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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迷雾 ...

  •   窗外的树影晃着晃着,正午入室的光就愈少了。

      今年因是冷冬,即便时已入夏,暑气也还没来得及聚集,难得适宜的温暖让我的咳疾都减轻了几分,失去了每日不早起去请安的理由。

      可也就是这时,太后却病倒了。

      大抵是久病成医的缘故,那日不过被太后叫去榻前隔着床帏小坐了片刻,我便从药气中嗅出了一些熟悉的味道,细细分辨后不由一惊——太后竟用的是安神减郁的药物。

      隔着床帏,我倾身听着太后缓慢的说话,偶尔应上一两声,隐隐约约能看见她的一点儿轮廓。

      不知怎的,我感到心尖发紧,眼下酸堵的难受。

      “太后娘娘,您该用药了。”我刚用帕子偷偷拭了拭眼角,那边的婢子就打起了帘。王嬷嬷人未到声先至,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的稳当:“可巧呢,今日林娘娘来时带了些糕饼,样式好看的紧,闻着还不生腻。太后娘娘您一定会喜欢的!”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先把药放下,而后咳了几声问我:“带的什么啊?”

      “是苏州做法的大方糕和鲜花饼子呢,”我轻声回答,接来了王嬷嬷手中的药汁搅着,“现在第一批枣子有了,酸涩无人肯食,不过用来做枣泥麻饼倒好。只是这麻饼不好克化,得等您好全了才能吃上呢。”

      “麻饼啊……”太后哑声叹着,好像陷入了什么深思,呼吸有些重。

      就在我觉得药温刚好,准备支人挂起床帏时,太后突然出了声,字句说的含混,每个停顿都发着抖:“水……苏州桥下的水声啊,日日在我这耳边荡……可我、可我听不到啊……”太后说着竟开始哽咽,一只手伸出了床帏,颤颤的张着,像极了一节奋力探出宫墙的枯枝。

      我连忙跪坐在脚踏上紧握了那只手。

      “奾奾,你与我说些什么吧,太久了,我都不记得吴侬软语是什么样的了……”太后呜呜的哭,声音沉闷而细碎,任谁此时也不能将她与那个总是高坐殿上的雍容之人联想起来。

      此时此刻的她,才真实的像个离家几十年、从心之龄的老人。

      我拉着她的手抿了抿唇,扬州调子和苏州调子一齐哽在喉头,像是被下了什么禁锢似的唱不出口,眼睫眨动几下泪就滚出了眼角,划出几丝迷茫。

      我究竟离家多久了啊?

      怎么连乡语都到不了嘴边了?

      王嬷嬷背过身去掩了泪,带着一室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我们分别于床帏内外哭泣的两人。

      窗外的月亮升了,在窗子上洇出几轮浅淡的月色来,柔和而迷离。

      昏黄烛火的光影摇曳中,我盯着那处定了定神,轻缓的哼唱从唇边流泄出来,与月光烛光融合的融洽。

      “上有呀天堂,下呀有苏杭,杭州西湖,苏州有山塘……”

      自从上了京后便一直说官话,此时我再开口已经有些生涩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渐渐找回了几分熟悉。

      约莫是唱到第八遍,在我觉得太后已然睡熟的时候,她握着我的那只手却突然紧了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手摁出印子。

      “奾奾啊,姨姥姥对不住你。”

      我神思恍惚的被丹洗扶起来,一步都还没来得及迈出就小腿一软站不住了,身子一歪就要倒下。身侧的丹洗眼见扶不住我,低呼一声,扑跪到我身后为我垫着。可是意外的发生不过就在那几息之内,饶是丹洗这次反应再快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与我一先一后的栽在地上,险些挂倒烛台。

      她们冲上来的动作落入我眼中时突然变得很慢,慢到我觉得她们跑上十年八年也到不了我身边。腿依旧很痛,我不太想动弹,便手撑着地坐在那里,默默的盯着膝处褶皱的宫裙。想要上手抚平,却半天匀不出力气,最后只得颓然放弃。

      龙涎香携着冷气袭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耳边流苏声音窸窣。神思尚未回笼之际,腰窝和腿弯处就感受到了力道,接着眼前事物瞬间倾斜——他抱着我一路疾行回了东宫。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以这样的姿势抱着。

      有些颠,不太舒服,可出乎意料的安心。

      齐晦俯身将我放到了榻上,如有所觉般避着我的腿,退开几步将位置留给了李太医。

      李太医一直侯在屋外,直到莲窗和丹洗帮助我露出膝盖伤处并将别处遮掩后唤他,他才自己个儿提着药箱快步进来,甚拘束的行了礼后在绣凳上挨了个边儿坐,隔着一层床帏给我诊了脉。

      我躺在那里,想直接开口告诉他就只是腿疼而已,可转念一想李太医往素那谨慎细致的性子,索性闭口不言,脑中太后满脸泪痕抓着我的画面久不消散,那句话魔怔般的在耳边响起了一遍又一遍。

