李氏成婚后，便将她收进了房里做妾，再未从外面找人。
谌老太拨弄完了炭灰，听不到他的下文，只得坐正身子拿眼睛看他，问道：“另一个呢？”
听到另一个，谌蒙的脸便明显多了几分菜色。
他一想到昨日在众慕客前，那孽子作出的一堆狗屁不通的东西，好似这些年读的书全扔去喂狗了，将他的脸不知道丢到了何种地步，就免不了一阵心梗。于是强压怒气，镇定道：
“若问那一个，儿子真是对不起祖宗，羞也要羞死了。要是有根绳子，索性勒死他，才不至于一错再错，丢光祖宗的脸。”
……
此刻，书房内。
正在挥洒墨水的谌千颇烦躁地扯开了颈前的围脖儿，一把丢到了椅子上，吩咐旁边服侍的学童阿吉道：“不知怎么，勒得慌。你去把炭拨一拨，这屋子里够热的了。”
书桌上摆满了约有十几张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地写着同一个字。还另外有写好的一摞，已经由阿吉收起来了。
谌千穿着半旧的素色常服，胸前袖口上早已墨迹斑斑。他耐着性子带出了最后一撇，硬生生将笔尖上多余的一点墨汁儿甩到了桌角的笔筒上。
阿吉手疾眼快地要拿方才写好的，谌千却抢先将毛笔往塞进他手里，道：“去把笔洗了。天冷，墨难干，不着急收。”
阿吉想是平时被打骂怕了，立马低头不住地自责道：“爷见怪，奴才该死，真糊涂了。”
谌千扭着酸胀的手腕，闻言笑了笑：“无妨。”
阿吉小心地向前瞟了一眼，对一向咄咄逼人的小主子的宽恕有些许惊讶。
直到他畏畏缩缩地端着东西走后，谌千才对着书桌叹了口长长的气。
话说，已经两日了……
从他穿进书中，在谌家二少爷谌千的身体里已经过去整整两日了。
两日之前，他还姓魏名淮，出生在高考大省，绷成一条直线苦读三年，终于考中了国内名列前茅的高校。大学四年，凭着自带的“卷王”精神，又成功保研TOP前二院校的热门专业。
正当他摩拳擦掌准备成为一名正式的科研狗时，却在宿舍一米九的小床上一睡不起。
是的，他猝死了。
如果上天再给魏淮一次机会的话，他一定会说：早睡早起，劳逸结合，千万别把自己当机器人使。
虽然再一睁眼，上天的确又给他发了张人间体验卡，但貌似已经与前世的魏淮渊源不大。这个世界，乃是以他曾经读过的一本名叫《百年宰相府》的小说为蓝本。
书中讲的是，簪缨世胄的谌家，有位名唤谌纬的庶子，自出生便备受家人的轻视、嫡子的欺辱。但这庶子却从不自轻自贱，任旁人冷眼相待，他却行事大方、和气里带着刚硬要强。不仅抱负远大，而且颇肯读书。
父亲的荫封被嫡子继承后，他便不卑不亢地踏上了科举之路。最终谌家在嫡子的手里衰败，他却步步青云，成为手握重权的宰相。
当初魏淮看这本小说，是为了激励自己学习的。于是每每读到男主如何悬梁刺股地反人类肝课业时，他就又佩服又忍不住寒毛直竖。
如果古代也有“卷王”这个概念的话，那王位定非这庶子莫属。
只不过，魏淮这个现代卷王不仅没穿进他的身体里，还要死不死地恰巧成了他的那个要多纨绔就有多纨绔的嫡哥哥。
这嫡子，因为父亲喜爱妾室大于自己的母亲，又因为父亲看中庶子更甚于自己，便仗着家里一众太太夫人的疼爱，只管骄奢淫逸，虐待下人，打压庶子，很是讨厌。
昨日魏淮算是初来乍到，他那个在书中多次被描写为“泥古不化”的蒙老爹，便叫去了他和三弟谌纬，当着一众清客的面，说了好一通“之乎者也”，让他两个作文章。
魏淮：谢邀，题我都读不懂，我作什么？
不过最终靠着高材生的“给张纸就一定能填满”的优秀素质，他勉强蒙混过关。只是这个架空的朝代所用的楷书，他虽然小时候练字的时候学过，但到底年代久远，笔画复杂些的就露出了马脚来。
原本叫出他来不过就是应个景儿，给谌纬做个陪衬，谁知他竟差到如此？
于是，谌蒙大怒，当着众人对他百般训斥。又让谌纬把他的错字全都圈了出来，并罚他把每个错字写上五百遍。
如此一来，谌家嫡子不学无术的传闻便在外头传得更加沸沸扬扬了。
原书的后续主讲的就是庶子的仕途，可谓走的好一条康庄大道。而对于嫡子，则只是寥寥几笔。写他气死了父亲，经营不了家业，把出生带来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魏淮一直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自己虽然走哪卷哪，但一直都是个挺随遇而安的人。从他能在穿来的第二天，就静得下来练上一整天的字便可见一斑。
所以，他几乎没花上多少精力做心理建设，就已经接受了“谌千”这个新身份。
对于他来说，穿书不过就是：一个号已经差不多练成了，就换个新号接着练。毕竟科举可比高考云云听起来有意思多了。
他算一算时间，现在这具身体不过才十五出头，放在现代，就是初中都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而谌纬更是只有十四岁，离登科中举还有七年之久。
以谌纬在谌家的憋屈程度，他做官后顶多只会对谌蒙尽一尽孝道意思一下多年的父子缘分，然后就带着周姨娘享福去了。这偌大的家业，一定会由身为嫡子的自己来承担。
