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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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第一天最忙。
琼·斯旺和爸爸打扫完屋子时已经是下午六点。爸爸现在在做晚饭，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山，天色却已明显暗下来了。她站在玄关拎着一大袋垃圾，准备把它丢入门外的大垃圾桶里。
她现在又累又饿。午饭早就在一下午不停歇的活动里消化掉了，昨天颠簸了六个小时的回乡车程又使她浑身酸痛。但此刻她一点也不想抱怨，因为这是最后一袋垃圾。倒完垃圾后想怎么吃、怎么休息都随她了。
琼还未完全打开前门，一阵风就呼啸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热风呼在脸上，吹起她的发丝，房门也被直接吹开，客厅瞬间充满了流动的热气。
啪的一声，身后桌子上的空水杯应声落地。
“是什么东西掉了，琼妮？”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琼立刻回头查看，“是塑料杯。”她快速走过去将杯子捡起，再重新回到玄关处捡起垃圾，出门走进风里，想着：她竟然忘记了兰镇经常刮风。
在这离开的两年里，她无时无刻不怀念这个小镇，怀念这里的人和事，特别是这里适宜的湿度。
那段时间她和爸爸住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城市，那里潮湿到一切东西都会很快发霉。开始是有不同环境带来的新鲜感的，然而时间一长，她就无法忍受每天在潮湿的被窝里醒过来，第一眼便是天花板的霉菌的日子了。
而兰镇的大风经常吹得她头疼。她那会完全没有想到这点，心里只记得它好的地方。也许这跟她羡慕大人可以不用读书是一样的。可无论怎么说，偶尔的头痛总比每天的睡不好觉要好上千百倍。现在她终于回到了这里，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想做好所有事情。
就从眼前这袋垃圾开始。琼一瞬间充满动力，步子迈得大大的，直朝垃圾桶走去。
风吹得两侧树木沙沙作响，落叶在地上翻滚。她迎着风，在夕阳的余光下迈步，下一秒，眼部突然涌起强烈的不适感。
琼瞬间反应过来，是沙子，沙子进了眼睛。她下意识用右手去揉眼睛，试图缓解疼痛。
但她没有意识到她的右手提着垃圾袋，那满满一袋垃圾早就把塑料袋撑得处在破裂边缘。在她的动作下，垃圾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其中那些数量特别多的废纸，直接被风卷走，无声地朝街尾奔去。
要死！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而后她回屋拿了工具，顺着风，迅速将在原地的垃圾打扫干净丢入垃圾桶。
散落在远处的纸张只能用手捡起来。现在这会，天黑得特别快，她很想快点捡完，但浑身酸痛的肌肉在提出抗议，她只能慢慢来。
风渐渐变小。街边的灯亮起来了，照亮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对方也在弯腰捡她的东西。
她忍不住感叹：哦，善良的人。他们总是出现得如此及时。她以为她的第一天将以失误收尾，但他却帮她画上了一个十分温情的转折。
两分钟后，他们在路灯下相遇。灯光从斜上方打来，照亮她的面部，却只照亮他的背部。她很难分辨出他的长相，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大概有六英尺，而她去年长到五尺三之后就再也没有拔高的迹象。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琼接过他递来的纸张，微笑着向对方道谢。
他没有说话。对方似乎被冷冻住了，半天没有反应。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打转，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的笑容变得僵硬。
一个不太短暂的停顿之后，声音才从他嘴里飘出来，带着疑问和震惊：“琼·斯旺？”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瞪大的双眼。认识的人？她快速在脑内过了一遍，身高、身形、声音，没有印象。
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吗？他记得她，不代表她也记得住他。
“是我。”她点点头，“你能往前走一步吗？我看不清你。”在灯光下看黑暗的事物总是如此困难。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到灯光下，这下他的轮廓立体起来了：乌黑的卷发，高挺的鼻梁，脸颊上还有淡淡的雀斑。眼睛被睫毛的投影遮住，她只能看出瞳色很浅，看不清准确的瞳色。他是瘦的，那种健康的瘦。
看起来相当年轻，那肯定是同学了。
但她还是对他没有印象。琼只好放弃挣扎：“我有两年没回来了，所以有些事记得不是很清楚，需要……一些提示。你叫什么名字？或许我会想起来的。”
这下吃惊转移到他的脸上：“你把我忘了？”
坏了，看来她过去认识他。听他的语气，似乎他们的关系还很不错。她是那种可以跟所有人相处得不错的类型，虽然大部分见不了几面。所以，对不起，认不出来也不是她本意。
“抱歉。”琼深呼吸，“一时失忆，没有下次了。”
“卢克·赫胥黎。”
她的心脏猛地一突，呼吸停止了：“……你是卢克？！”
在兰镇，卢克是个非常常见的名字，但卢克·赫胥黎，只有一个。她确实认识他，关系还非常不错。但他跟两年前完全不是同一个样子了，过去的卢克是个红色卷发，浑身雀斑，脸上长青春痘的小胖子，现在的卢克……
琼好像此刻才认识他似的，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个遍。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了，这就是男大十八变吗？她抬头看着卢克——她竟然要抬头才能跟他对视了，明明七年级那会他们还是差不多高的。男生的身高真是未解之谜。