      太后究竟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我正胡乱的想着,麻痛的膝处突然一凉,视线下移就看到了那柄从床帏缝隙中伸入的银剪。咔哧咔哧的声音中,原本裹膝的药布尽数滑落,露出了两片肿胀着的膝处——那里的颜色微紫夹青,与药布未裹覆的雪白对比十分明显,怪异十分。连我也不过是瞟了一眼就不禁自厌的移开了目光。

      大抵是被从小保护的太好,以至于视线极致也不过是家宅腌臜的缘故,师弦罚人挺没有新意的,来回就是不让吃饭、训斥、抄书、罚跪那几套。可这些招式虽老了些,却都是在千百年的家宅后院儿之内沉淀出的“精品”,其威力可见一斑。即使从草原回来后师弦不知怎的有所收敛,但实打实的得到几番正面招呼后也能让人脱掉层皮。

      若我与师弦之间那些隐晦的过节真如雅鲁所言的那般,那我就不得不真的佩服师弦了。毕竟她能仅凭着牵怒而来的这口气就能做出这么多损人不利己的事儿,而且如此乐此不疲。

      难道这就是话本里的“仗爹欺人”吗?

      本来我也能仗的。

      膝处突然传来剧痛,我疼的一缩,上半身弹起一瞬后跌回榻上,额际冒了冷汗,好半天缓不过神。

      我知道那是莲窗正在用温热的巾帕按压伤处,以备李太医一会儿上药,于是便咬紧了牙不避,锁着眉头看向帏上烛火描画出的身影,只是一看便惊了。

      站在我头侧的人影高大,不消说是男子,只是李太医此时会在案边浸润药布,景洵穿衣也从来不穿大袖,所以……此人是齐晦?他竟然还未离开?

      有着床帏的遮挡,我看的毫不遮掩,心中难言的情绪浅浅攒上来无声翻涌,只觉得呼吸都紧了几分。

      爱吗?
      我好像不太清楚。

      虽说我对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齐斐极有好感,但有时候,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情爱。

      我不懂蒙四娘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位说书先生。虽然我与凌三娘总说说书先生肯定对坚持不懈的蒙四娘有好感,可我未说出口的是,我偶尔还是会觉得那位说书先生分明待蒙四娘未有不同。

      我不懂凌三娘为什么会一味痴迷于各种话本,日日对着那些文字描写的人物给予柔情。明明平日里爱慕她的公子哥儿不在少数,其中才貌双全的亦不在少数,可她连一点儿多余的注意也不愿分出,甚至还会嫌弃这些人妨碍了她构想话本里的人物。

      只是此时仅观眼下,我们之间、我与齐晦之间,好像真的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但我仍然愿意固执的相信——那定是虚假。

      当夜换过药布后,齐晦再一次留下用了晚食。虽然他没做更多停留,但这已经足够让丹洗为我开心上整夜,就连为我濯面时也依旧提到了此事。

      “太子殿下这也是关心则乱了,就没想到可以直接将娘娘抱到慈安宫侧殿去,竟就这么一路抱着娘娘疾行回来,这段距离可不近呢……”

      丹洗话音未落,我拿起篦子的手却不由得顿住了。

      是啊,不近呢。

      齐晦真的想不到吗?

      今日诸事烦恼扰于心,多个疑惑积压,加之晚食时又多用了两盅慈安宫送来的乳酪,我刚坐到床榻边沿便又起了身,拉上景洵陪我到院中转了转。

      宫灯光晕昏黄,或清晰或残缺的将树影印上朱红的宫墙,显出几分虬乱的狰狞,催着心底那寸凉悠悠的惧意游荡。

      我踩在石子路上看繁星,突然很后悔没有在临行前让娘多给我讲讲人心——京都太乱了,皇宫也太乱了,我一个眼神不好的人被推着穿行其中,实在看不分明。

      “小姐少走些路吧,待伤养好再出来游园也不迟,”四下无人,景洵便走在我旁边称我为小姐,抬起手臂让我搭着,“李太医每日来诊脉,都说小姐不过是跪久了风寒入体,再问他也说不出来别的什么。依景洵所见,不如传别人来诊上一次为好。”

      “不妥,”我轻轻摇了摇头,将额发拨离眼前,“李太医是太后月前才专赏给我的人,做事也算尽心尽力,越过他延请别的太医不免令人心寒。再说你不也查过了,李太医其人可是出身北地的寒门,在京城内除妻妾外再无其他亲故,一言一行的仰仗只有一手岐黄之术和皇恩,与我们家无怨无仇。是以他又怎么会对我生出坏心思呢?大抵真的是我的身子难调理些吧,不好不坏就这样了。”

      话间,我们已然绕过一圈回到廊下,院里的寒气已经开始有点儿重了,可我嗅闻着蔷薇花的香气,一时不愿进屋。

      “哎对了景洵,最近的信筒又该到了,你记得帮我留意着些。还有啊,你不是说学会做鲜花饼之后再学别的吗?准备学什么?”

