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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办事真难啊 春芝一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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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芝的摊子没了。
那天之后,她在家待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她把棉袄穿上,把那个小本子揣进兜里,又摸了摸那支钢笔还在不在。钢笔在,凉的,贴着心口的位置。
迟母正在灶房里烧火,看见她出来,问:“去哪儿?”
春芝比划:县城。
迟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春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可她说不出来。她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班车还没来。她站在路边,把手揣进袖筒里。风从庄稼地那边刮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拨,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条路。
路是土路,冻得硬邦邦的,一直伸到天边。
班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地一片一片往后退。地里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只剩些茬子戳在那儿,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远处那几排杨树,叶子早就落光了。
她看着那些树,想起去年这时候,她刚来,什么都看不懂。地是地,树是树,跟她没关系。现在她看着这些,心里头会想一些事。想那些树在等什么,想那些地明年会长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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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到了。她下来,往那条街走。
街上还是老样子。卖菜的缩在棉袄里,守着几捆大葱和白菜;修鞋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锥子,一下一下地扎;补锅的蹲在地上,敲得叮当响。她的老地方已经空了,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碎碗渣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工商所在县城东头,一排平房,灰扑扑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她站在门口,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攥了攥那个小本子,推门进去。
里头生着炉子,暖烘烘的。靠墙摆着一排长椅,椅子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报纸。靠窗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有的在写字,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找谁。
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她。他穿着灰制服,脸圆圆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找谁?”
春芝走过去,站在他桌子前头。她把小本子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那支钢笔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想问摆摊的手续。
写完了,她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男人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他抬头打量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是那个哑巴?”
春芝点点头。
男人把本子推回来,摆了摆手。
“这事不归我管。你去隔壁问问。”
春芝看着他,又低头写:隔壁是哪间?
男人不耐烦了,声音大起来:“隔壁就是隔壁,出门往右拐。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
春芝把本子收起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后头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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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间屋小一点,里头坐着个年轻女人,烫着头发,穿着花棉袄,正对着镜子描眉毛。看见春芝进来,她愣了一下,把镜子扣在桌上。
“找谁?”
春芝走过去,把本子翻开给她看。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撇撇嘴。
“这事得找所长。所长不在,你明天再来吧。”
春芝站着没动。她低头写:所长什么时候在?
年轻女人说:“这我哪知道?人家是所长,我又不是他秘书。”
春芝看着她,又写:那我能不能先把表领了?
年轻女人摆摆手:“没所长签字,领表也没用。你明天再来吧。”
春芝站在那儿,攥着那个本子。
她没再写。她把本子合上,转身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外头的太阳照在她脸上,晃得眼睛疼。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天她什么也没办成。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迟母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她进来,问:“办成了?”
春芝摇摇头。
迟母没说话,把锅里的汤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
“喝了吧。”
春芝看着那碗汤,热气往上冒,扑在她脸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她想起今天在工商所,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以前在姨母家,那些人也是这么看她的。
她把碗放下,走进自己屋。
那个小本子还在兜里,被她攥了一路,边角都皱了。她把本子掏出来,摊开在炕上,看着今天写的那几行字。
“我想问摆摊的手续。”
“隔壁是哪间?”
“所长什么时候在?”
“那我能不能先把表领了?”
那些人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写。
可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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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又去了。
所长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圆圆的,说话慢吞吞的,坐在桌子后头喝茶。他看见春芝进来,把茶杯放下,打量了她一下。
“什么事?”
春芝走过去,把本子翻开给他看。
所长看了,点点头。
“你这情况,得先填表。”
春芝眼睛亮了一下。她低头写:表在哪儿领?
所长说:“街道办。你去找街道办。”
春芝看着他,又写:不是在这儿领吗?
所长摆摆手:“表是街道办的,我们这儿只管盖章。你先去街道办,领了表再来。”
春芝站在那儿,攥着本子。
她想说,昨天那个人让我今天来,今天你让我去街道办,明天街道办会不会又让我来这儿?
可她说不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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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在县城西头,要走两刻钟。
她一路走过去,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没买。她兜里有钱,可她舍不得。
街道办是一间更大的屋子,里头坐着好几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她站在门口,不知道找谁。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见她。
“找谁?”
春芝走过去,把本子给他看。
年轻男人看了,皱起眉头。
“表?什么表?”
春芝又写:摆摊的手续,工商所说表在街道办领。
年轻男人摇摇头,笑了。
“你被人耍了吧?表在工商所领,我们这儿没有。”
春芝看着他,愣住了。
年轻男人看她那样,叹了口气。
“你回去找工商所。就说是我说的,表在他们那儿,不在我们这儿。”
春芝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又走了两刻钟,回到工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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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长还在。他看见春芝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春芝把本子翻开给他看:街道办说表在工商所。
所长皱起眉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谁说的?”
