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生愿》南倾％

4、见故人 终究是负了

　　“娇气的男鬼……”

　　榻上的男鬼皱了皱眉头，轮回鬼以为他要醒来，一时间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鬼侍送来一盆热水，盆沿搭着一条精美的丝织帕子。结琳将盆放在榻前的几上，行个礼就要退下。

　　知晓鬼界没有巫医，轮回鬼喊住她：“结琳姑娘，你可愿留下照顾你家少君？”

　　结琳关门的手一抖，想到上一位照顾鬼君的鬼侍姐姐最后的惨状，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她僵硬的抬头看着眼前女子清澈的眼眸，“扑通”一下子跪下。

　　“姑娘你行行好，饶了奴婢吧！”结琳哭丧着脸，仿佛轮回鬼不答应，她就要哭出来。

　　轮回鬼被她弄的摸不着头脑，连忙扶她:“你先起来，我只问你愿不愿？又没有逼你留下。”

　　结琳站直身子，吸了吸鼻子。“姑娘您别让我照顾少君，别的结琳都答应您。”
　　轮回鬼见她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轻轻拍了拍她，“别怕，与我说说缘由，你家少君又不恐怖，为何这般模样？”

　　“姑娘，你不……不懂，”结琳抽抽搭搭的说，“我是新来的，之前有位姐姐在少君房内伺候，才第一天就被少君打的浑身是伤。
　　不知少君使了什么术法，那伤怎么都愈合不了，我还是第一次见鬼受伤，怕的紧。”

　　结琳抹了抹泪水，几滴泪水飘在空中成了细小的荧光，“没过几天那位姐姐就消散了，我再也没见过她。大家都说在少君房内伺候有奇怪的禁忌，一旦触碰便是触了少君逆鳞。”

　　见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轮回鬼轻轻拍了拍她，温声说道：“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我看你家少君不是那种不讲理的鬼。”

　　“不…不知道…”结琳揪着衣袖擦了擦脸。她才四百五十二岁，在鬼界正当妙龄，哪能就这么消散呢？

　　轮回鬼想了想，沉吟片刻，道：“别哭了，你退下吧。我来照顾少君。”

　　结琳错愕：“姑娘您想……”话还没说完，眼前一晃，她被轮回鬼用术法送到了大厅！

　　这是轮回鬼第一次用传送术法，之前看过别的鬼这般使用，也不知道刚刚使的如何。但好歹是把结琳送走了，至于送到了哪儿，这个她倒不知道。

　　轮回鬼走近床榻，拈起那条丝帕浸入水中，拧干后正要敷上，突然想起结琳的话，心里不禁升起一丝警惕，便起身离床榻稍远了些。
　　她想起之前看到府中鬼侍们所施的咒法，定了定神，伸出双手交叉转了个略显生疏的环，指着那条丝帕。
　　丝帕纹丝不动，平平展展的铺在小几。
　　再来……
　　她转动手腕，目光紧盯着那张帕子。
　　帕子缓缓升起。
　　轮回鬼心里一喜，移动手腕往床榻的方向去。帕子一点一点挪到鬼君面孔上方，不料她没控制住力道，手抖了一下。那帕子一下子砸到鬼君脸上。
　　轮回鬼呆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连忙奔去要揭那帕子。
　　原本温湿的帕子已经变凉了，她拈起帕子刚掀开一角就看见一只黑黝黝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那只眼睛黑漆漆的，眼尾微微下挑，看向自己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轮回鬼吓了一跳，“嗖——”的一下蹿到房间那边靠在墙壁上，指着鬼君：
　　“少君何时醒的？为何不早说？刚才真的吓到我了。”

　　鬼吓鬼，吓死鬼了！

　　她摸了摸身后的墙壁心里微微安定下来。

　　少君拎起帕子扔进铜盆，缓缓坐起，盯着墙壁前的鬼。“被姑娘砸醒的。”

　　目光幽幽，轮回鬼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
　　“过来。”少君招招手，轮回鬼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性的伸出一只脚——

　　鬼君轻嗤：“我若真想杀你，不用你近身便可让你魂飞魄散。”
　　这也能猜到？不过说的好像也对。轮回鬼心想着，一步一步挪到鬼君面前。

　　“坐下陪我聊一会儿。”
　　轮回鬼坐在床榻边沿，心里疑惑，少君要和她聊些什么？

　　“今日鬼使差人来报，在今日入境的鬼识中有只鬼和你有交情，交情还不浅。”
　　“所以少君您……”
　　鬼君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本是想亲自前往告知姑娘的，谁知……”说到后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轮回鬼温顺的点点头，“那就谢谢少君了。”
　　你可以差鬼侍来告诉我啊，日理万机的鬼君居然亲自前来？
　　又不明不白地哭了一场……

　　鬼君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面色一变：“今日之事不是我故意的，我也不知为何突然那般。”

　　“嗯……”轮回鬼半信半疑的点头。
　　嗯……他不是故意哭的。

　　鬼君盯着她的眼睛：“不过他今日暂且过不成忘川。”

　　“为何？可是他犯了什么错误？”轮回鬼一下子站起，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不过片刻便又坐了回去。

　　“并非。”鬼君摇摇头，“一般病亡、自然死亡、自戕等的鬼识可以当日过忘川入轮回。”

　　“但是，”他顿了顿，轮回鬼拍了拍他的手臂，急切的让他继续讲下去。

　　“被人杀死这类的横死鬼要死后七日方可渡忘川。”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杀死的？”
　　“对。”
　　得到鬼君的回答轮回鬼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没有半点忧伤和难受，反而有点如释重负的……喜悦？

