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落戏梅卿》神不烦

2、追回

　　临近《桃花扇》的演出，作为大师兄的梅颤在前一天的晚上，学校舞台后的库房里面清点，从师父戏班子里面借来的行头用具的收纳和数量

　　梅颤做事向来细致靠谱，沈达秋老先生也有意的想要梅颤来接手戏班子里面的大小事物，梅颤跟师父提了，这才肯说让孩子们带上这些前辈老家伙什们，第一回登台演出，是大大的风光体面，但其实是少先例的

　　说白了还是对梅颤的信任，以及对他和徐天骄这两个晚辈，给予了很大成角儿的厚望

　　老先生发话了，班子上下这才肯把一整套《桃花扇》的真家伙什行头给借出来的

　　可是梅颤一番清点之下，好死不死的发现，惨了，行头少了，丟得还是一顶贵重的闺阁旦的点绸头面儿，纯手工制成的，还是班子里头名角儿曾经戴过的

　　不论是其本身的价值还是拥有过的历史性，把梅颤打包卖了都是赔不起给班里的

　　想到这里梅颤的心有些乱了，不只是把他卖了也赔不起的事情，还有明天真的太重要了，对大家都很重要，班子里这一届的小辈，谁还不是个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了

　　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少了个头面装点，但那天到场还会有很多行家，光沈达秋老爷子那一关就过不了的，万一到时候事情披露了，台下班里看的前辈只要一甩个脸子，赶人下台，那还真的是谁都不好看了

　　飞来横祸啊飞来横祸——

　　这时库里头，有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人影，梅颤上前探去一看，居然是毕骁

　　梅颤现在看到他心里就是要跳一下的，这也无法，主要还是毕骁做过招惹梅颤的光辉事迹，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难道头面是毕骁藏起来捉弄自己的？

　　只见毕骁打了个哈欠道“梅颤，我就知道你晚上会来这里的，喏这个给你。”

　　毕骁从怀里拿出来给梅颤的，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盒炸春卷

　　“我猜你肯定没有来得及吃饭，而且绝对不止一次了，别跟我说你不饿不想吃啊，我都看见你在主席台上的时候捂肚子了。”毕骁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有在意梅颤看他那种异样的眼神

　　“本来主席台刚散会的那会，我就翻墙出去买好了的，可到处都没有找到你，我就想以你的责任心，晚上肯定会来仓库里清点你这些宝贝的，等的太久不小心睡着了，你看看，还是热的吗，我估计你是胃有点毛病的，就算是天气热，不热的你也先别吃了，这个点正好，我带你偷溜进食堂里面开小灶去。”

　　“不…不用了，还是热的，我吃这些可以的。”

　　梅颤能看得出毕骁眼里的真诚，觉得自己有过那么一瞬间的，还怀疑是他偷藏头面真的太不应该了，一时间就没有拒绝，而且是真的饿了

　　出于信任和历练，老班主把这次布置的全程都交给了梅颤和徐天娇两个人，徐天骄是整天不见人影的，梅颤是不想和师妹计较的。

　　只好事事亲力亲为，这两天来往搬运行头，监督布置戏台子，是真的忙的都要忘记吃饭的滋味了

　　粥勉强是温的，炸春卷的脆壳都已经软下去了，毕骁真的是等了梅颤好久了

　　“谢谢你。”梅颤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可能是这天太累了，也可能是这种倾尽全力后又做得功败垂成一塌糊涂的感觉，太不好受了，鼻子酸得厉害一时间就没有忍住

　　两颗金豆子在掉进碗里之前，被毕骁眼疾手快的给截胡了“哎！这个可不能掉进碗里的，要不然长大了，得去要饭的。”

　　毕骁还有心思想要打趣的，可瞥了眼梅颤的眼睛红得厉害，有些不知所措道“凉掉的粥就这么好吃，怎么都给你感动成这样了。”

　　梅颤狠狠的抹了把脸，毕骁想要递纸巾过来的，都没来得及，毕骁这才一拍脑门琢磨出不对劲来

　　不对啊，这粥都不是我亲手煮的，怎么可能就把人给感动的金豆子差点掉碗里去了，便斟酌着口气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能不能知道？”

　　毕骁这一句什么事，我能不能，就给拿捏的恰到好处，梅颤这边才喝了人家的粥，总不好还是给人排在外头跟个什么似的防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闺阁旦的点绸头面丢了，挺重要的。”

　　毕骁听了似乎有点印象便描述道““李香君”的那个头面？不是被徐天骄给拿去了吗，我来仓库等你的时间里，看到了她是个面熟的，就没多嘴问，我还以为你是知道的，她没跟你说就私自拿了？我记得那东西在你们行当里挺贵重的吧。”

　　听到这里梅颤又惊又喜又有些来气，如果毕骁说得没错的话，那么徐天骄就是在拿所有人的前途，说好听点叫开玩笑，说难听点，那可真的是太不体面了

　　“现在必须得找到徐天娇了。”梅颤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平时排练的时候，徐天骄迟到早退，需要搭戏的时候找不着人影，作为大师兄，梅颤都可以看在她先天条件好，天赋高的份上，不追究不计较

