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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要让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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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他人感受到自己的诚意,就要拿出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这已经是沈然留在雪渊国上京城的第三个礼拜,午后与姜公对坐,面前是琉璃打造的棋局,见他正执棋不定,面前的姜公突然抢先一步落下棋子,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
沈然茫然抬头,姜城看他这样,莞尔一笑:“五年前,雪渊给西昌国送去了长平公主,虽只换来三年安宁,但足以我雪渊把马养肥,再不怕边境来犯。“
“我看小友,也需拿出自己的诚意。”姜城颇有深意地看了沈然一眼,“老夫在大理寺还有事处理,这局棋不妨留着,回来在下不迟。“
沈然忙起身行礼,送别姜公。
他何尝不知姜城是什么意思,如果秦晏之是西昌,他就要给他送去长平公主以示诚意。
于是这个春天,姜府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们总是能看到沈然端着一盒又一盒的灵宝丹药往秦晏之房里送,又被一阵阵东西打翻在地的声音赶出来。
秦晏之终究是个孩子。当沈然第十几次往他屋子里送东西时,他默许了。
开始只是一两枝新折来带着晨露的芍药、一些正当时的灵芝丹药,再后来那些寻常孩子爱吃的桃花糕,也被沈然送到他桌子上。
惊蛰这天,当沈然再一次拉开沉重的木门准备离开时,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他嘶哑的声音:“你想要做什么?“
他太久不讲话,声音嘶哑又难听,对沈然却宛如天籁之音。
“我想帮你。“沈然看他又要开口,决定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原因你知道的,况且在你身上我还暂时无利可图,不会害你。“
回答他的是长长的沉默,秦晏之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刚巧被沈然捕捉到。
“如果非要有目的的话,你能教我用剑吗?“沈然突然开口。既然他需要平等的价值,他尊重他。秦晏之本就是剑修,即使没有灵力,像普通人一样用剑,还是绰绰有余。
还是沉默。就当沈然以为等不到他的回答时,才听到一声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淡话语:“明日卯时,准备两把木剑,过时不候。“
声音小到让沈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瞬间莫大的欣喜淹没了他,连回应都带着雀跃:“好,那我明天早上就来找你。”说完生怕他反悔,立刻带上门出去了。
沉重的梨花木门“吱呀——”一声合上,秦晏之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吹灭了床边的烛台,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春夜的风偷偷溜进窗棂,拂过桌上半蔫的芍药,带来一缕清香,不寒不暖。
三月既望,是雪渊国的花朝节,在这一天,姑娘们被允许出门踏青,一早就对镜梳妆打扮,贴上京城时下最流行的花钿;孩童们免了早课,一个二个揣着蹴鞠纸鸢,两个一对,三个一群,互相呼喊着去城郊玩耍;绣楼上的红妆女不多时便看到城外的树梢上飘着几盏甚是好看的燕子纸鸢,笑着对身旁的姐妹调笑着楼下的多情公子;就连姜霖也跟着父亲去参加了皇宫里花朝雅宴……
一切都是生机勃勃,人们总有办法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只有院子里的两个人仿佛还在冰冷的严冬。
秦晏之僵硬地挥舞着手中的木剑,月牙白的衣衫上已然全是泥土。他已经跌倒在地上五六次了,看他双目猩红地一次次用剑撑着爬起来,一次次跌倒,沈然不敢吭一声。在他看来,纵使秦晏之的身体没有恢复,这挥剑的一招一式依然要比他好得多。他也注意到每次秦晏之的左脚落地时都会皱眉,也往往是向左侧摔倒,他的左腿好像疼痛难忍。沈然不由怀疑起这化神蝶是否真的有用?还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剧情,这化神蝶因为他的原因不再能发挥作用?他早就该意识到,从蛮荒出来秦晏之没有复明就意味着剧情出现了极大的偏差,日后这副身体恐怕是没法带着主角走到书中的巅峰。
不过眼下的事先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为妙,按照剧情,眼下凤麟宗和银月宗的人得知秦晏之逃离蛮荒正在四处追捕他,而雪渊国的皇城脚下,无疑是避人耳目的最佳去处。
“要不,你先把你现在能教的教给我,等你身体逐渐恢复,再教我剩下的。”沈然大着胆子开口。
秦晏之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空洞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紧张的表情,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沈然欢天喜地地捡起了地上的木剑。
秦晏之学的显然不是银月宗一贯的剑法,讲究行云流水,注重一个“巧”字。这恐怕是秦晏之幼时自己琢磨学来的剑法,但很显然,21世纪的宅男沈然连执剑都做不对,秦晏之看不到,耳朵却更为敏锐,且曾经作为天赋极佳的修真者,他具有敏锐而强大到变态的感知能力,能根据沈然每一式挥剑带起的风的大小和方向知道这一式他这一剑的起势和力道是否正确。
秦晏之教给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下劈。
在第一个动作重复了七八次之后,沈然看着秦晏之的脸越来越黑,再也不敢直视秦晏之的眼睛,只低头看到秦晏之执剑朝他走来,他赶紧闭上眼睛:虽然这木剑钝圆不会见血,但是打到身上绝对是货真价实地疼啊。
良久,闭上眼睛的沈然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倒是秦晏之绕到他背后,以一种环抱的姿势,执起了他握剑的手。
沈然身后紧贴的是他的胸膛,虽然清瘦,但并不羸弱,单薄的春衣隐约透过他略显冰凉的体温。太近了。他能够完全感知到他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清晰有力的心跳,能够闻到他身上芍药的香味。
沈然的不自然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到身旁的另一个人。跟蛮荒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伏在自己背上不同,那时的秦晏之连呼吸都很微弱,像冰冷的人性石头,他第一次感知到他的心跳,他顽强的生命力,感知到这个被一次次磋磨的人清清楚楚的的确确地活着。
秦晏之像是没有感觉到怀中人的窘迫,也意识不到这种姿势的尴尬,只是手把手地摸索纠正沈然握剑的姿势,在他眼里,他幼时的师父便是这么教他的,此举并无什么不妥。
沈然觉得秦晏之的手很凉,而他的手里全是汗。
“你自己试试。”就在沈然整个人红的滴血时,终于听到秦晏之在他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紧贴在他身后的身体终于撤去,站在一旁。
沈然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弯的,对此没有一点抵抗力,脑子里哪还有什么剑式,大致舞了两下,怎么也不是那个样子,看到秦晏之皱着眉还要上前纠正,赶紧求饶道:“那什么,我,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许是昨晚吃坏了肚子,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练!”说完不等秦晏之回答,把剑往院子里桃花树下的泥里一插,一溜烟跑的没影。
秦晏之还没来得及叫他,就听他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原地站了良久,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风中唯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