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吾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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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军报外，驿站不收送任何往北疆或离北疆的信件，是以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竟然就停留在了“战事已缓，所向披靡，勿念”。
不知是不是思虑过重，我又发了几次高烧，咳了几次血，汤药喝的连水都省了，有数位太医在我的床帏外咚咚磕头，齐晦甚至最多能在一日中大驾光临三四次。
可是因着先前一直照看我病情的李太医于家中自缢，而先前留下的也是有作假隐瞒的脉案，故而他们只能从头来掌握我的病情，几次换药用药的效果都是微乎其微。
我在混沌中难得有片刻清醒，像一叶扁舟在江潮中被推得起起伏伏，几度沉溺。
可是最后我挺过来了。
也不知靠的是家人，还是对人生短暂的遗憾。
至此，我的身体竟就如此这般一点点好起来了，速度快得让前几天几乎束手无策的老太医们热泪盈眶，让几日下来难以阖眼的景洵好好睡了几觉。
我被婢子扶起来用药的时候，隔着屏风看到了立在门边的一道身影，那身影身若修竹、宽肩窄腰，储君不怒自威的气度难以遮掩。可我最后选择了视而不见，沉默的用完药后沉默的睡了。
我当时只想着深宫无望，往后日日就这么平淡又无趣的过就好，总归不生波澜就是最好的。可当时的我着实无法预见未来，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确实不是波澜，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大浪头，大到能让我整个人一度失去思考的能力，大到让人不敢相信。
中元节的天光下，我忘了我是怎么拿到那张军报的了，只记得自己缓慢而清楚的看清并记住了每个字句——北疆战场以一个三百人的先锋队伍为饵，反歼三千敌军。北疆军除却那三百人殉国外死伤极少，此战大捷。
我艰难的呼吸着把军报攥在手中，几乎要将它融进骨血里。——因为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住一丝清醒，可以好好的问一问他们，问一问那三百人既然身亡，那他们的尸身何在？
哦，原来是敌军从猎手变成困兽后，眼见生还无望，便杀红了眼提刀乱砍，让他们彻底成为了血肉相融的兄弟。
翌日下午，有位自称戚阑的人向东宫递了帖子，指名道姓要见我。
戚阑是一个身材高大、长相英伟的男子，可是他剑眉下的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神色疲倦，反倒衬得他像脱离了狼群的残狼。原本眉眼间该有的凌厉锋芒，也只能被隐隐约约窥得一点儿浮影。
在他于鹅卵石路尽头看到我时，他先是颤，然后捏紧拳头抵住唇哭了起来。
他哭的很克制，愣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可是他的悲伤却浓烈沉重的让我站在五丈开外也能够感受到——他一点儿都不像兄长信中所提到的那个意气风发、潇洒善枪的戚闻朝。
我看着这一幕，眼底莫名干涩一片，让我不得不多眨了几下眼来缓解这种不适。
我一步步在繁复花影中走向他，终于看清了他怀抱的东西——是一个剑匣。
戚闻朝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用衣袖狠狠拭过眼角后，珍而重之的将剑匣双手递来。我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可我抬起手后，却突然没有了打开的勇气。
我们看着那只没有一点纹饰的朴素长匣，陷入了沉默和僵持。
“娘娘和须臾很像。”他突然开了口。我闻言一愣，仰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近看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浓烈压抑，不过一眼就让我几乎喘不上气，却又同时给了我打开匣子的勇气。