　　“你可想见他？”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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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后，
　　忘川河畔。
　　“少君，”差人向鬼君行了个礼，“姑娘，请随我来。”

　　孟婆摊前排了一条极长的队伍，一众鬼员身着白色衣衫，队伍宛如白色的蛟龙一直绵延到无尽的天边。

　　轮回鬼时常到忘川一带游荡，对此早已不以为然，毕竟她自己就是这么回来的。
　　想到等会儿见到的鬼可能是自己前世的熟人，她心里又紧张又愉悦……

　　差人带她沿着队伍直走，队伍中的诸鬼看着他们的身影议论纷纷。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鬼差指了指队伍中间的一个身影行了个礼便去往别处。

　　那只鬼看到她明显怔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阿染……”
　　轮回鬼顿时皱眉：“你是……谁？”
　　“我是尹郎啊！”那只鬼看着她兴奋的难以自已。
　　轮回鬼心里突然泛起恶心，她厌恶的别过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被称作尹郎的男鬼身着白色鬼装，脸庞儒雅清秀，三千乌丝在头顶绾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额的两侧有些许碎发散落。
　　见到他的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大多都是：书生之气，温润似玉。

　　他的面貌与在人世时不同，但气质却丝毫未变，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温润气质。

　　就是这么个温润的君子曾经一改往日的脸面，不动声色的往她的心窝上插刀，狠狠地负了她。
　　他就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总有一天会撕破羊皮朝人漏出獠牙。

　　轮回鬼心里冷笑，果然，人不可貌相。

　　尹郎无奈的笑了笑：“想不到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入轮回，阿染……我……”

　　轮回鬼打断他：“尹磊，现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看向他的眼神冰凉，很快又厌恶地移开了目光。

　　“阿染……”

　　她竟然连眼神都不愿在他身上多停留。

　　轮回鬼背过身看着平静的忘川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暂且压抑住翻滚的情绪。远处几只鬼喝了孟婆汤排着队正要上轮回路，被踩到的河面泛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孟婆在忘川河畔队伍前方忙碌着为众鬼们舀孟婆汤，鬼君在孟婆小摊的另一边看着这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轮回鬼一抬头便和他的目光相撞。

　　前方一只鬼不知说了些什么，孟婆叉着腰朝他嚷嚷，把他推到忘川河面。

　　“姑娘……”身后的尹郎再次出声，声音小小的还带着些央求的意味。

　　轮回鬼转过身子盯着远处：“还记得你是被谁杀的吗？”
　　提起这个尹磊的面色变了变，似乎有些羞愤。
　　是啊，他才当上驸马爷不过两月，连荣华富贵都未曾享受多少就被人杀了。
　　他咬牙，缓缓的吐出两个字：“燕云。”
　　“你的仇家？”轮回鬼讥讽的瞥了他一眼，“你不会死在和公主成亲的当晚吧？”
　　尹磊沉默不语，轮回鬼心里感到恶心。
　　“姑娘为何过不去河？莫非……”
　　“我在等一个人，”轮回鬼冷冷的睨了他一眼，“但那个人……显然不是你。”

　　尹磊面色难看，阴沉的像是夏季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扯了扯唇，半晌吐出一句：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贪图富贵、爱慕虚荣，但是阿染……我是真的倾心于你，你要知道我对公主没有丝毫真情。”

　　“是吗？那又如何！儿女情长终究比不过功名利禄！你最后不还是负了我？在我被全都城的人耻笑时狠狠插刀！”
　　轮回鬼怒睁双目，心中绞痛，她冷笑：“什么儿女情长在你那里都不及你的前途重要！……你是不是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在自己最辉煌的一日被人杀死？”

　　想起自己曾经痴痴的盼望着恋人高取功名迎娶自己，即使有贵人传出尹磊与公主订婚，她也傻傻的选择相信他。
　　终究还是错付了……

　　轮回鬼轻甩袍袖，哼了一声，“我在忘川呆了两个多月，日日饮孟婆汤，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但是今日见你之前的种种又尽数想起。”

　　她顿了顿，又道：“我忘不掉前尘，渡不过忘川，只得日日在此蹉跎。没准哪天我就魂飞魄散了呢……”

　　“阿染……”

　　轮回鬼叹了口气，“尹磊，今日在此是为见你最后一面，生前你送我一程，现今还你。你我缘分已尽，来世再不相见。”

　　尹磊怔怔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队伍长度不停的缩减，很快便到了尹磊，孟婆递给他汤时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

　　一碗孟婆汤下肚，胃里顿时暖烘烘的，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软绵绵的，浑身舒畅的不像话。

　　片刻，头顶上出现一个个色彩斑斓的记忆泡泡，有他寒窗苦读的，有不远万里进京赶考的，有他与少女共同交换定情信物的，亦有他与公主成亲的那日风光……

　　站在河中央，尹磊茫然的扫了一眼岸上的众鬼，视线在轮回鬼和面色不善的鬼君那里停留片刻，心里冒出一个陌生的念头：这位姑娘是谁？那位郎君和她好生般配。

　　看着尹磊在河中央消失，轮回鬼终于收回了目光。

　　唇角扯过一抹苦笑，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感到久违的轻松畅快。
　　“放下了？”鬼君走近她，轻轻地问。

　　“嗯，放下了……”轮回鬼有些无力的笑着。
　　过往种种都已过去，只待下次饮汤后能够顺利忘却前尘渡过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