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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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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若沉本在房中沉思对策,还没想出个结果,就听见外边有些不该有的动静,他心尖一紧,二话不说起了身就往门外走去。
一跨出门,入眼的便是南安如残碟般地倒在地上,白袍染血,脸色苍白。
他冷着脸,沉声问道:“英王这是做什么?”
晏孓行扫了眼躺在地上的南安,转身一跪,朗声道:“禀皇上,臣在代南疆数千百姓,清除余孽!”
“他何时成了余孽?”晏若沉眉头一凝道,“朕可从未说过。”
晏孓行默了片刻,说:“苗国王室之人,死有余辜。”
此话一落,众人沉默。
南安撑着身子又缓缓地跪了起来。他方才被那一脚踹得胸闷气短,浑身都痛,差点就直接昏了过去。他在这跪了两日,头本就沉得厉害,硬是将掌心都掐出了血,才让他有几丝清明。
他袍下的手又紧了紧,他此时还不能昏过去,晏孓行一到,处置他的最终决定,便也该到了。
晏孓行刚刚没要了他的命,那便失了良机,他的命,晏孓行再也无法拿到。他清楚万分,那些大臣权衡利弊的结果,必定是让他活。
方才让那些大臣沉默的东西,不是那死之一字,是那余孽两字,是他们如今在监禁与放之间迟疑的东西。所以他们此时要做的决定是该不该将他监禁。
晏若沉既然要放他,那多半是有法子绝了他身上的那抹留在那些大臣心中的担忧,让别人不再认为他危险。他身上的隐患不是他自己,而是那王室血脉而导致的苗国残余的拥护,大殷朝臣怕他一旦被放出,若是心生歹念,靠着那些人东山再起,到时候便会为祸大殷。
他思来想去,能绝这患的只有一种法子。
“若他不再是苗国王室之人呢?”闻常远忽地出声道。
晏若沉侧头看向闻常远,说:“太傅何意?”
闻常远站出来,躬身拜道:“皇上,既然要留南安,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留。按理说,皇上以仁义治国,对归顺之人该待以平常,可南安身份特殊,所以才有了监禁一说。若是南安自主脱离苗国王室,效忠苗国王室的留存之人必不可能认他为主,如此一来,让他做个寻常之人又有何妨?”
南安心道,果然是这种方法。他若脱离苗国王室,那他便是背叛苗国王族一系,失了族人,成为真正的孤身一人,这般的他,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晏若沉点了点头,神色不明地看着南安,说:“南安,你可愿舍了那王室身份?”
“苗国归顺大殷,苗国之人如今该拥护的是大殷皇室,我只愿做个寻常之人。”南安也看着晏若沉,眼中镇定,答这话没一丝犹豫。
“你可想明白?”晏若沉说,“即便你脱离苗国王室,大殷百姓的万千怨念也不会从你身上消失,不仅如此,你还会承受苗国王室一系的嫌弃与憎恨。你要承受的只会有增无减。”
这些南安何尝不知,如今他怎样都无所谓,只是心中忽地有些难受。他闭了闭眼,叩道:“我绝不后悔。”
晏若沉深深地看了眼南安,侧头朝群臣问道:“为彰显我大殷仁义之道,朕允南安从今往后以常人处之,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路正枫出来拜道:“皇上仁义,臣无异议。”
群臣跟拜道:“皇上仁义,臣无异议。”
晏若沉刚要将此事定下,身后却忽地传来一句:“皇上,臣有异议。”
晏若沉扭头,皱眉看向晏孓行,问道:“英王有何问题?”
晏孓行义正言辞道:“既然要与苗国王室断绝关系,光是句话如何能行?臣认为,为表诚意,他该将那王室之血绝了才行。人血十盏,他身上便有一半王室之血,只要他肯放,臣从此以后再不将他当作余孽。他若有如此诚意,相信诸位大人也会对他信服!”
南安咬了咬牙,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他虽生死不由己,但他至少能选择反抗与否。
“我愿意。”南安斩钉截铁道,“我愿当场放血五盏,彻底绝了那王室血!”