剑匣里，白色的生麻布上躺了一柄剑，那剑干净的就像没有上过战场，连江南有名的铸剑师王老亲手刻下的字和纹饰都依旧清晰可见，在天光下折着纯净的银辉。
可这是一柄断剑。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剑柄上那两个被血填入的凹槽——吾兄。
我的泪再也憋不住了，一瞬决堤，它们连着线划出眼角再砸向地面，在剑匣的阴影下开出了一朵朵凄然的花。
阿兄啊……
我抱着剑匣跪坐在地上，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有数道冰凉连住了眼角和下颔。可我的唇颤啊颤，却是几乎没有泄出一点声音。
那年的江南，草长莺飞，春意醉人。
阿兄一身青灰色衣衫从角门后跳出来，手上的面具青面獠牙，鬼脸摆的大大的。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追着他嬉打。
可就以我的速度，怎么能比得上自由习武的兄长啊？于是他控制着速度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让我还能一会儿打上他一下。一路打闹着，我们出了府穿行于人流，最后停步在了王记铁匠铺。
王老擦着额上的汗，脸颊都被热气蒸的通红，可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慈爱。他笑着问阿兄，那柄剑要取什么名字。
阿兄递给我一颗酸角糖，问我的想法。
等那颗糖在口中化了一半儿的时候，我含混道：“吾兄。”
阿兄闻言失笑，也不知道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人常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而王老的手艺不要说在江南，就连在整个郢国也是响当当的。就连我爹爹也曾说过，王老铸的剑只要不回炉，那就绝对不会断掉。
这样是不是就能说明，拿着这把剑的阿兄也会平平安安呢？
我的四肢百骸好像被针刺入，在我的血肉骨髓中不断翻搅，将我整个人定在那里搅碎又重组，来来回回无穷尽。
据后来景洵所说，他当时和戚闻朝两个人都扶我不起，我在院中石径上跪伏着悲痛哀哭，钗环落地，乌发尽散。直到昏迷后被永远姗姗来迟的齐晦抱进了景阳殿。
是的，景阳殿。
连师弦都没能住进去的地方。
陛下下旨，因我兄长为国捐躯其心忠义……故而我被破格提阶为了太子妃，赏赐若干。
这可真的是好大的殊荣。
我笑着跪地接了旨。
“阿景，你说这是真的吗？”我抚摸着腕上的络子，嗓音轻柔中带着沙哑，“我现在竟然是太子妃了。”
景洵沉默的看着我，良久不发一言。
人生真是可笑啊，对我的恶意也真的是明显而又强烈。
爹娘快收到兄长亡故的消息了吧？
他们能接受吗？
“吾妹奾亲启
北地之景甚好，时至盛夏更是风光无限，若得机遇，定与奾同游，得将两国交界之山河尽收眼底。不知奾可否记得虞统领？此子女将，然武甚伟，马术一道较之奾不遑多让。
其人曾与戚兄共问曰：‘汝妹如何？’，吾念及卿笑答曰：‘世不复再有此般女子。’。待兄归家，定尽力使其二人与奾相见，定如家人友睦。
奾在京不必心忧，北边战事确缓，归来之期指日可待。可惜未有燕然勒石之功，犹为憾……”
这是一封没有结语的信，戚兄说这是战事突紧前，兄长带兵迎敌的前一晚所书。可是情况有变，他提剑就出去了，未能给这封信留下一个粉饰太平的完整结尾。
“阿景，重华殿那边怎么了？”
我倒在被衾间，听得一向安静的东宫传来了隐约乱声。
景洵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而是用他那双带着厚茧的大手捏着小药匙，直到将让人欲呕的一碗苦药彻底喂尽了才揉了揉额角，时间甚长的思衬半晌才道：“杜良娣的亲弟弟为三百人中之一，故杜良娣被擢升为了侧妃。”
我一愣：“这样啊。”
景洵为我掖好被角后出去了，离开前将木窗支起来些许通风。
我攥着那络子，良久未生出睡意，头疼欲裂的迷迷糊糊间，我不知怎么就起了身，而后踉踉跄跄的走到了窗边——
天地间一片昏茫，入目尽是暗沉。风沉沉的压下来挤进屋子，打着旋儿卷起发丝在颈侧缠绕。
天边不知何处，竟传来了乌鸦嘶鸣，只一声，便划破了天幕。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吾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