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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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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宫里的补品好,还是黄熙年轻底子好,重伤醒来的第三日已经可以大半日清醒着靠坐在床头与人交谈。
皇帝在临近傍晚时微服伯爵府,认真询问了御医和身边伺候的人后屏退左右侧身坐在黄熙床边。
黄熙刚喝过药,嘴里含了一小块饴糖,脸上终于有了些活人的气色。
皇帝见人都退出去了他还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说:“此次哪怕伤好了也无需去上朝,我自会吩咐御医,让你多休息几日。”
见他依旧垂着眼不说话,又说:“你我相识这些年,我自是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有人在你面前多嘴?”
黄熙抬眼看着眼前这位万人之上的君主,不带谦卑,没有恭敬,一如多年前两人私底下兄弟相称时,说:“我身边,知你我关系的自会向着你,不知你我关系的会臣服与你,哪还会有人多嘴?只是……”他顿了顿,“你知道我对子昂的情谊,你肯为了我两次冒险微服出宫,又怎会在我重伤醒来之前让他离开都城?”
年轻的皇帝挑眉,双手轻拍了下大腿,“哦,是我疏忽了。这些日子太忙了,一听说你醒了我便叫上皇后匆忙赶来,路上一会开心你醒了,一会又担心你向上次那样只是睁了下眼又睡去。后来我听见有人说你这是回光返照,还叫人赏了他五十巴掌。你说过,这天下都是朕的,朕不许你死,你便不能死。还有……”
“够了。”
皇帝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也不气恼,只是闭了嘴看着黄熙。
黄熙:“陛下,您现在贵为一国之尊。”
皇帝配合着他闹脾气:“知道朕乃一国之尊还敢让我闭嘴。”
黄熙身上没力气,知道这是好友有话不知如何开口时惯用的伎俩,也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哀求地看着他。
皇帝被看的没办法,屁股往前蹭了半寸,舔舔嘴,犹犹豫豫地问:“青陆可还记得自己是因何受的伤?”
黄熙:“我不是镇守西南,左右不过是中了蛮族的暗算。”
皇帝微微笑了一下,“青陆啊青陆,你可是我们的战神。试问西南那蛮荒之地,有谁能如此厉害,将你伤成这样?”
是啊,西南多山多草木,有中原没见过的奇花异草、毒虫、瘴气,所以他们常在兵器上涂抹各种自制的毒药,擅暗器及改良了弓箭和长枪。而自己身上的伤却是中原弓箭、长剑、长刀所致。
黄熙:“不是西南,是哪?我……不记得了。”
皇帝:“那……那你可还记得些什么别的?”
别的?
黄熙自问,他与圣上年少相识,知根知底,若是他一直不肯之说,那子昂定然已遭遇不测。
若是子昂有事,定不是圣上在他昏迷时下的旨。那子昂必然是遇险,可子昂在都城做官,若是没什么动荡,他哪来的险?
动荡?
黄熙突然想起他曾带兵离开西南,去攻打叛军。那些叛军……
黄熙看着床尾的方向,喃喃自语道:“我记得三皇子起兵谋反,我,我带人前去支援……在路上拦截叛军主力后三皇子自焚于帐中,期间有被叛军胁迫的官员,已经,已经都被我解救了,包括子昂。我……我带着受降的叛军将领和几位官员回了都城,可……可我那时并未受伤。”
黄熙说着,疑惑地看向皇帝。可皇帝听完后的神色比他更疑惑。
黄熙:“不对,哪里不对……”
皇帝:“我那三哥叛乱不假,你自西南领兵降敌也不假,但……”
黄熙眼前突然闪过梁靖身上沾着血污的样子,嘴唇开合对他说着什么。
梁靖:三皇子与我乃是伯乐,是他在大哥不断打压我时劝慰我,开解我,教我韬光养晦……
梁靖:我自是在利用你与陛下、与先皇的关系。先前若不是你忍不住向我透露,我也无法及时告知三皇子做那个一箭双雕的局,既铲除了野心勃勃的方国舅和越妃,又把自己装扮成无辜的可怜人……
梁靖:我与你,自我答应为了三皇子刻意接近你时就没有情谊了!你是大将军之子,他自出生就是太子人选,我不过是都城小官家不受宠的妾室生下来的孩子,连我那比我高贵不到哪去的大哥都是事事踩我一脚,你们?
梁靖:我不会跟你走,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归降与你!成王败寇,我早想过这一天!我那拜高踩低的父亲和大哥你们要是愿意斩了也行,不过烦请押后几天,多一眼我都不像看见他们,莫要让他们脏了我的黄泉路。
梁靖:黄青陆,你当我是三岁稚子吗?我利用了你这许多年,又犯下谋反的重罪,你保不了我。你,你们,都是想生擒我回去,把我关在牢里,让我说些你们愿意听的,攀咬些你们想要除掉的人罢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帮你的好兄弟,我们的新皇进一步稳坐朝堂,就像上次一样。
梁靖:我太了解你了,黄青陆,黄将军,此生你我的愁怨就此了结吧,若有来世,你自可寻我复仇,但……我更希望你我以后生生世世,相见再不相识。
他以为梁靖还会说些什么,他还在想对策,想如何劝说他归降,相信自己可以保他性命。可梁靖再没给他机会,也没给自己机会,举剑自刎。
6.
皇帝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
黄熙只在刚想起一切时吐了口血,接着便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御医甚至说这口血吐出了他郁结在胸口的一团闷气,有助于伤势更好地恢复。
果然不出月余,黄熙便能站在廊下与皇帝说话,只是原本猿臂蜂腰精壮的少年郎如今瘦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又过了月余,黄熙上朝时难得地支持了朝中部分大臣出兵北上的想法,并多次恳请陛下由自己亲自率兵北伐。皇帝心疼他,但终是国事为重,准他带兵出征。
北伐军接连发回捷报,朝中无不称赞黄熙运筹帷幄。
待到大军回都城时,领头的年轻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锃亮的铠甲,胸前挂着红绸大花,带着主力部队从城门外列着整齐的队伍一路缓行,迎接着城中百姓的欢呼和称赞。都城中人早就知道了这一喜事,大家早早等在路边,争着想要看一眼大将军的英姿。
城郊外的金山一如往日,被阳光照耀着,山如其名。
此时山中落叶满地,马蹄踩过沙沙作响。
黄熙的心腹槐安遣散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山间凉亭下,那竹榻经历了许久地风吹日晒已经腐朽,旁边的石几倒是依旧如初。
槐安透过凉亭后的光秃的枝桠看着都城中的皇庭,不知此刻那里是何等光景或许此时陛下已经在论功行赏,年少的将军按捺住自己澎湃的心绪发誓要誓死效忠……
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只希望陛下圣明,看到黄熙的亲笔信后不要派人来捉拿他才好。
槐安解下马鞍上的酒壶,一杯祭天,一杯祭地,第三杯敬不远处两座无名的坟冢,随后饮尽了酒壶中的酒,骑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