晏若沉扫了晏孓行一眼,说:“好!此事过后,若谁还将南安当作余孽,那便是不将朕的话放在眼中!”说罢他又看向南安,正色道,“大殷养你七年,可算你身上有两盏大殷血,朕准你放四盏。”
南安沉默片刻,见无人说话,叩道:“谢皇上恩典。”
晏若沉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看了南安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来人,去取刀与盏来,再将太医叫来。”
内侍太监闻声便连忙吩咐着人去办事。
晏若沉又扫了一眼晏孓行,并没开口叫他起来。
晏孓行也不在乎,他跪一会儿又算什么,他能亲眼见着身后那人放干了那一身脏血就行,他巴不得苗国王室的人都死才好。
他那句话是想测南安决心如何,他没想到这人真有那般决心,也不懂为何这人如此想让人放心于他,他反而觉得不太对劲。
不一会儿,内侍便端着空盏和匕首来了,并朝着晏若沉躬身道:“皇上,东西来了。”
晏若沉觉得那匕首格外刺目,那空盏也格外恶心,他这辈子都不想用盏喝茶了。
他始终看着南安,见南安对他点了下头,他沉声道:“端过去给他。”
内侍轻着手脚将东西在南安面前放下,便退到一旁。
群臣此刻都紧盯着南安,虽说他们口中常说生生死死,可如此直观的见人放血,大多数还是第一次,他们都不由得有些紧张。
一般情况下,人失血三盏便有可能会死,若是想失血四盏不死,那非得是上天保命不可。
晏孓行退远了些跪着,将南安让了出来。
南安将空盏一个个摆开,又拾起托盘之中的匕首,利落地在划过手心,毫不犹豫。
他身子很冷,几乎都感觉不到温度,手上的血流得异常的慢。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向盏中,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不过才放了不到半盏血,他的头就昏沉得如有千斤,周围的声音逐渐模糊,脑中也是一阵轰鸣,但他不能停。
他又是一刀割了上去,自己也清醒不少,有些血洒在了白袍上,格外显眼,他看起来凄惨又狼狈。
“恳请皇上赐我些热水,”南安忽然开口道,“我身子太冷,这血实在是放得太缓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有嫌自己血放得慢的?
晏孓行没什么反应,依旧冷漠地看着南安。
晏若沉心中微动,忙说道:“来人,去备热水来,他没说够便不要停。”
内侍连忙领命做事。
热水一壶壶被提了过来,为了防止冷得太快,还专门备了个小炉子温着。
南安一盏接一盏地喝着热水,血果然放得更快,没多久就放满了三盏。
他此时视线模糊得厉害,脑中更是麻木,难受得想要立刻晕过去,他发狠地将舌尖咬破,钻心的疼让他又清醒一分,他没管那溢出唇角的血,继续喝着热水,放第四盏。
众人见着南安居然还在撑,心不禁都提了起来,这人居然有如此毅力!
第四盏还没到半盏时,南安动了动,低声道:“还剩半盏。”
说完他向一边看去,朝那方无力地笑了笑,说:“还烦请你帮我抬下这手,我实在......撑不住了。”
晏孓行看着南安,他在赌,这人也在赌。
他见南安眼神失焦地看着他,莫名十分烦躁。他一声不吭地走了过去,粗鲁地将南安那节白得透明的手腕捏提着,让南安的血向盏中流去。
感觉到有人帮他抬着腕,南安微松口气,他粗略感受了下那只手,他发现这手力道很大,指尖还有些茧子。他看不清楚这人是谁,猜测或许这人是个侍卫。
他温声道:“麻烦你了,兄台。”
晏孓行看着他,沉默着,没说话。
时间缓缓过去,不知何时,他已经担了那截腕全部的重量,见盏中血已经过了一半,他抬眸朝面前之人看去,发现人已昏死过去。
他无动于衷,抬着那腕的手丝毫没动,他见面前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的凄惨,那唇角带着的血却又显得这人有些许艳丽,他又发现这人眼尾有颗红痣,只是暗淡得瞧不太出来。
他嗤笑一声,说:“这样活着又是何必?”
说完他又沉默片刻,说:“若你今日不死,我说过的话便会做到。”
另一边,晏若沉死死地盯着那接血的盏,煎熬地等着盏中血满。
没多久,盏中血一满,他开始一声不吭地朝南安走去。
到了南安面前,他拾起躺在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腕割破,将自己的血喂入南安口中。
群臣面露惊色,皆大呼一声:“陛下不可!”
他谁都没理,就捏着南安的双颊,将自己血喂进了南安口中。
晏孓行将南安的手腕放了下去,沉默地退到一旁,又跪了下去。晏若沉跟南安的关系,他有所耳闻。
没让那些人喊多久,晏若沉忽地喊道:“太医!”
太医早就站在一旁待宣,听见晏若沉叫,立马跑了过来。他放下药箱先给南安喂了颗药丸,又拿出布条和药粉为南安止血,止了血再对南安检查了一番。
晏若沉看着太医,沉声问道:“他如何?”
太医松开南安,跪叩道:“皇上,他失血过多,有休克之症,幸好及时给他喂了些血,才没导致他失血过多而亡。他此刻五感尽失,气血亏虚,若喂不进药,没有生念,难活!”
晏若沉心中一紧,眼中满是愧疚之色,他缓了缓,站起身来,对着众人一字一句的说道:“今日起,向大殷百姓和群臣宣告,南安已脱离苗国王室,以后与苗国王室再无瓜葛。”
“从今往后,南安只是我大殷子民。”
众人再无话可说,拜道:“臣遵旨——”
晏若沉转身看向南安,淡声道:“此事已了,诸卿回去吧,朕累了。”
除了晏孓行,没一人犹豫,都躬身拜退了。
他等了片刻,见晏若沉没打算理他,他也不自找麻烦,勾了勾唇,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