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花娇 ...
-
祭礼的流程走得匆匆，太后以避暑为由带我住进了山腰上的皇家别院。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住到别院里，只觉这里的紫藤海棠雾雾灼灼煞是好看，殿中少置冰盆就清凉如秋，仿若与世隔绝。
可我来这里住下的真实理由是养病。
虽然不知太医所判是心疾还是百日咳遗症，但我知道他们都在暗中谈论——谈论我疯了。
他们说太子妃是疯子，因为她站在崖边凄笑大喊，因为她敢推开拥她入怀的太子，因为她住进别院后浑浑噩噩从不言语，因为她的殿中好像总在入夜后传出哭笑，因为……
因为连她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
殿里的一切钝器锐器都被撤走，坚硬之处也都被裹了厚厚的锦缎，每日被允进入殿中的只有景洵，还是在经过了再三搜身之后。
多可笑，连死都是奢侈。
我曾经向往并在江南拥有过这样的花园，可现如今我却并不想见到它们，也不愿踏出殿门。每日所做只剩下用目光追随着地上移动的日影，看着睡着便是一日又一日，恍惚间总觉自己的垂垂老矣已被提上了日程。
我放纵颓废下去了，可太后却再也坐不住。
一日看望过我后要走之际，她突然就蹲下身哭了，上前来晃着我的肩膀，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我只觉耳上似被糊了层套子，听她的哭声听得也是极不真切，仿佛是从窗缝那处传来的风声。
她唤了嬷嬷进来，待嬷嬷听完她说的话出去后，不多时便带回了四个婢子，丹洗莲窗赫然在列。
她们手中的托盘上放了衣饰钗环。
她们是来为我梳妆的。
我任她们将我扶起来动作，垂着眼睑愣神。再抬眼时，便看见手持铜镜里站着个神色颓败的华服女子——女子绫罗加身，衣摆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重瓣海棠，金玉之饰一样不少，环佩叮当。
可是花比人娇。
而且此人，此时也不应该做如此打扮。
我看着那双眼睛，探寻半晌也未从里面感受到一点儿波动。
这华服女子就像是个空有其表的偶人，无论装饰如何鲜艳，可内里终究空空。
“奾奾，且先将那些事放一放，你得出来看看外面了，”太后站在我面前，边说边轻拍我的手背，语气像极了哄弄垂髫孩童，“姨姥姥带你去皇家祭祠看看好不好？你之前还在那里的后院住过几天呢，哎呦呦，当时可把姨姥姥给着急坏了……”
太后说着又掉了几滴泪，背过身去用帕子擦拭。
这一幕出现在我的余光里，可对我没有分毫触动。若说被人搀着出了殿后我的心绪能有什么变化，那也只是觉得花花草草反着天光，扫上一圈便刺眼极了，仿佛周围一切都蒙着层金色浮光。
巨大的华盖遮在头顶，有人打扇随行。
我还没来得及怎么接触山中暑气就乘着辇车下到了山脚，好巧不巧的是，此时的皇家祭祠也恰好处在了山阴之中，谷中泄下来的冷风呼呼，让我下辇车后打了个寒颤。
这里的人应当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守门的人见了衣装华贵的我和太后并不很惊讶，仿佛见到过许多身着华服来到祭祠的人。其实光是祭祠的话，华服也就还好，可郢国的皇家祭祠是佛祠，是真真正正由剃度出家的和尚们掌管的地方。出入的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世家贵族都会收敛些穿的素淡，故而守门人的不惊讶便就已是大大的奇怪。
我只瞥了一眼那守门人并未细看，可在我余光中的他却好像挺激动的样子，抻着脖子瞅，倒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前院的棚子早已拆去，冰雪无影、草木茵茵。
明明我仍清晰的知道在何处可以抓药熬药，在何处可以取菜做汤，可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却也极是陌生了，让我连目光留连的欲望都生不出来。
太后带着我一路向内，似来过这里无数次似的准确在门窗皆闭合的后偏殿前停下，转身看看我后眼眶又湿了，唇角和蔼的笑容扯出的勉强。她走近些，手抬起似是想抚摸我的脸，可最后却只是轻轻落在了我的肩头：“奾奾，你进去拜拜，一个人与佛祖多说说话。姨姥姥带着众人先去别处等你。”
她看着我，略显浑浊的眸中有深意，落在我肩头的手用了些力道捏了几下。
我抬步进去前，心里想笑——原来她们竟是觉得我又疯又傻的？竟真觉得我察觉不到此行的异样之处？
半年前我来这里时，这后偏殿的门就是没开过的，就连洒扫的人都没见进去过。当时我还因着好奇问了几位尼姑姊姊，可却也并未得到清楚些的回答。因为她们早已忘了这门后光景，只知道在约莫一年前的什么时候这里就殿门紧闭，且再不让随意进出了。
故而可能真的是闭殿太久的缘故，在我推门时，殿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刺得人耳朵生疼，为这殿中增添了几分阴森。
回身闭门之际，我看见了景洵皱着的眉头，于是我冲他略颔了颔首。
待我转身，迎面便是房梁下垂着的白色纱帏，被我裙摆一拂便显出些水波似的痕迹。
纱帏很宽，其长及地。
我抬手扶着它走，约莫右行六七步才寻到接连处，拨开抬步进去。
店内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入目便是台上一尊矮小的佛像和在香台前的蒲团上跪坐的灰衣和尚。
我虽看不见那和尚的正脸，却也能想到他是极俊秀的模样。总归他背对着我，我打量的目光便极是肆意，视线划过他的光头、他的耳垂，最后落在了他的颈侧——那里有颗红色的痣。
几月之前因是寒冷冬日，衣服穿的厚些再刻意一些便能挡住那处，可眼下却是不能了。
不，或许能，只是他不准备再瞒我了。
“施主，别来无恙否？”寂静到可闻针落的佛殿中，他突然开口，音色是似流水淌过玉石般的温润，可到底还是有了变化。
