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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酒中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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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齐晦穿整好衣装出去,看了眼高挂的天日后阖目深吸了口气。
“不容易啊,你可是醒了。”
这声音清越,齐晦不用看就知道出自谁口,张开双臂迎接了那个人的怀抱。怀里的姑娘清香扑鼻,让人倍感心旷神怡。
齐晦抱紧她,埋头嚊了嚊她的发梢:“好香,这用的是梅花?”
“大春天的我会用哪门子梅花?这分明是海棠好不好,喏,你再闻闻!”姑娘抬头看他,笑意盈盈的一双眸子光亮而有生机,似蕴了二十四桥下的一汪春水。
齐晦被她笑的恍惚,竟果真捧起她一缕发丝放在鼻端。
“咳咳。”不远处,突兀传来几声轻咳。
两人一同望去,就见青衫男子神色揶揄,半握着拳用指节抵了抵自己的鼻尖,声音清朗含笑:“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样?下回兄长进舜棠的院子啊,也一定要让人通报一声了。”
“阿兄,你倒是好意思打趣我们,”林奾瞪了来人一眼,语气中多少掺进了几分恼羞成怒,挽着齐晦的手臂蹦跶着下了台阶走近男子,“齐晦现在才起,还不都是拜你和蒙大哥戚大哥所赐!月上中天了还拉着齐晦喝,拳都划上了啊!三个人灌他一个,亏你们想得出来!”
齐晦闻声发笑,低头看着女子乌鬓上几串缀了东珠的流苏,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眸中笑意更深。
“戚大哥那边,待我传个口信自有凌三娘去治,你们两个想如何?”
“磨蹭什么呢?伯父伯母都在堂里坐着了!”
这大噪门啊。
三人相视而笑往院外走,与蒙相衡在石径上遇到。
“你们三个太磨蹭了,连早食都省去了……哎,哎那两个,太腻乎了啊……”蒙相衡的话在看到齐晦躬身为林奾系紧腰间半挂的暖玉时被硬生生噎了回去。他先是一僵,然后抱着头就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内:“伯母,他们欺负人!”
“嗳,阿兄,蒙大哥今日怎得来的这般早?”
“早?这倒是不早的,毕竟他昨夜醉得抱着府门前的石狮子愣是和石狮子划了半个时辰的拳,被我与戚兄费了好大一番力才拖到客房歇着,眼下是才刚醒不久,也不过是靠着几碗醒酒汤现在才能如此生龙活虎。”
几人笑着聊着抬步进堂,只待他们入席餐食便一样样摆上了。
林大人林夫人坐在主位,看着进来的两个般配孩子和两个加冠多年了还孑然一身的傻小子笑得合不拢嘴:“快些坐了用吃食,昨夜闹腾着喝到了那么晚,可仔细着千万别伤着了胃。”
林家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蒙相衡和林须臾二人在堂中不住说着昨晚喝酒的趣事,林大人听着也是不禁哈哈大笑。可以说,桌上最安静的男子就是齐晦了,倒也不是他不健谈,而是他一直在专注于和林奾的桌上斗争。
也不知是什么个缘由,林奾最近总想在用饭时小酌两杯,并且几乎是成了人人眼见都不以为意的习惯。换作旁人有这习惯也就罢了,可偏生林奾是近来时常腹痛的。只是若肯叫医师来看看诊出这病能喝酒便也行,但林奾可谓将“讳疾忌医”这事儿贯彻到了底,五个医师五份药方都被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躲去了,真真令人无可奈何。
不过好歹再没什么别的症状,不然就算林大人林夫人再惯着护着她,齐晦也得将她三下五除二捆了送到医堂,便是事后哄人需要如何如何艰辛也得往后放放。
那厢林奾指了红糖圆子要吃,齐晦便起身给她盛。谁料他刚一起身,方才明明都已然乖巧坐着了的林奾抬手就倒了一杯蒙相衡飞快推过来的果酿,极迅速的要往口中送——也不知刚刚两人私底下偷偷眉来眼去了多久才能配合如此默契。
她这番动作行云流水的很,但可惜唇瓣还未碰到杯壁就被齐晦捏住了手腕,虽不疼却也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酒入了齐晦的口。
林大人林夫人对视一眼,笑着摇摇头。
小辈们开开心心、和和美美就好,何必弄出那许多规矩讨人厌?
六个人的午食吃的热热闹闹,稍作歇息后又相携着各自散去。
真好,长辈们看在眼中,乐在心里。
*
花园中,小径上。
林奾没喝着酒倒也不恼,拉着齐晦的手晃啊晃,眸中漾着光:“齐晦,咱们一会儿去普茗记吧,那里的茶水很不错的,而且还有个很俊俏的说书先生!”
“你喜欢?”
“喜欢什么啊,那可是蒙三娘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说不准今年就能观吉礼了呢!”齐晦配合着林奾的步子走,任她绞着自己的袖子絮絮叨叨,“这姑娘可是个一根筋呐,喜欢人家好多年了,把人家说书先生吓得换了几处说书地。哈哈,可他最后到底还是躲不过咱们蒙三娘子啊……”
蒙三娘子其人齐晦不熟,貌似只见过一次,而且那姑娘当时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憔悴十分,但好像……当时她的身边确实陪了个男子,大概也就是林奾口中的那位俊俏的说书先生了。
“小、小姐!”
