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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习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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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起来后,于姝念来到了盛筠馆。
门口数株海棠,喷火蒸霞一般,院里一侧青柳,如绿绦垂下,另一侧的茂密枝丛下,吊着串串紫红的桑葚。
园里分畦列苗,都似新翻整过。
镂空的雕花窗被木杆撑得半开,傅母侧身而坐,绣着手里的物件。
忽听得院里声响,傅母从窗口探去,于姝念正站在院里来回张望。
玉面粉琢的女娃娃,黑油的辫发上吊着长长的滕黄色绸带。上着粟留提花镶边粉红暗花缎面圆领对襟袄子,下面是玉黄色撒银花马面裙。
傅母笑吟吟的冲她招招手:“三姑娘,快进来!”
于姝念提着裙子,晃悠悠的上台阶进了屋子。
从第一面起,傅母就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待人热心的可爱女娃。
她走向正厅,从桌上的天青色旧窑茶盘里,拾了把红枣塞进了于姝念的怀里。
于姝念笑着吃着枣子问道:“傅伯母的咳疾可好些了?”
傅母揉了揉于姝念的脑袋,咧着嘴:“已无碍了!难为你还惦记着!老太太天天派人来看,早已好了!昨儿我见了彦儿脚上的新鞋,多谢三姑娘了!”
于姝念挠了挠脸颊,讪讪笑:“傅伯母,你也毋需这般见外!家中人都唤我乳名念念,伯母以后也别叫我三姑娘了!”
傅母笑溺着,又塞了把枣子:“好,就唤念念。”
于姝念见傅母方才坐着的榻上,摆了张梨花木雕荷花纹案几。
案及上的竹编织的筐里,除去绣箍里还未完成的绢子,还有七八条帕子。
于姝念不觉咦了一声,傅母一人哪用到了那么多帕子。
细细思来,傅母虽吃穿有祖母接应,但总不好需要用钱时,再去向她开口。
傅母轻抿嘴角,解释道:“闲来无事,打发时日。”
这对母子,都是有骨气的很。
于姝念扯开话题,环顾四周:“傅哥哥可在?我今日要找他教我习字!”
傅母牵着她的手,出此屋,过一垂花门,这便是傅宗彦住的地方了。
屋内正中隔了个落地屏风,画的是江南山水。
东西两侧隔开,西侧是书房,东侧用来起居。
傅宗彦一袭石青色湖绸素面直裰,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见于姝念来了,略诧然。
他放下手中的《礼记》问:“三妹妹怎么来了?”
傅母也不多留,去了自己的屋子继续绣帕子了。
于姝念走至书桌前,双手背后,红着脸说道:“我的字太丑了,想让傅哥哥教我习字。”
傅宗彦略倾了倾身子,轻声唤:“过来,三妹妹。”
见于姝念比书桌只高出一个头,傅宗彦从屋外搬了把小凳子给她。
他从身后扶着她,让她踩在凳子上,这样的高度写字才恰好。
傅宗彦铺纸研磨,侧头道:“你年纪尚小,初学写不好很是自然。不可心急,先将底子打好。”
他让她先写几个字来瞧瞧。
于姝念努力横平竖直的写好每个字,可依旧如同鬼画符。
她咬着唇,难为情的不敢直视他。
傅宗彦看后,皱紧了眉,却很快舒展,恢复了清峻神色。
他道:“多加练习,来日方长,这个年纪我也如此。”
其实他说了谎,他七岁时字迹已很是工整,九岁时的书法直让先生大喜,叹来日必成大器。
傅宗彦坐在于姝念的左手旁,他一手搁在桌上,一手环过她。
于姝念小小的,在傅宗彦颀长的身形下,几乎整个环在了她的怀里。
她蓦地恍惚,前世也是这般,似曾相识之感。
傅宗彦垂眉:“三妹妹,写字必要专心!修身养性,说的便是如此。”
他抓着她的手,严肃专注,一笔一画的描着,很是认真。
片刻后,他松开手,给她更换了张新纸。
她照着方才的力道临摹,他就端坐在侧翻着书,时不时指出问题所在。
居诸不息,午过暮来。
傅宗彦读书时,从不知疲倦。
不经意瞥见于姝念揉着胳膊,来回挥动手,才察觉屋外天已大黑。
傅宗彦问道:“可饿了?”
于姝念点头如捣蒜。
傅母见天色将晚之时,已给老太太那边递了话,留三姑娘吃饭。
槽黄芽,冬瓜鲊,五味培鸡,肉丝糕,肉沫韭黄炒揪片,虾鱼肚儿羹。
傅母的手艺,丝毫不弱于府内后厨的婆子们。
于姝念吃饭是真的香......
她是客人,傅母原先还打算好好招呼。
没想到,却反被小人儿照顾了。
她不仅自己面前垒的高高,一个劲儿的给傅母和傅宗彦的盘里夹菜。
无论尝到那道膳食,她都嘴里塞得满满,嘟嘟囔囔叹道:“傅伯母,这也太好吃了吧!”
