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意随芜生》落木不知秋

2、入尘世

　　又是一年梨花惊雪，傅黎站在静心阁门外，踌躇了很久。俊秀的眉峰紧蹙，手僵立在空中，不知该不该进去。
　　从门内传来一道叹气声，“进来吧，站了那么久不冷吗。”
　　傅黎这才如释重负般的推开了门，然后就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来。”
　　傅黎把门带上，迈着步子走到了床头。床上躺了个青年男子，面容很是憔悴，却仍是不减半分俊朗。
　　男子轻咳了一声，随后骂道：“你说你想出去？去哪？我病了你就这样对我？”
　　几个问题把傅黎问的哑口无声，他缓了好久才说道：“……我想去寻我爹……傅叔，对不起。”
　　傅行惜摆了摆手，“一个二个就知道气我，滚吧滚吧。”
　　傅黎没有想到往日连他半个时辰不见了都会大声嚷嚷骂他是个小白眼狼的傅行惜会这么好说话，他早就倒背如流的借口甚至都没派的上用处。
　　傅黎怔愣了一瞬，然后猛然跪在了傅行惜面前，磕了几个重重的头。
　　“傅叔，您的恩情，我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
　　“哎呀行了行了，跟个苦大仇深似的，你想去就去，别说了，我还要睡觉。大晚上扰人清梦，快滚快滚。”
　　傅行惜不耐烦地打断了傅黎没有说完的话，就闭上眼睛作假寐。
　　傅黎的手心难掩颤抖，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慢慢地挪动着步子。
　　在踏出房门的前一刻，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傅行惜，眼中带泪。
　　然后他推开了门，迅速地进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夹杂着落雪的梨花落在了肩上，傅黎又回头望了一眼，眸中是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今年是他在瀛洲的第九年，是他一无所有，重头来过的第九年。
　　对于他来说，傅行惜早就是亲人一般的存在，瀛洲也如家一般温暖。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每个人他都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从不曾忘却。
　　傅黎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也早就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
　　他本该是可以像其他普通的小孩子一样拥有一个快乐美好的童年的，但他却从小就四处颠沛流离，没有哪一天是让他感到舒心快乐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那个人，那个人披着光鲜亮丽的外表，内地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那个人杀他亲爹，侮辱他娘，毁了他曾经的一切。
　　傅黎没有哪一刻是不想杀死他的，一想到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过着人人倾羡和仰慕的生活，他就想马上将那人撕成碎片，让他丑恶的嘴脸显露出来，让世人好好看看，他们所信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瀛洲的这几年内，他日日练功，一刻不休，终于修炼到了妄虚七重。
　　虽然他是习武奇才，灵根妙骨，早就达到了同龄人无法匹敌的高度，但他仍觉得不够。
　　他总是觉得自己还欠缺什么东西，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自己缺了什么。
　　他还没有……杀过人，他的心不够狠。
　　傅黎无数次在梦里梦到那个人，将剑抵在那人的脖间时他却颤抖着下不去手。
　　傅黎的确是恨，但要让他真的杀死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也狠不下心来，即便那人是他的仇人。
　　傅黎每每放走了那个人，醒来之后就愈想扇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但同时也想通了。若是想要找那个人复仇，空有一身武力还远远不够，他还得去闯荡一番，去经历一场血的历练。
　　傅黎骗了傅行惜，他此番出瀛洲，除了寻父亲的尸骨，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积攒战斗和杀人的经验，以此来浇灭掉自己温热的心，只留下仇恨的冰冷，顺便用怨气“滋养”灵剑。
　　他曾经在古书上看到过一种秘法，秘法上写到只要用一把浑身散发着怨气的灵剑捅进人的身体，那这个人就会永生不入轮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远为怨气所困，拘于深渊之下。
　　傅黎望着前方，眼底是一片深沉，“你一定要等着我。”
　　雪下的越来越大，傅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之中。
　　傅行惜默默地看着傅黎渐行渐远，最后吐出一口黑血来。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啊。”
　　黑暗中走出个人影，他担忧的看着脸色更加苍白的傅行惜，“还是没有办法吗，道安？”
　　傅行惜摇了摇头，“当年的创伤太重，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几年？”
　　“至多两年。”
　　黑影顿了顿身形，不再发一言。
　　傅行惜倒是笑了笑，但能看得出来他笑的很勉强。
　　“阿融，我们好友这么多年了，我就拜托过你一件事。这次我想再请你帮我个忙。”
　　戚融的眼底闪过泪花，“你说。”
　　“等我死后，让那个小白眼狼继承洲主之位。还有，代我多照料照料他。这孩子，苦的很。”
　　“他没爹疼，从小就和他娘相依为命，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饭，自打之前戚家堡那件事，他性格又是冷淡了不少。”
　　傅行惜又吐出一口血，然后继续说道：“他想复仇我不拦他，但他年轻气盛，容易吃亏，你多看着点儿啊。哎，人在江湖都是身不由己，我也知道你的困处，你能帮就帮吧。”
　　戚融眼里泪珠不断，频频点头，“好……好……我会帮他的，你放心。你好好养伤，好好休息。”
　　傅行惜又朝他挥挥手，“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也多多保重。”
　　戚融捏了个法诀，就瞬间从原地消失了。
　　傅行惜早就遣散了下人，此时的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哽咽出了声，嘴里喃喃道：“怀柔，青阳，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