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情书》蒲肆

16、16

　　周六，临近中午，琼开始在厨房准备材料。爸爸听见响动，路过厨房，开玩笑说：“我会看着你们的哦。”

　　“高维只是来学做饭而已，爸爸。”琼一边拿出食材一边没好气道。

　　“高维是你男朋友吗？”

　　琼没打算瞒着爸爸，他们父女关系一向很好：“不是。不过我们在约会。”

　　“我的琼妮长大了。”爸爸感慨着，“虽然健康课有教过，但爸爸还是想提醒你……”

　　她知道爸爸想说什么，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起。琼说：“我知道，保护自己。爸爸，你以前说过。”

　　爸爸疑惑地说：“是吗？什么时候？”

　　“……七年级的时候。”

　　说来尴尬，她能向卢克毫无顾虑地讲床戏什么的，都得“归功”于她的老爸。爸爸很放得开，耳濡目染，她也沾染了一点点他的个性。七年级那会，卢克来她家里复习，爸爸看到了坐在卧室地板上看书的两个人，还特地叮嘱琼。琼又尴尬又无奈，卢克则直接石化。她嫌吵还把门关上了，结果被爸爸这么一说，关上门反而更显奇怪。最后他们还是在客厅复的习。

　　不知道卢克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反正琼希望他别记起来。

　　“噢！这样啊。”爸爸后退两步，走向客厅，“好吧，只要你能记住就好。”

　　琼想着爸爸的话，心情从期待变成了心烦意乱。要是爸爸不提起，她也不会去想它，因为她觉得那件事还很遥远，今天、短期内，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她也明白，它总有发生的一天。

　　过了半小时，客厅有手机铃声响起，是爸爸的手机。爸爸接通，简短几句话后，突然起身走向门口。

　　他边走边对琼说：“琼妮，我得离开一趟。”

　　事情的突发使她心惊，琼没有预料到爸爸会离开。她赶紧跟过来：“可是您还没见过高维。”

　　爸爸拿起外套，跟琼拥抱了一下，打开门：“以后再见也不迟。我先……”然后他停住了，看向门口。

　　琼也停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泡面头男孩。高维离他们两步之遥，举着手，那是一个按门铃的动作。

　　高维同样也愣住。地球似乎暂停了半秒，他们三个人互相看着，接着高维打破宁静：“你们好。先生，我是高维，来找琼的。嗨，琼。”

　　斯旺先生扬了扬眉毛：“嘿。这不就见到了吗？你好，高维。”

　　琼：“……嗨。”

　　爸爸走出门，说：“我有事情，就不跟你们一块了。”他走向车库，把车倒出来，离开之前还特地摇下车窗，“周六愉快，各位！”

　　琼挥着手喊：“你也是，爸爸！”

　　高维没什么动静，他直直地看着斯旺先生的车远去，才听见琼的声音再次响起：“进来吧。”

　　“那是你爸？”高维脸上有少见的惊讶，“哇哦。”

　　琼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一百八十磅的高大魁梧的壮汉，除了熟人，没人敢靠近爸爸。走累的时候路边没有椅子怎么办？只要爸爸靠边一站，空位就自动出来了。

　　高维进屋关上门，一边说：“如果谁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定会被你爸揍得很惨。”

　　这是笑话吗？琼一想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便笑不出来，只认真地说：“不会的。”不是爸爸不会揍他，而是如果有人对不起她，她会先出手，轮不到爸爸。

　　她带高维走向厨房，给他看她准备的食材，说：“洗完手之后，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

　　高维学得很快，除了饭团做得有点软趴趴的，其它方面都很不错。做完后，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成果。琼送给他一个大拇指，高维一直在夸她做得真好。她被夸得满脸笑容，注意力转移到饭团上，忍不住翘起鼻子，说：“咱们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高维笑着拿起自己做的饭团，咬了一口，掉了一半——饭团太软了。

　　“好吃。”他边说边弯腰捡起掉落的一半，丢到垃圾桶里，“太好吃了。”

　　“下次你可以自己在家做。”琼也边吃边说。她喜欢蘸酱油，酱油真是调味的神。

　　高维朝她眨眼：“下次你可以来我家，我喜欢睁眼就有美食的一天。”

　　为什么他也这么说？琼嘴唇发紧，看着大口吃饭的高维，拆分着他话里的意图。他在暗示什么？去他家过夜，第二天给他做饭？

　　啊……去他家过夜。

　　不知道怎么搞的，琼的胃部一阵翻搅，手中的饭团顿时没了诱惑力。

　　她纳闷地看着手里的饭团。为什么会变得没有食欲？明明他们在约会，高维说这些也很正常。有些人约会的进度很快，有些人约会却要慢慢来。想必高维是前者了，而她只想过接吻，还没想过要跟他同床共枕。

　　还要给他做饭。

　　“怎么了？”高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我吃饱了。”她放下饭团，“对了，你过会是要离开，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身体和思想看来还没有统一战线，琼需要给它们一些交流的时间。如果高维过会离开，那就太好了，而且他似乎也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

　　琼显然没考虑到她给了高维一个理由。“别的什么。”他说。

　　好吧。琼认命地在脑内搜寻一些消磨时光的好方法：“你想看电影吗？”

　　“当然。”

　　于是，他们在客厅看了电影。她喜欢浪漫爱情类型，高维喜欢速度激情类型。高维本想按照她的喜好走，琼拒绝了他的好意，撒谎说自己什么都喜欢看。她担心的是爱情片里的男女接吻镜头会令她尴尬，但她千算万算，愣是没算到速度片里不仅有接吻，还有激情戏。