林奾拉着齐晦的手回头,只见角门处探着一张年轻婢子的灿烂笑脸:“参见小姐!参见姑爷!现在府门前好像是有大事发生呢!眼下公子和老爷应该也是刚听着消息但没赶到,小姐可想跟着去看看?婢子可是听他们说,来人好像是公子弓马武艺的名声在外招惹来的一朵桃花呢!”
“走?”林奾的语气虽是在问,可神情好奇雀跃,手上动作已然拉紧了齐晦的袖子。
“走。”齐晦冲她点头。
林奾拉着齐晦一路小跑至府门,刚巧与林须臾和林大人在府门口遇上,林奾林大人相视就是一笑。
“爹……”林须臾苦笑着看他们,求助的目光落到了齐晦身上,“妹婿……”
只可惜两人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看这个热闹,便是他想借齐晦之手赶人也无法。
“北疆军主将路攸远之侄,轻骑营统领虞明霜,请教林公子高招!”府门外忽响起女子之声,叫阵甚是干净利落,端是听着便让人觉得此人定是个英姿飒爽的豪爽人物。
林奾啧啧两声,笑得不见眼,拉上齐晦紧跟上林须臾的步伐。
府门一开,只见阶下站着个墨青劲装的高挑女子,侧立高马,背负长刀,面容明丽非常,直教人眼见一亮。
“哇!”林奾低低惊叹一声,转投在林须臾身上的视线更有深意了。
林须臾在余光中见到她如此这般,心中甚是无奈,可面上却未有表现,唇角一抹淡笑极有涵养:“扬州太守林伯安之子,扬州护城军统领林须臾,应战。”
两人隔阶一高一低那么一笑,下一刻林须臾便抬手接了马童扔来的剑上马,二人二骑驰于无人大道,很快便在街道上没了踪影,看方向倒是在往扬州城外的护城军校场去。阶上徒留急急跑出来看热闹,却只未来得及与来人打个照面的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啊,这就……都走了?”林奾摊手,不可置信都写在脸上,不解为什么按理来说之前从未见过面的两人却能有这般如出一辙的干净利落。
“哎,散了散了……”林父面带遗憾的摆手,转身与林奾对上视线后想要装作一副吹胡子瞪眼的形容,可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便是压着嗓音也没能让语气变得很凶,“嗳?这个时辰爹爹出门是为了办官差,你这又是为何啊?难不成是为了出来看你阿兄热闹的?若是这般……”
“爹爹别做样!您连仆侍都没带就是去办官差的了?真真为了要出门才会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分明只有女儿和齐晦!”
“哦?那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啊?”
“自然是普茗记了!”林奾拉着齐晦走得风风火火。
不过普茗记他们最终也没有去成,林奾突然眩晕干呕,被齐晦强摁着给医官看诊后,诊出了喜脉。
“齐晦。”林奾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秋千上坐着,靠着齐晦的肩膀轻轻唤他的名字,头顶伸来几枝梅树枝丫。
“我在这儿。”齐晦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话。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是在出神吗?”
“确实是出神了,你看墙角那片薄荷……它们开花了。”
“开花?怎么会开花?你莫不是糊涂了?”林奾也将视线移了过去,不过心中却只是觉得齐晦晃眼看错,但当她发现自己所看到的确也不是一片纯粹的绿色时,不禁惊奇的“嗳”了一声。
“竟是真开花了,可眼下春分才刚过不久啊,这薄荷花竟还能将花期提前两月?”
齐晦摇头示意不知,下颔轻蹭在林籼的发顶。
“要我说,倒也是不必管它为何花期提前了,仅是它开花便已是极巧。所以啊,要不然不管我腹中这个是个小公子还是小小姐,都用’薄荷’作为孩子的乳名可好?”
“好。”齐晦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话。
“嗯?”林奾在欣喜中察觉到些异样,想要抬头看他却被齐晦的下颔抵住了动作,“你怎生回答的如此敷衍?不喜欢吗?”
“没有,我很喜欢。”
林奾勾起唇角满意的笑了,神色间的温柔漫去了眉眼间这么多年过去都消散不了的稚嫩。可只要她现在肯抬头或者是他们旁边的春虫鸟雀肯停止啾鸣,她就会看到齐晦的泪水、听到他有些沉重的呼吸。
但她没有。
齐晦的手和她交握着放在她的小腹上,静静看着风起云卷,好像只要她一笑,这世间就有了永恒的春色和年年岁岁。
*
“陛下,该回宫了。”
齐晦睁开眼,茫然看了圈周遭景致。
窗外,朱雀大街上人群喧嚣,络绎不绝。楼下,吃喝宴饮声不绝于耳,有隐隐约约《林氏女》的唱词从隔壁的茶楼传来。
明明那么满,却又好像少了什么。
春光温暖,可他却只摸到了满脸冰凉。
“走吧。”
他掷下帕子拂衣而起,帝王的威仪在行动间展露无疑,黑发中掺着的杂灰于日光下显出了花白,周身仿佛凝聚了一层融化不了的冰雪。
人生漫漫,帝王之眼览阅八荒之景举国之事,可他所希望的,并且确切也看到的却均不属于他。
酒醒了。
窗外,又是一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