傅母和傅宗彦也被她感染,胃口大开,多吃了半碗饭。
桌上吃的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
傅母见自己的厨艺,被于姝念这番赞赏,拉着她的手道:“念念以后就多在这吃吧!”
万籁此俱寂,月正明,庭内无声。
夜黑难行,傅氏母子担心三姑娘害怕,便让傅宗彦陪着前行。
傅宗彦沉默少言,伴着这夜间孤寂,更是冷清。
忽的从树上窜出一阵嘶鸣,不知哪里来的夜猫发了春。
那叫声耸然乍耳,惊的于姝念捂住耳朵,忙往傅宗彦怀里钻。
她最怕猫了!尤其是夜里发了狂的野猫。
傅宗彦抬头向树上看去,那猫儿并无下来伤人之意,一个跃身就翻出了墙外。
看这那小人依偎在自己怀里,他又是心觉柔软,又是呆滞。
他一贯孤僻,自小没人看得起他,同族厌他,同窗欺他,唯独这个小女娃总是给自己最大的善意。
他不觉嘴角笑了笑,轻拍着她的背:“猫儿走了,三妹妹莫怕。”
于姝念仍是紧紧捂着耳朵,侧探了探头,看见果真什么也没有后,才从傅宗彦怀里出来,放下了戒备的手。
她一颗心普通的厉害,还是觉得害怕。
遂牵起了傅宗彦的手,委屈的眨了眨眼:“傅哥哥,我们快走!快走!”
傅宗彦笑允道:“好,这就走!莫怕!”
那牵着他的小手肉肉的小小的。
稍听的有响动,她都会不自觉的紧握他一下。她探头探脑的左右看看,才会略松开些。
他今日深深领悟到,何为草木皆兵。
竟不自觉的一路轻笑起来。
绕过几个长廊,才渐灯火明亮起来。
于姝念发觉了他脸上的异常。
她认识傅宗彦两辈子了。
此人生性凉薄,乖戾孤僻,严肃端正,难露笑颜。
今日怎会如此异常?
她细细思忖,一路走来黑幽寂静,最容易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莫不是沾染上鬼了吧?
于姝念试探地问道;“傅哥哥,你可是撞邪了?”
傅宗彦应了一声,肃起脸应道:“怎么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傅宗彦。
于姝念奶声奶气地问:“傅哥哥,今年秋天你也要和我大哥哥一起去考院试了吧?”
傅宗彦继续走着:“嗯,试试看吧。”
于姝念笑着松开他的手,急走了两步到他身前,转身道:“不用试!傅哥哥一定会考过的!”
傅宗彦疑惑道:“嗯?你何以这般肯定?”
于姝念吐着舌头说:“我就知道!!”
月光轻柔,树影婆娑。一大一小的身影落在地上,也落进了傅宗彦的心里。
第二日下午,于姝念又来找傅宗彦习字了。
她才没那么用功,只是不好明着来盛筠馆里摘桑葚罢了。
她写了没几页,就借口胳膊酸痛,趴在了书桌上。
她横着头,从窗口看去。
桑葚树浓荫蔽日,暖阳从绿叶间隙流泄,映的颗颗饱满的桑葚,紫红诱人。
她不禁吞了吞口水。
傅宗彦见她半趴在桌上紧盯窗外,还不时嘟囔哼唧。
他抬眼看去,何尝不知她在看什么,明知故问道:“三妹妹,在看什么?”
于姝念抬起胳膊,指着桑葚问道:“傅哥哥,你说它们甜不甜?”
风和日煦,绿柳拂卷。
傅宗彦个子高,踮起脚伸手,便能够倒些长得较低的桑葚。
他摘下一看,不是太好。
他环顾一圈,那色泽紫红的桑葚都在高处。
傅宗彦索性将于姝念抱起举到肩头。
于姝念兴奋不已,拽下一颗塞入嘴里,汁水充盈,酸甜可口。
她又摘下一颗,弯腰塞进了傅宗彦嘴里:“甜不甜傅哥哥?”
傅宗彦嘴里这颗却是极酸,他皱眉,闷哼了声:“尚可。”
于姝念看出他表情难看,扑哧的笑了起来。
她仰头瞄了一圈,又特意挑了颗硕大深紫色的塞进了傅宗彦嘴里:“这颗呢?”
傅宗彦咬破,点头应道:“嗯,这颗甜。”
傅母看一向只知苦读的儿子,难得愿意放松片刻,又看着于姝念笑的甚甜,心中也是欢愉。
她叮嘱道:“小心,万不敢把念念摔了!”
傅母又找了杆长竹竿,递给了傅宗彦:“再不打下来,果子便也过季掉落了。你用竹竿子把桑葚都打下来!清洗干净后可以酿酒!清甜可口!”
于姝念拍手道:“酿酒好!酿酒好!等酒好了,记得叫我来尝!”
傅宗彦小心轻柔的放下了于姝念。
接过竹竿,让母亲和于姝念站的稍远些,免得被砸到。
他挥着杆子,用力几下,桑葚簌簌而落。
一场紫色的桑葚雨。
于姝念忙蹲下去捡,等过段时日,就有果酒喝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