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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安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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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稔手握方向盘,在那光线铄迷的落日大道上飞驰,仿佛穿梭在世世纪纪的阳光海岸最后的一束落日阳光,代表着人类极度灿烂的艺术文明的阳光海岸,不过是许安稔每日每夜都可以路过的、错过的光影般的梦寐。
如果给许安稔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安排一个轻散的活,不用忍受寂寞漫长痛苦的下岗潮,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打更,在深夜之中,如同鬼魅一般,在如死寂般的空城里,虔诚地重复敲着手中庄重的梆子,听着那回荡在夜空里来回盘旋的,悲哀又幽长的,“叮————”
许安稔回到家时,在开了个狭缝的门前,摘下了身上血红的斗篷,抖了一抖,将上面落着的雪悉数抖了下来,红砖白瓦的小房子,远远望去是这片纯洁如雪的土地上唯一的一抹艳色。许安稔还别出心裁地只把门沿抹成了淡黄色。她站在鹅黄色的门沿边,从屋里切着门沿透过那条狭缝望向她,她就像是个掉落人间的天使。
红色斗篷,白色呢衣,干漠嘴唇,许安稔心里的极致美学。
许安稔一直信奉,人生苦短,及时现愿。
人生这么短短的三十年,青春何短,梦能做几天,趁着还活着还能喘气,有梦赶紧实现,不惜代价,不问明天。
许安稔腾地坐下在扶手椅上慢慢深深地陷了进去,红色的坐垫映着毕毕拨拨的炉火衬得她的脸颊红红的,像是咬了一口的焦糖苹果。
她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在温热的壁火余波之中被波及进了浅浅的睡眠和安宁。
在梦里,她看见一个迷糊的人影,在漆黑一片中走出来一道光,在光的末端,噼啪燃烧着自家壁炉的火。
那静静妖冶着的火光,掩映在那人阴晴莫辨的神情。
多年未听过的那首歌谣,远远地从画面之外传来:
“月杳三尺半
静夜相思邀
爱如欲落雨
春水满城酥
谁知相思苦
谁知爱之深
相爱不如相忘江湖
狼籍不如浪迹人间
曲终人散
物是人非
终成空”
凋零的花瓣落了一地,纷纷繁繁,粉如团簇,仿佛在以生命质问着:“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为什么我零落成泥,你仍不如意。”
许安稔刹那间又闪回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扇透着光炽白晃着眼的大门,背后的小草干枝山坡上冬天冰冻的小滑梯,她曾经常常躺着出溜下去,漫长的年少时光,她曾享受着每一时分的新鲜空气和美好梦境。
教室里大家都走了,只留着她一个人穿着蓝白色的短袖校服在打扫卫生,那教室里除了书什么也没有却一点不空旷。
她把这间教室来回来回地拖,一遍又一遍,她知道,即使是在梦里,她也不可能再回来这记忆深处最美丽的地方几次了。她只是不舍得走,从来她留恋的都是那个地方。
当她反复神经质地来回拖着那地时,那明晃晃的地面在灯光下竟映照出了窗外的月亮,她蓦然去看,窗外的,竟是一轮血染的红月。
而红月血染之时,钟声遍响。沉默周旋,久久流传。
她从教室窗口一跃而下,腾风而起,驾着气流蓬松的云朵,向着更远的远方乘风而去。
然后在宇宙的边缘,淹流了数十个世纪。
重返地球时,许安稔早已不认识自己,也不再认识这个世界。
……
仿若置身在银色的小船里,在忘川摇摇晃晃了几百年,这明明暗暗之间发的梦,是那样的真实,又是那样的单薄。
单薄的是,即使迷糊,许安稔还可以毫不费力地指出,她从来没有机会,过那样的生活,而穷尽人类历史,随心所欲,就如同枯柴引火,无异于自焚。
她无所谓地醒了转,然后自由自在地出门堆了个雪人,这样,这片空旷的雪地里,就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
许安稔睡在小屋的阁楼里,离她抬头不到三十厘米的屋顶,狭窄的空间却有个方方正正的窗户,躺在床上正好望出漫天星辰,飘飘撒撒像极了沙漠里的穹庐顶。
那已是多年以前,如今再见那片沙漠,倒是变成了干涸的人造绿洲。
她在手臂上一滑,关闭了自己的人造神经系统。
拿心换人造神经系统,唯一好处是再也不用担心失眠了。
今天的369层有一点点的不寻常,听说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的369层混进来了一些不应该进来的东西。
九主掌给各部门下了debug的命令,却是一头雾水,整个赛飞大楼和九主掌的心脏循环系统紧紧相连,他只是觉得不舒服,许安稔们就得去给他满身地搔,偏偏这个九主掌还是个屁放得贼响贼爱搞声势浩大□□的领袖人物,de个bug要如此兴师动众,那个虫子进来了怕也是混迹在这乱七八糟的噪音里,和大家一起骚乱个不停就足够了。
所以这苍蝇都进不来的铁门关369层,为什么偏偏容忍一只蚊子跑了进来了?
而许安稔偏偏偏偏是这道系统的第一层安全员,她掌握着369层的表皮密钥,没有她的密钥批许,没有任何物种能踏进369一步。
于是许安稔便遭遇了惨无人道的神经系统重训,好在许安稔的人之意识太顽强,一番高低压电流过去,不过皮痒痒。
但是吃一天这口饭也得敲一天桩,尽管许安稔心里100个不乐意,脏话骂得连天,她还是乖乖地守在了机械门手的前面一天都没动,愣是连一只蚊子翅膀都没见过。
不用脑子想想也知道,真想进来的“鬼”,怎么可能从正门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进来呢?要么变形,要么依附,骗过的应该是第二道防御系统。
许安稔丧气地坐在突兀的黑色鎏金大理石门阶上:“呸,老丧气星,总有一天你会好受的。”
一阵风吹过。
把不知道哪吹出来的加密图纸给吹到了许安稔的面前。许安稔眼一扫,这是什么云端服务器的密码指纹吗?
她闭上眼睛,把那小片纸团起来塞进了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