这种感觉就像，他昨天还是个胖小子，今天就突然变成那种……青春电影里的“酷男生”。
他像是全身的细胞都更新了一次，哪里都不一样了。
“你染头发了！什么时候？”她惊呼。她知道有些人的红色头发会随时间推移而变深，但像卢克这样短短两年就全黑，明显是染的。
“年初。”他说。
琼张了几次口，都没有发出声音。直到她咳了一下，才说：“嗯……什么时候瘦的？”
“八年级下学期。”他看到她的瞳孔在地震，扯了下嘴角，笑了。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但笑容很快就消逝。
酒窝没有被更新掉。她在心里舒气，目前为止唯一熟悉的地方。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她耸耸肩，“确切来说，是昨晚。”
卢克看着她，似乎想问很多问题。但最后他说：“你没以前那么瘦了。”
“没你变得多。”她回敬道。他的变化多到，真的，连认都认不出来了。
耳边的蝉鸣从未停止过。她上下打量他，他似乎也是。而后卢克看了看远处，说：“我得走了。回见。”
“再见。”她挥挥手，看着卢克离开的背影，她也转身回家。
爸爸早就做好了晚饭在等她。琼一到家就听爸爸喊她：“琼妮！怎么去这么久？快来试试这道菜怎么样。”
“我见到了一个朋友。”她边说边坐下。
爸爸说：“怎么不请他一起来吃？”
啊哦。她被他巨大的变化惊掉下巴，这些家常问候早就丢到九霄云外了。“下次吧，他有事先走了。”
消化掉这个信息需要一段时间。直到睡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忆着傍晚，一些早该注意到的细节终于在此刻浮上心头：
回家第一天就在家门口遇到认识的人，几率有多大？
很小。即使这里常住人口不到一万。
遇到在一个街区的尚且正常，但卢克的家不在这个街区。他来这里干什么？是巧合吗？她从不相信巧合。除非他经常路过她家，否则这件事情很难成立。
可是……他为什么要刻意路过她家？即使他们是好朋友，她也不会经常在他家附近转悠，那像个跟踪狂。
这么一说，除了他外表和气质上的变化，他的态度也有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变得比以前冷淡了。虽然很微小，但她还是注意到了。
卢克的笑容消逝得太快，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一旦笑起来就不会收回去，直到他遇到一些别的事而刻意隐藏。
他不是个外向的人，但他们是朋友。内向的人在好朋友面前和在陌生人面前是不一样的。在朋友面前，他的微笑通常挂得比较久。也许她得承认他们的关系已不似从前，毕竟两年时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卢克今天带给她的震撼。
意识到这个事实使她有点难过，她早就把他列在交心的朋友一栏里。
如此说来，他是她到现在唯一关系不错的朋友了。朋友就是这样，认识很多，能坚持下来的却没有几个。如果他真的把她当陌生人的话，那她似乎也只能乖乖接受。
不，乖乖接受从不是她的风格。
琼又想起他走进灯光下的那一幕。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如果她不回来的话，是不是永远也看不到他的变化。小干尸琼也许会变成老干尸琼，而小胖子卢克不一定会变成老胖子卢克。
***
“干尸”这个绰号，承载的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初中那会，校园里淘气的男生们总是会给别人起绰号。琼在同龄人里又高又瘦，而她有一半亚洲血统，所以颧骨会高一些、明显一些，她脸上没什么肉，看起来确实很消瘦。
卢克也有。他的绰号是“生姜”，显然是因为他的红头发。
她是在校车里听到这个绰号的。不像卢克那样隐忍，勇于反抗是琼的品质，而卢克的处理方式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所以她的绰号在入学一周之后就销声匿迹，而卢克作为她的校车同座兼好友，顺带着也一起消失了。
实话说，琼没有预料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在音乐上竟然如此跟她聊得来。
她最大的爱好是听灵魂音乐，第二是看言情小说。卢克不看言情小说，但他听灵魂乐。
周围认识的朋友都只听流行啊摇滚啊什么的，她和他们完全没有共同话题。明明她的爱好也不小众呀，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的人呢？
一开始，她和卢克的接触只在每天三十分钟的校车里。他们聊得不多，主要都是她挑起话题。卢克不是会聊天的那类人，几天下来，她也不想没话找话了。
直到一段时间后，卢克戴着耳机，琼听见耳机里有她熟悉的旋律时，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奔腾起来。
在她说出他聆听的曲目和歌手之后，卢克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圆润的脸颊很快因激动变得红光满面，语气是少见的激动：“你也听？”
她连连点头。灵魂乐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的话匣子，多年来想说的话都在此刻倾吐。他们在谈话过程中惊奇地发现：他们不仅喜欢同一种类的音乐，还喜欢同一位歌手——克派契克。
甚至他们一致认为克派契克的出道专辑即是巅峰之作。
卢克说：“你最喜欢的单曲会不会是……”
“《月光》。”
“天哪！那也是我的最爱。你是怎么知道这歌的？”
“在声田的灵魂乐歌单里。”她说，“你呢？”
“在电台里偶然间听到。”
他们激动地对视着，谈论着音乐，直到校车到站。在这之前，他们关系其实很一般。直到这一刻，他们才陡然发现对方的另一个身份，感叹相见恨晚。
现在想来，音乐，就是他们友谊开始的契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