　　这真不是什么好方法。还不如看浪漫爱情呢！好歹画面没这么直冲眼球。

　　当琼看到男女主角在荧幕里只剩下内衣的时候，想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这下，她可算体验到卢克是什么感觉了，那么捉弄他简直是罪大恶极，她以后会克制自己的。对不起，卢克！

　　男女主还没结束。琼受不了了，想找遥控器快进这段剧情，伸手在沙发上摸了摸，没摸到遥控器，却摸到一只手。她的手像皮筋一样弹回。

　　琼看过去，发现高维在看她，身下柔软的沙发似乎立刻长满尖刺。不知道他这么看她有多久，估计时间不短，因为她不记得他的泡面头发上一次抖动是在什么时候。

　　“啊哈，”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你也觉得这个画面太难以直视吗？”

　　高维听后，笑了：“是啊。”

　　“我想跳过这段。”她好像灵魂出窍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遥控器在你那吗？”

　　高维从身侧拿起遥控器，递给她，琼木偶似地接过，暂停电影。没预料到高维突然坐近她，大腿贴着大腿，他手一伸，揽着她的肩膀。

　　琼闻到他身上香水的味道。她浑身僵硬，比金刚石还硬。

　　“你还好吗？”高维关切地问。

　　实话说，不太好。可她总不能说这一切是因为他的话而开始的吧？高维没做错什么，她也没做错。一想到要跟他同床共枕，给他做爱心早餐，琼的内心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可她一时半会还没法解释它。

　　既然高维看出来了，她也不想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被你发现了。”

　　“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心理上的，我也搞不懂。”

　　“跟我有关吗？”

　　琼轻轻地点头。

　　“抱歉。”高维的手掌缓慢抚摸着她的上臂。他想安慰她，但起到了反作用，她更加不适了。

　　琼僵硬地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他迅速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说：“我本来想带你去晚上的派对。”

　　看来再待一会，他就可以走了。琼在心中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轻松不少：“你也参加太多派对了吧，那都快成为你的第二故乡了。”

　　“他们总点名道姓邀请我，我也没办法，况且我喜欢派对。”高维无奈地说，“看来你这次也去不成了。”

　　“抱歉，下次一定。”她勉强扯出笑容。

　　“别道歉，斯旺，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束缚你。”

　　高维的体贴反而使她难过。他怎么这么好呢？他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啊，谈恋爱和约会不是一个意思。她突然问：“高维，你约会过几个女生？”

　　高维一愣：“怎么问这个？”

　　“你没谈过恋爱，不代表你没约会过。所以有几个？”

　　他咳了一声，声音很平静：“数量能代表什么？我没数过，无法回答。不过，蛮多的。”

　　如果他说“没有”，她就真的要怀疑他在骗她，因为那听来太假。高维的言谈举止就是有一种……熟练感？她无法形容。

　　“为什么没正式地谈？”

　　“我回答过你。”他没有因为她的追问而恼怒，只说，“感觉不对，再加上我没有她们喜欢我那样喜欢她们。”

　　那她呢？琼忍不住想起自己，她是不是也是“试错品”？

　　琼没有问高维。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哪个答案。

　　高维却直接说出了他的想法：“斯旺，接近你之后，我发现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说？”

　　他停下手掌的动作。“你比看起来要敏感许多。”

　　琼有一瞬间感到慌张，真言刺耳，高维的这句话似乎把她的躯壳撕裂了开，只剩一个无所依靠的灵魂。她知道自己敏感，但没有人当面这么告诉她，包括爸爸。琼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觉得她无法再承受这个话题了，于是推开高维的手，站起身来。

　　今天不适合讨论严肃的话题。承接压力的水壶已经灌满，再讨论下去，一切都要崩溃。她还没想通上一个问题，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她需要喘息的时间。

　　高维也站起了身：“你没事吧？”

　　琼摆了摆手，不适感在心里翻涌，食道隐隐发酸，像是要吐出来。她逼着自己说出最后一句话：“抱歉，你得离开了，我今天情绪不太稳定。”

　　如果高维觉得她丢脸，那就丢脸吧，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琼就这么站着，盯着地面，眼睛一眨不眨。高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过了几秒，他一言不发地离开客厅，走向大门。

　　“我晚点会打电话给你。”高维在关上房门前，留下这么一句话。

　　他终于走了。热力传到琼的双眼、鼻尖处，脚下白色的瓷砖逐渐模糊。她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开始这么顺利，这种不适感可从来没有过。是因为从未约会过，所以一直没有发觉吗？那她要怎么克服心理上的障碍？难道亲密关系与她无缘？

　　是因为高维进度太快了？她明明有感到心动的，她也期待着能跟男生在一块。

　　还是因为从小缺少母爱？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行不通。

　　她能跟谁诉说？爸爸？她不想让爸爸分心于工作，即使她和爸爸关系好，那也不是无话不谈，因为思维差异，他们总有无法相互理解的事。

　　心理咨询师？这也不是什么无比严重的问题。卢克？他还忙着追莉亚呢。

　　直到这会，琼才特别懊悔她怎么没有深交的女生朋友。她的问题一直是自己解决的，实际的问题她总能想办法解决，心理问题，她束手无策。

　　莉亚，要是莉亚没有跟她闹掰，她就可以依靠一下她，倾诉心事。

　　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琼抬起头，脖子的酸痛令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后，她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向卧室。

　　首先，把情绪稳定下来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遇事不决，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