　　甚至有的时候都已经算得上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了，梅颤虽然觉得以徐天骄的天资，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可这回真的做得是太过火

　　“不用搞这么麻烦吧，直接报警就可以了啊，我作为人证足够了的。”毕骁不以为意道

　　梅颤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面对这个天资卓越的小师妹还是心软了的

　　“她已经十八了，如果人赃并获的话，以那个头面的价值，是要坐牢的，她以前就总是迟到早退的，我作为大师兄只是包庇却没有过问过原因，从前是想着姑娘家的事情我不方便过问太多，但现在想起来，其实也都有我的失职成分在里面，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坐牢的。”

　　眼睁睁看着一个大好年华，戏班多年悉心栽培出来的闺阁旦，在终于能够登台表演的前夕被扭送去坐大牢，断送从前一切的汗水努力，和未来的黄金职业生涯，梅颤扪心自问是做不到的

　　“也许我知道她在哪里的。”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把坏女人给抓回来。”毕骁摩拳擦掌道

　　如果梅颤能想到一个徐天骄会在地点的话，是之前意外那次看到徐天骄的包里有一张孕检报告单，第九人民医院的妇产科，直觉她现在或许很有可能是在那里的

　　可具体为什么徐天骄会在那里，梅颤真的不想猜也不是太敢去猜

　　说出这个地点的时候，毕骁显然也觉得很离谱和意外，结合之前梅颤对待徐天骄的偏袒和爱护，一阵的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吧。”

　　梅颤完全没有领会到毕骁的YY，连忙向他询问征求要怎么样才能最快速又最不动声色的离开学校

　　说道这个毕骁可是太门清了“那当然是，翻墙了——”

　　毕骁了然于心，无比轻车熟路的带着梅颤从旧校区的老破小矮墙翻出去，担心梅颤才吃好一顿饭，跳下来的时候，万一颠到等会又犯胃疼，让他踩着自己的肩头下来的

　　梅颤觉得自己没有这么娇气的但是寸拗不过毕骁

　　拉着梅颤的胳膊就习惯性的要朝常去的网吧方向走去，还是被梅颤发现了不对劲给拽回来的，忙道

　　“不好意思啊，翻了墙就得以最快速的前往网吧，以免被巡夜的教导主任逮个正着，都已经产生惯性了。”

　　至于为什么教导主任会在大半夜的时候，在校园外墙出现还顺带着逮人呢，是不是因为和老同志们趁着学生晚自习翘班出去，到某地某园子里，看大戏才尽兴方归之类的捕风捉影

　　毕骁这样的混子既不敢多问，更不敢多嘴

　　打车到了医院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凌晨了，深夜这个点两个大小伙子来医院咨询妇产科往哪边走，被一个护士给拉到了角落，一脸神秘的科普道

　　“不要怕，两个男孩子是不会怀孕的，那个的时候做好保护措施就好了，但是为了避免意外保持定期做体检还是好的，我有内部员工的体检劵，看你面熟，送你了。”

　　梅颤听得脸白一阵子红一阵子的，毕骁则是听到了一半就开始忍着笑，最后实在是盛情难却的收下了一张体检劵，把剩下的七张还了回去

　　毕骁还不乐意了说“护士姐姐一片好心，你怎么忘了，给我也留一张的。”

　　还特意折了回去，找人家又要了一张来

　　梅颤听到身后那个护士姐姐语气诧异的说“原来你们是0.5的时候。”

　　真的恨不得，爬回娘胎里去，让自己从未来到过这个随处都透露着，美妙芬芳的世界

　　“0.5是什么意思啊，现在的护士眼睛都这么尖的吗，说一看到我觉得，我的身体比你身体好些，以为我用不上。”

　　毕骁不假思索道“还有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难道看起来像是两个缺乏生理卫士知识的小男生吗？”毕骁自顾自询问道，完全不管梅颤脸上的异色

　　“两个男人当然不会怀孕啊，这不是上过生物课的都知道，话说梅颤你常年跟着戏班子天南海北的跑，上过生物课吗？哦，我知道了，那个护士姐姐肯定是看你像！”

　　梅颤觉得在见到徐天骄之前，自己有权保持想什么话都不说，就什么话都不说

　　最后离奇曲折的问了好几个医生护士，才终于来到了妇产科的手术室门口

　　门上的牌子写着正在手术中，而徐天骄就抱膝坐在，家属等候区的位置上面

　　可在手术室里头，好像的确是还有一个在里面抢救的

　　毕骁看见徐天骄的第一眼又是诧异又好像是长舒了一口气的问道

　　“你怎么被落在外面了？”

　　梅颤狠狠的给了毕骁一脚，踹的他跳出去了三步远，自己走了过去对徐天骄说道

　　“徐师妹，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大师兄我知道错了的。”

　　徐天骄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自己的腿间，沉默了好一会，跌跌撞撞的走到地板上，就要来给梅颤下跪磕头