春芝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所长把茶杯放下,摆摆手。
“他懂什么?我说了,表在街道办。你再去问问。”
春芝站在那儿,看着他。
所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大起来:“让你去你就去,站在这儿干什么?”
春芝没动。
她低头写:我已经跑了两趟了。
写完了,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
所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春芝摇摇头。她又写:我只是想要表。
所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他比她高一头,低头看着她。
“我告诉你,表在街道办。你爱信不信。你再在这儿胡搅蛮缠,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春芝看着他。
她没退。
她就那么站着,这是她第一次很想骂人。
过了一会儿,她把本子收起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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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她又去了。
这回她先去的街道办,后去的工商所。街道办的人被她跑烦了,给了一张表,说:“拿去吧,别来了。”
她拿着那张表,站在街道办门口,看了好久。
表是白的,上头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她理解,有些字不理解。她站在那儿,一个一个看过去,把不理解的字记在心里。
然后她去了工商所。
所长不在。办事员说:“所长签字才能办,你明天再来。”
春芝点点头。
她把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工商所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
她忽然想起书里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一个人,跑东跑西,什么也不怕。
她也没怕。
就是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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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信知道她在跑手续。
他没问,她也没说。可他每天看着她早出晚归,看着她回来的时候把本子掏出来写东西,看着她脸上那种表情——有种坚毅,有种死磕到底的决心。
有一天他跟着去了。
他没告诉她。那天早上,他比她早一点起来,站在院子里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他躲在柴火垛后头。她往村口走,他就远远跟着。她上了班车,他也上了,隔着一排座位。
她坐在前头,靠着窗户,看着外头。他坐在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地一片一片往后退。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想起她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也是这么靠着窗户,看着外头。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现在也不知道。
可她看的那些东西,他也想看。
到了县城,她下车,他也下车。她往工商所走,他就在后头远远跟着。她进去,他就在外头等着。她出来,他就躲到墙角后头。
她出来得急,差点撞上他。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在那儿。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叮当当响,有人在吆喝卖东西,有小孩在跑。可他们俩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罩着,什么声音都进不来。
春芝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春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怀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她没回头。
他也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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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春芝拿出那个小本子。
月光淡淡的,照在纸上。
她写:
“今天跑了第三天。表领到了,还得等所长签字。”
写完,看着这行字。
又写:“我看见他了。在工商所门口。”
笔停了一下。
她又写:“他站在墙角后头。他以为我没看见,可我看见了。”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行字。
窗外有风吹过,那声音在夜里听着,特别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眼睛对着窗户。
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花花的。月光把窗户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的。
她想起他站在墙角后头的样子。他穿那件旧夹克,把手揣在袖筒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他。
可她看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凉的,硬硬的。她把脸贴上去,凉意从脸上传到心里。
可她心里头,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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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信那边也没闲着。
他把邵峰叫到铺子里,把门关上。
邵峰看他那样,问:“咋了?”
怀信把摊子被收的事说了,把春芝跑手续的事也说了,把陈长海的事也说了。
邵峰听完,骂了一句脏话。他在屋里来回走,走得地板嘎吱嘎吱响。走了两圈,他停下来,看着怀信。
“那个王八蛋,没完了是吧?”
怀信没说话。
邵峰又说:“你想咋办?”
怀信说:“他不是爱使绊子吗?让他自己也尝尝被绊的滋味。”
邵峰看着他,眼睛亮了。
“你有路子?”
怀信说:“你哥不是在供销社吗?他那边有没有长海什么把柄?”
邵峰想了想,坐下来,压低声音。
“我哥说过,长海那小子,账上倒是干净。可他那张嘴不干净。有一回喝多了,跟人吹牛,说自己能搞定工商的谁谁谁。还说那个谁谁谁收了他好处。”
怀信听着,点点头。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两天,供销社里出了点事。
不知道谁传的,说陈长海在外头打着供销社的名义跟人揽事,收了好处。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哪个哪个工商的人,收了多少钱,帮了什么忙。
领导找他谈话,让他解释。
他解释不清。
那几天他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脸都跑白了。可传话的人越来越多,越传越像真的。最后领导让他停职检查,等查清楚了再说。
陈长海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知道是谁干的。
可他没证据。
那天晚上,春芝的手续办下来了。
第四天,所长终于签了字。办事员盖了章,把那张表递给她。她接过来,看着那个红红的印章,看了好久。
她把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工商所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店铺开始上门板。她一个人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就是眼睛酸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她想起这些天跑的路,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那些不耐烦的声音。她想起那个烫头发的女人,想起那个圆脸的所长,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她想起怀信站在墙角后头的样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
纸是硬的,有棱有角。
然后她转身,往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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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白蒙蒙的,在夜色里飘散。她推门进去,迟母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迟母回头看她,问:“办下来了?”
春芝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