我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放到了佛像上，并没有开口回他的话。
良久，殿中一声叹息。
和尚从蒲团上起身，身量极高且修长，简直像是结合了戚闻朝与齐晦一般。
烟气氤氲中，他终于转过了身，只见他双手合十向我一拜，而后念了句佛号，将腕上的佛珠拨到了掌内持着，开始直视我的眼睛。
“舜棠，别来无恙否？”
多陌生啊，好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兀自发了会儿愣，我缓缓看向他，看向那张又蓦地在记忆里清晰起来的面容，第一次觉得原来“别来无恙”这句问候竟是如此的客套而平淡，让人生出几分不知其所云的怅然迷惘。
我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探寻那里是否真的蕴藏了佛性的怜悯。
可我什么都看不出来，甚至看不出较之当年的差别。
“舜棠，你信佛吗？”他没有执着于我的回答，只是唇角含笑的问我，那笑意里的包容像极了在安慰一个正在发脾气的黄毛丫头。
我摸摸手上的络子，毫无迟疑摇头。
和尚的表情并没有意外。
香台上，一截残香被燃成了灰色，不堪重负的向下砸去，落入厚厚的香灰中再找不到痕迹。
“你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可当时时值冬日，景致并不若此时这般青翠。往日我心生忧乱时，也总是爱在这里孤身走上一走的，走完后再到佛前跪着诵经片刻，好像再多的事也都能……”
“齐斐，你有什么事呢？”
良久的沉默中，齐斐的薄唇动了动，却终是不再继续刚才的言语，俯视着我的目光里疼惜夹杂着悔意，唇边又泄出一声叹息。
可这声又与刚才那声不同。
他的第一声叹息，无奈怅然居多，甚是轻飘。可这第二声叹息却已是沉重至极，痛心哀伤。我一边看着他那温润的面目一边将这声听入耳，只觉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被七情六欲硬生生拉下莲座的佛陀。
“我……听得了近来的事情，哀痛之余实难放心，便想着……能再见见你。”
齐斐沉静而沉重的说道：“当年我并未谋反，只是被九五至尊当成了为他检验人心的棋子，可流放却是真。若不是有幸得太后庇佑，有幸他们并未赶尽杀绝，我现今便已是身在西南瘴气中了，故而……”
“故而我并非有意食言。”
我们对视着，只是齐斐像是被我始终木然的目光刺到，垂下眼睑片刻后才又勉强恢复如常：“待我受伤醒来后，已是你嫁入宫中的第三日了，我有……”
“齐斐，”这是这么多日以来我说的第二句话，只觉唇齿间的气流甚是生疏，“你到底有什么事呢？”
这话说出来好像显得我很烦躁似的，可其实并不然，自我见到齐斐到现在，我心里也未生出过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有一些若有所失的怅然罢了，平静居多。
太后这是在想什么呢？
是觉得我看到齐斐后就会天光大亮吗？
若真是如此，林家的三条命是多轻飘飘啊。
“舜棠，你我相识相知十余载，我自认再明白你不过，故而……若你真有了决定的那天，请一定与我言明，”他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可那种让我心安的感觉却变得微乎其微，“到时便是倾尽我多年的积攒，也会全力助你。”
他现在太高了，我盯着他看久了颈子极酸，于是索性低了头，视线恰好落在了他掌间的菩提珠串上。
大抵真是十余年的默契，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表示，齐斐就已伸手将它递来。
珠串是米色菩提，泛着些黄黄白白的光，一颗珠子便是我半个手腕的大小。我拿在手上摸了摸、转了转，感觉到上面的包浆已是极厚一层。
“唔。”
我不惊讶于他的猜想，类似敷衍般回了一声。可听得了这一声的齐斐却是如释重负的形容。
“齐斐。”沉默了片刻，我摸着那珠串，复而又抬头与他对视，不知怎的就抿起了唇角轻笑一声，笑意罕见发自内心。
我走进一步，余光看见锦绣与僧袍无声碰到了一起，一个极艳一个极素，是那么不相宜——可我已经不在意了。
我抬手拉起他的手腕，一点点将佛珠抹了过去，后而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开，指尖温润仍存：“当好你的佛陀。”
齐斐的呼吸重了，双手在胸前合十，佛珠沉沉垂在腕上。
“林奾，莫困灾厄——”
殿门紧闭，我唇角的笑意淡了。
“江南……”
“什么江南什么江南！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娘娘！”
我愕然回神，抬眼看着殿外十余米处站着的两人，见他们亲密的扶持着彼此，正探着身看过来，神情激动欣喜，几分期待迫切。
“娘娘，你还记得我们是谁吗？我是——”
“白婶。”我轻声唤她。
“哎！”白婶欢喜的笑，褶子堆在眼角像开出一朵花。
“白叔。”
“哎，哎！”白叔冲我哈了两下腰，脸上堆着笑意。
“当时的那场山崩那么大，还下着雪，可我们两个年纪这么大的人了，竟是一点事儿都没有，最后还能团聚！这不是佛祖庇佑还能是什么呀？于是我们回去后一合计，索性将钱全捐了，每日就待在祭祠里做事，帮忙诸位师父的小忙看看门儿，吃住不愁倒也美哉……”
白婶扯了一点儿我的袖角，话头一开便停不住。
“奾奾，”太后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突然响起，好似在我面前画下了一道割裂的线，“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我微垂了眸子，疲惫好像突然就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花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