一入侯门深似海。对于他们这样的乌衣门第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看过原著的他更是清楚，谌家正在走一条怎样的下坡路。
所以，唯有参加科举，才能改变谌家和自己的结局。
……
谌家院子后面有片池塘。谌老太好静，这池塘正好将她的院子和西边众院落隔开。
谌千走在幽闭处，瞧前面树林子里影影绰绰有个黑影子。
背影清癯，怀里甚至还抱了本书，不是他的卷王三弟又是谁？
他叫停了人，快步追了上去。
谌纬刚温习完书才过来，正在路上边默背文章边往祖母房中去问安。被身后人猛地一唤，倒吓了一跳。
只见他二哥难得穿了件颜色淡些的家常衣服，越发衬得肤白如雪，兴冲冲朝这边迈着大步，身后跟着提灯照路的阿吉。
谌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听父亲的吩咐给他圈出错字，让他丢了面子，被记恨上了？所以现在黑天摸地，他要对自己出手？
谁知谌千走到跟前，只是满脸生花地关心道：“纬弟怎么不提盏灯，大晚上的磕着碰着可就不好了。”
别说谌纬，就连阿吉听到也不由得背后一凉。
这是演的哪出兄友弟恭？
还不等谌纬回答，谌千瞧他单薄的穿着，又皱眉道：“寒风刺骨，你晚上出门也该再加件衣裳。读书人，身体是最重要的。”不能步他的后尘。
如此体贴，倒真叫谌纬有话难言了。
谌纬压住心中的疑惑，毫无感情地道：“多谢二哥。”
他不知道，谌千在前世看小说时便被他能“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奋斗精神所折服了。
因为最开始，当被同学阴阳怪气地称为“卷王”时，谌千还是稍稍有些无所适从的。直到看见了不同次元但同样努力的谌纬，便明白或许别人的目光并不是那么重要。
这不，三弟这高大的形象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兄弟两个一起走到祖母院中。
谁知谌蒙还未离开，堂屋里传出他和谌老太的慢声细语。
“千哥儿这孩子，心窄，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些脾性。咱们家人也不这样，想是像他娘。”谌老太语调平平，“不过到底是嫡子，骄纵些也没有什么。我是想给你提个醒，别偏你的小儿子太过，别的都好说，就是千哥儿外祖家看着不像。更何况，一个庶子……”
“若说儿子都是儿子，”谌蒙语气谦恭，态度却不软弱，“当年父亲在时，也没有因为二弟是庶出，就多疼爱我几分啊。”
“那你这意思，南安王府那边的学堂，你是执意送纬哥儿去了？”
“儿子打听过了，人家是为了给小南安王找几个雄杰的同窗，陪着上学，才请来的前太傅周老先生。千儿尚未进学，只怕还不够格，就放他在家里的学堂里也是一样的。更何况，纬儿读书认真，肯下功夫，哪个做父亲的会不喜欢？”
谌老太鼻子里笑了声，“喜欢归喜欢，就像爱妻还是爱妾，我也左右不了你。只是这家业最后是要交给谁的，你心里得有个数。我知道，烨儿没了之后，后面的两个儿子都不不甚合你的意。倒是纬哥儿这两年懂事了，和烨儿在时有些像，所以你才喜欢他。不过我倒觉得，那孩子虽好，也是因为有些像烨儿，我才不喜欢。每每看见，白勾起我的伤心。”
一番话，说得谌蒙低头不语。
“罢了，南安王府的事暂且还有几个月呢，日后再和你夫人商量商量，再提吧。”
门外的俩兄弟也愣着进也不是走也不是，谌纬听了谌老太的话，人都凉了一大截。
方才话里谈到的名为“烨儿”者，原来是谌蒙和李氏所生的长子。据说十二岁进学，聪明刻苦异常，比现在的谌纬还要强上十倍。只是好得太过，天妒英才，不上十六岁便死了，成了谌家难愈的伤疤。
尤其是谌蒙，每每想起，便愁肠百结。
谌纬人都听得恍恍惚惚的了，突然感觉肩头被人一拍，一抬头看见谌千朝他祝贺道：“三弟，连祖母都夸你和大哥像，你看看，前途无量啊！”
谌纬看见那张总是有着阴狠表情的脸上，此刻竟然绽开着真挚的笑容，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嘲讽还是安慰。
谌千知道，比白月光更难忘的是死了的白月光。对于蒙老爹来说，死了的谌烨便是如此。
可怜谌纬在这家里好不容易唯独能讨得父亲的欢心，却也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有几分别人的影子。
一时谌蒙出来，看见他兄弟两个。先是不自然地看了小儿子一眼，然后才经过谌千身边，道：“字即刻遣人送来给我，拿不出来你明日也不用出门了！”说完便拂袖离去。
……
谌千来的这几日，不仅官中放假，连学堂里也都许他们各自歇着了。
闲处光阴易过，但因谌千对于八股文章之类一概不知，须得从头学起，所以并不觉豪门生活枯燥无味。
一日正温着书，猛地被谌蒙身边的人请了过去。
谌千前脚刚踏进正堂，一盏茶杯就砸到他脚边，摔了个稀碎。
一小贩模样的人正点头哈腰地站在谌蒙旁边，小心地拿眼瞅他。
谌蒙看他松松垮垮的样子更气不过，骂道：“孽障，你瞧瞧你在外面干的什么好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