      “五色糕吧,您去年不是说宫里御厨做的没有江南味道吗?虽然拿不到方子,但好歹记忆还在。若是抽空多琢磨,那应该还是能在重阳节前做成功的,到时……”

      景洵专心答话,可注意力却是一点没分散开,我不过刚跃跃欲试的抬了手,他就立马抬臂挡住了我想上树的动作。眼看着他的神色过了半晌也没有一丝动摇的意思,我只得悻悻收回了摁在他臂缚上的手退回檐下。

      “好呢,到时候给太后也送去一些,她老人家……也很是想家。”

      “好,”景洵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看见莲窗迎来的身影后才肯退远几步,“那您明早可有什么想吃的?”

      “糯米粢饭吧。”我看向景洵,直到他觉得可以点了头,我才满意一笑——自从回京后,我的病情一直未有什么起色,是以景洵管控我的吃食便更严了,小到茶水糕饼,大到一日三饭,无一不是出自他的手才会来到我面前,故我想改善吃食也只能靠他了。

      莲窗支人再次端水为我净手,立在门边等我进入。

      “莲窗,你年岁快到了吧?眼看就能出宫了,可有想过要找怎样一位夫郎?”丹洗扶我坐下,本来口中提到的是入夏制衣的事,不知怎的就扯到了莲窗,“若你还没想好就抓紧求求娘娘,让娘娘为你在宫内找一个,也省的让你在宫外颠簸——你觉得景侍卫如何?”

      莲窗自从被我提来眼前服侍着,我便发现她原来是个比景洵还闷的闷葫芦,无有必要决不开口,与丹洗一静一吵对比的鲜明。此时刚被丹洗笑弄两句就愣了,垂下头去轻声开口:“景侍卫自是好的,又是自幼服侍在娘娘身边,哪里是婢子能高攀的?姐姐莫笑我了。”

      “ 怎么是笑?”丹洗站在一边看着从婢女手中接过水盆放在榻边的莲窗,声音不知怎的很急切,“前几日你在园中偷着哭被景侍卫撞见了,他不还给了你一包鲜花饼子吗?”

      丹洗的话没能说完,就被莲窗厉声打断了。

      “丹洗姐姐慎言——那日婢子与景侍卫只是偶然撞见,而且当时景侍卫手上刚好拿着娘娘赏的那份鲜花饼子罢了,那饼子姐姐也收到了不是吗?”莲窗扑通一声拜倒,“娘娘明鉴。”

      丹洗见状紧随其后跪了,背挺的颇直,显然是不忿不甘的形容。

      这事情发展的着实是快。我的脚都还没来得及被水烫个透热呢,方才说话的两人却已经都跪在了地上。如果我现在脚上踏着绣鞋还好,可双脚此时偏偏浸在水中,到底是有几分尴尬了。于是我手一抬,下意识就是让她们起来再回话。

      可手抬到一半,突然想起了娘曾教过我的御下之术,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收回到了身侧。

      丹洗的性子愈骄,不压上一压迟早出祸。

      至于莲窗……也算是警醒她吧。不过她和景洵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只想现在就把她拉到旁边听一听详细经过。

      盯着烛火,我甚是难熬的默默掐算时间,待到烛芯终于烧到我预想的高度,我才终于长出一口气道:“起来吧,空口之言日后莫提。若是有谁违背此令,我便会做主将那人逐出宫,宫规处置。”

      “是。”二人应声,听我第一次说重话无一不是正色。

      宫规甚严,一向是不允许有任何人有私相授受的行为出现的。

      若是真出了事,我毫无疑问会保景洵,所以要自危的永远是她们。

      在第二日晨起时,咳疾加重了不少,膝处疼得让人下不来床榻,于是我名正言顺的借了点儿李太医的名头向师弦院里和慈安宫告了不去请安的假,自自在在地躺上了一天。只是止咳的药物熬出的味道实在一言难尽,喝掉一碗就能直接苦到膝盖,就算紧接着灌上好多梨水,那苦涩的药味也还是久久不散。

      但大体来说还是惬意的。

      只是这难得的惬意这次又未能持续多久,当夜我便听闻北疆战情告急,粮草短缺,北疆军已经连着退败三次了。

      我起身由莲窗扶着坐到桌前,砚台里的黑墨溶进了一晚的烛光,被反复研磨了一次又一次。可我在那里枯坐到天明,手中毛笔执起放下来回数次,信纸上也不过只有寥寥四字——“兄长亲启”。

      昨夜下了一场雨,因着院中花木多,雾气便也积的多。

      我系着披风立在檐下,视线沉浸在铺天盖地的白色里,看着尽数拢在颈侧的未绾青丝有几缕被凉风勾缠着卷入雾气,昏昏漫漫看不真切。

      不知道我在此地站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已有迷茫的金光夹混住每一丝雾气,花木在眼前逐渐清晰。

      似有若无的,我心里突生预感——一直以来笼着我的这层迷雾,好像真的要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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