　　被眼疾手快的毕骁一把子捞了起来

　　“你现在知道要下跪了？那你想过没用，要是梅颤今天晚上没有去仓库清点，或者是没有碰到我凑巧看见了，然后和我一起找到你，明天的所有人要怎么办吗？都被晾在台上了，还是说，给你们那些个凶的要死的前辈们，问罪然后骂的狗血淋头？”

　　毕骁跟徐天骄没有交情，也不惜徐天骄的才，他的本意是想让梅颤回去好好休息一个晚上，自己去做人证报警处理的，是梅颤非要放徐天骄一条生路，他才陪着梅颤来折腾这一遭的，讲话是直接了当，丝毫不留徐天骄的情面的

　　徐天骄在外名声是真的很差，可能换一个人来说得话，也不会比毕骁说得更好听了

　　梅颤拽了两次，拉不住毕骁也不好直接去捂他的嘴，就只好也是听着

　　“师妹，你不该只是跟我一个人道歉的，但你现在要给我一个解释。”

　　徐天骄终于还是绷不住的哭了出来，到底还是闺门旦里的佼者，哭得是我见犹怜，正好毕骁手上之前没来得及递给梅颤的纸巾，现在又有了新的归处

　　见对方哭了梅颤也是别无他法，只好叹着气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毕骁则没有那么多怜香惜玉的心思，问题要务实的多

　　“快点说你那个贵的上天了的点绸头面弄到哪里去了？早一分钟说，少一分酿成大祸的可能。”

　　还不遗余力的吓唬道“你师兄人靓心善，惜才爱才的可能不会报警抓你，可我是热心市民，一定会报警抓你的。”

　　徐天骄抽泣着解释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做的，更不想大家被害的出师不利还被师父师伯们责骂，但我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妈妈是高龄产妇，快五月的时候，肚子就快要不行了的，可她硬是要生啊，根本没有人敢把她拉去强行打掉，怕真的闹出了人命没法收场的，可是我真得没有钱了，住院费医疗费，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妈妈一尸两命的，哪怕我，我每天打三份的工，还……”

　　“打住，你先说头面现在在哪里，这些你可以留着到时候跪在你师父师兄妹们面前，慢慢的说，不着急的，头面比较急。”毕骁坦言道

　　“我实在是给逼的没用办法了，那边都下了病危通知书，可我实在是凑不齐钱出来，才偷了头面。”

　　毕骁按住了梅颤想要去安慰的手，厉声道“接着说。”

　　“偷了头面，抵押借……借高利贷，我知道，我知道这样真的很不好，可我们家里没房没车的，连放贷的马仔都看不上，而正规的机构根本借不了这么多钱的。”徐天骄语句慌张措辞混沌，是真的急眼了

　　“求求你们了，不要报警，真的拜托不要，求你们了，这个家里离不开我的，我走了我的妈妈真的会死掉的，我不能去坐牢，真的不行。”

　　问出来了放高利贷的地点和坐标的时候，梅颤深吸了一口气，把徐天娇扶到了座位上，掏出来身上所有的钱，犹豫了一下，把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子给一把扯下来，给了徐天骄说道

　　“我身上现在就这么多了，等我回去了，可能还能凑出个两千多块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明天你还是正常来演“李香君”，演完了散场的时候我一块给你，这件事，师兄不会说出去的，但是你，真的，答应师兄，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来想办法，不要一个人扛着了，还差点酿成大祸。”

　　走出去了的时候，毕骁悠悠的看了一眼梅颤道

　　“我看你就差把裤头扒下来给她了，怎么样，现在兜里比脸都要干净了，咱们拿什么去把头面赎回来啊？”

　　梅颤刚才气血一上头，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不过想到了也是白搭，就自己身上那三瓜俩枣的，想要去赎回贷了一笔高额医药费的点绸头面，也是想得有点甜了

　　可又要怎么在一穷二白还不报警的情况下，赎回点绸头面呢，梅颤也没有想出办法

　　毕骁沉吟了一下说道“要我说，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管了吧，你自己也说了，徐天骄都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就得为自己做出来的事情付出代价，就她家里这个情况，你能帮她一回，还能回回都帮她吗？”

　　梅颤无言，因为刚刚上来的打车费都是毕骁给付的，而这件事本身跟他是毫无关系的，毕骁只是出于好心给他送了顿饭，就被卷了进来，弄到了这么晚还没有觉睡的跟梅颤一起奔波，去一个可能还有点□□性质放高利贷的地方，去弄回一顶头面，说是无妄之灾都不为过了

　　“毕骁，今天的事情已经麻烦你太多了，你先……”梅颤思量了一下想让毕骁先回学校去，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情，而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毕骁一个，不字，给打断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临阵的逃兵，还是会怕一个放高利贷大耳廓子的软脚虾？这件事你会管到底，我也一样会管到底的。”毕骁手枕着后脑勺洋洋洒洒又气定神闲的说道

　　好像说得不是要去深入放高利贷的虎穴了，而是就像是要带着同学回自己家里似的，一派的轻松随和

　　要说梅颤自己不感动那是假的，可当下他已经是身无分文了，也的确是无以为报，对这份情谊，现在说什么话都太轻了

　　似乎是看出来了梅颤的语塞，毕骁大大方方的说道

　　“不用跟我客气，我可是热心市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